黃平說道:“怎麼和他們聯絡我不知道,不過我們平常都是聽李興仁的吩咐,和外面聯絡的事兒只有他知道。”
“李興仁是誰,現在在哪兒?”
黃平道:“李興仁早前也是給許威辦事的,這次許威離開的時候把他留下,混進恆十二莊裡做長工,後來被東家調串人手的時候調到恆一莊了。”
香徠看了看恆一莊的管事,管事連忙點並頭,道:“是有這個人。”
香徠回頭又看向黃平和周全生,道:“你可知道他們都計劃如何對付我?”
黃平道:“我就知道這些,別的計劃沒聽說。”
周全生連忙道:“東家,我知道一點,我聽範立民說過,許威走的時候說讓我們想盡一切辦法讓東家的糧食絕產,其他的事情自己看著辦,搞出什麼事來都沒並系,誰把東家禍害的慘誰的功勞就最大!他們原本打算各個莊的煽動大夥反對東家,可是東家有防備,把人都調到前五個莊子裡去了,李興仁擔心再鬧會被東家揪出去,就準備等秋後一起動手,可是範立民貪功,混到東家身邊想直接把東家弄死,但是他又害怕沈澈大爺,一直沒敢下手,直到昨天才把我們叫來……”
香徠越聽心裡越寒!許宗德呀許宗德,你為了對付我還真花了不少心思,在田莊裡埋下這麼多人手,哼,你現在如何對付我,他日我沈香徠便會如何討回來!
她邊想邊問道:“哦,不錯,你們還知道什麼?”
這兩人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什麼來,只是說上次斷糧鬧事實際上是李興仁指使的,張貴只是為他做了出頭鳥而已。
香徠又問道:“那你們總該知道其他與你們一樣留在我這裡給許許宗德辦事的人的名字吧?”
這兩人連忙點頭,道:“知道知道,還有好幾個呢……”
說著兩人爭先恐後地報出了十幾個人的名字。
香徠讓徐澈一一記了,然後帶著這幾個莊的管事再次去抓人。
一直到晚上徐澈才把大多數人抓來,主要是因為那個叫李興仁的傢伙太過狡猾,聽到風聲早早的就要逃跑,不過因為恆一莊是最北邊的一個莊,而這傢伙又想跑回會康去給許宗德送信,所以繞彎想進松寧城,結果繞來繞去還是被徐澈抓到了。
香徠連夜又審了這些人,從他人嘴裡又摳出兩三個人名,又去一一抓來。
不過那個叫李興仁的嘴太硬,沒問出來他是怎麼和許宗德聯絡的,但內奸即除,聯絡的人能否抓到也不是太重要了。
之後範立民見所有人都落網,也垂頭喪氣地認了罪。
直到此時香徠才算把許宗德埋在田莊裡的人手挖個差不多,叫徐澈暫時把這些人都看押起來。然後問一直陪在身邊的駱謹行,道:“謹行,你看這些人該怎麼處置?”
駱謹行道:“依律當然該交官府。”
香徠神情有些陰鬱道:“本來是該交官府的,可是那松寧知縣陳長治與許宗德都是一個鼻孔出氣,表面上對我客客氣氣的,可是淨背地裡使心眼,這些人若交到他手裡,不過關幾天,然後找個什麼藉口就放了。”
徐麟站在駱謹行身後也惱火道:“是啊少爺,那範立民膽敢要放火燒死你,這可是……重罪!說什麼也不能輕易放過他!”
礙著香徠在場徐麟沒敢明說,蓄意謀害世子,在北遼可是謀逆之罪,是要誅連九族的,哪怕只是殺範立民一人,那都是法外開恩。
駱謹行冷笑道:“是啊,當然不能輕易放過,松寧知縣與許宗德有勾結,可是復寧知縣總沒有吧,徐麟,明天你帶人把這些人押到復寧去,讓復寧縣令處置了!”
徐麟點頭答道:“是,少爺。”
香徠一愣,道:“發生在松寧縣的案子,不交松寧縣衙反倒押去復寧,復寧知縣會收麼?”
駱謹行道:“沒事,我與復寧知縣有交情,這點小事他會辦妥的。”
徐麟在一旁聽到心想若是復寧知縣聽到世子這話,不知要樂成什麼樣,能和世子有交情,那可是他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駱謹行這樣一說,香徠也就信了,第二天早上,除去魏江和周全生、黃平這三個認罪態度比較好的,其他人全都讓徐澈押去了復寧縣。至於徐澈到那邊究竟是以什麼身份交待這件案子香徠就不知道了,只知道當天徐澈就帶回了那邊的斷案結果,縱火主謀範立民判了斬監候,細作頭子李興仁判了流放北疆,其他人杖刑與長短不等的監禁。
香徠聽完才算安心,管究竟是怎麼判的,總算這一次與許宗德的交鋒自己又勝了,況且復寧那邊量刑也不可謂不重。
有這些人的例子在,即使田莊中還有自己沒挖淨的許宗德的人手,想必也不敢輕易再動什麼手腳了。
再說許宗德那裡,安插在田莊裡的人手被連根挖起,他沒幾天後就得到訊息,那個負責聯絡的探子雖然沒再見到李興仁等人,但是從別處旁敲側擊也打聽了個大概,跑回來向許宗德稟報。
這人名叫朱壽,是從前田莊大管事許威的助手。許威恨香徠不比許宗德差,在對付香徠的事情上極其賣力,專門派了朱壽負責,還讓他有事直接與許宗德聯絡。
朱壽見到許宗德急急道:“老爺,可不好了,沈香徠把咱們埋在田莊裡的人手都收拾掉了!”
許宗德這些日子也沒消停,又在各處找有經驗的礦工,想弄明白自己開採的那片山裡是否真的有大金脈。不過對於香徠那邊的動靜他也一直沒放鬆,他最害怕的就是香徠把他開採金礦的事情捅出去,雖然曹明全幫他想了辦法,實在不行就臨時把他的私金礦改成官礦,把之前挖的金子都交出去打點,勉強也能平息事端,可是那樣的話他的挖金夢就徹底破滅了,這貪得無厭的老傢伙還想著挖到金脈一朝富甲天下呢,怎麼可能輕易放棄。
聽到朱壽報信,他奇怪地問道:“怎麼會連根挖起呢,不是都分散在各個莊了麼?”
朱壽說道:“聽說是一個叫範立民的想放火燒死沈香徠,結果弄砸子被人抓住,一個咬一個都給供出來了!”
許宗德氣急敗壞道:“都是些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做點事也會被人發現!”
說著又道:“抓到又能怎麼樣,就算他們說是我的人,沈香徠又能把我怎麼樣!不過是送到陳長治那裡去,我只消傳句話就翻供了!”
“誒喲!老爺,你是不知道啊,他們放火的時候不只沈香徠在,還有她那個開錢莊的姘頭也在,那傢伙可比沈香徠狠多了,咱們的人根本沒被送到松寧縣衙,聽說是被那小子帶的護衛押進山裡去了,後來一個也沒出來,估計、估計是都給做了!”
復寧縣在松寧縣的東邊,過了沿江村幾十裡的地方,徐麟圖方便,押著人從山路去的復寧衙門,所以人們只見到他押人進山卻沒見出來,都已為被他殺死在山裡了。
朱壽把這道聽途說的猜測說出來,可把許宗德嚇了一跳,道:“那麼多人,都給殺了?!”
朱壽咧著嘴道:“反正一個也沒回來!”
許宗德聞言擦了擦腦門子上的汗,道:“那小子究竟是什麼人,竟然有這麼大膽子,簡直是無法無天了,莫非是哪個山頭上的土匪?”
朱壽怔愕道:“不、不會吧,那小白臉子怎麼看也不像土匪啊!”
許宗德咬了咬牙,道:“他孃的,他們這就是在向我示威!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雜種,我就不信治不了你們!若你們真是把人都殺了,倒算是成全我了!”
說著立刻給陳長治寫了一封信,讓他去查這些人的去處,若真是被香徠和駱謹行一聲不響給殺了,那可是惡性案件,這兩個主謀都夠凌遲了。
陳長治接到信後也暗罵,許宗德這個老東西又給自己找事!他的人要放火燒死沈香徠他不說,偏說是沈香徠無故殺人,要自己查實之後捉拿沈香徠。
想自己這幾年淨給他跑腿了。
可是沒辦法,即使再不願意,看在曹明全的面子上,捏著鼻子也得去給辦。
不過他留了個心眼,沒直接傳香徠問話,而是讓人先到二道集去打聽,究竟失蹤的那些長工都去哪兒了,有沒有人在山裡發現屍骨之類的。
這一打聽才知道,原來那些人竟然是被駱謹行的人押到復寧去了,而這個復寧知縣不知和駱謹行什麼關係,竟然冒著得罪自己的風險越權把這些人給辦了。
陳長治想了想還是沒有輕舉妄動,先給許宗德回了一封信,之後又寫了公文給曹明全,說明覆寧知縣越權一事,讓曹明全看著辦。
他們在這邊折騰的時候,駱謹行帶來的人也在松寧和復寧兩地暗裡活動,尋找高麗人租地的真正緣由。
雖然這些日子香徠經常與他見面,卻沒時間打聽他都在做什麼。香徠近來實在是太忙了,自從接手了鬱子曦的雜貨行後她把一家分成了多家,倒如布匹類專門開了布莊、染坊、糧食專門開了米行、酒坊、車馬章開了車馬行,原來茂升那寬敞的後院被她清理出來,改成了染坊,雖然香徠對印染不是很懂,但是聽過見過新技術,稍微指點一下,印染師傅便能觸類旁通,研究出新的技藝和工作方法,不只創造新的花色,更大大提高了工作效率。
而且香徠透過經營這幾家鋪子發現,原來經商的積累財富的速度要比種田快多了,種田總要到每年秋天才能看到收益,而經商只要生意興隆,銀子就會消滅導流過來。
因此她更加在經商方面用起了心思。
轉眼一個多月過去,又到了收糧的時候,香徠不得不放下松寧城裡的生意回到田莊坐鎮秋收。
而駱謹行透過這陳子的查訪也打聽到關於松寧縣藏有大金脈的傳說,只是沒有拿到確鑿證據。
這一日他再次來到香徠在二道集的那個莊子向香徠告別,說要回王都去,說是那邊還有事等著自己處理,實際上是想把自己查訪的結果告訴父王,讓他重新考慮租地之事。
香徠知道他不可能在松寧久呆,這次住了一個多月已經時間很長了,於是百忙之中抽時間把他送過鬆寧城,一直出到南城外才回來。
可讓香徠沒想到的是兩天之後,駱謹行又回來了。
這次他回來只帶了徐麟,而經常貼身侍候他的安廣卻不知去哪兒了。
駱謹行進門後見香徠正在聽桂芳報各莊田地的收割情況,沒時間理他,便只打了個招呼,然後帶著徐麟溜達到近處的田莊看秋收的熱鬧去了。
香徠一邊處理事情一邊嘀咕:“不是說走麼,這怎麼又回來了。”
對於這事,徐澈比她還好奇,說了句:“我去打聽一下。”
然後便出屋子找到駱謹行二人,悄悄向徐麟問過之後才知道,原來駱謹行等人還沒到會康府就得到訊息,工部侍郎有意把女兒嫁給他,可是沒敢向北遼王說,託人向秦大將軍帶了話,秦大將又向北遼王說明,偏偏北遼王也正想給兒子找個媳婦,一想工部侍郎家的女兒應該不錯,便傳過話去,說等著駱謹行回去就賜婚,讓兩人立刻成親。
駱謹行聽到這訊息可嚇壞了,他連那位工部侍郎家的小姐長得是圓是扁都不知道,實在無法接受這樣一個陌生女子來到身邊,於是便打道回頭,又跑回松寧來避難了,同時讓安廣趕回王都,想辦法把自己的意思帶給父王,等那邊打消了這個念頭他再回去。
徐麟說的時候沒覺得如何,可是徐澈聽了卻是一驚,有人給駱謹行提親啊,這對香徠可是個極大的威脅。
他連忙回到莊子裡,抽空把這事和香徠說了。
當然他沒說究竟都是誰在給駱謹行操辦婚事,只說有人給駱謹行提親,駱謹行的爹已經答應了,駱謹行不想和那女子成親,這才跑回來。
香徠聽到後心也莫名地亂了,心浮氣躁地料理了田莊的事情,待桂芳走後她悄悄問徐澈,道:“駱少爺的舅舅給他提的親是什麼人啊?他即使現在不回去,可是早晚不得回去,到時候還不是一樣要和那女子成親?”
徐澈心道:怎麼樣,平常裝得沒事人一樣,現在聽說人家要成親,你也繃不住了吧。
想著說道:“具體什麼人我不知道,但肯定是有錢有勢人家的小姐,聽說駱少爺的舅舅特別疼他,那女子要不是處處盡如人意,他舅舅是不會給說親的。”
香徠聽完後低頭不語,她對駱謹行不是沒有好感,可是卻也清楚兩人之間存在著某些差異,因此與駱謹行相處的時候總是刻意保持著理智,可是現在突然聽到他要成親,心裡還挺不是滋味的。
她覺得彆扭,徐澈更替她著急,此時見她不說話,急道:“你怎麼一點動靜也沒有啊,現在駱少爺就在你身邊,你倒是去找他問清楚啊,不然他受不住他爹和和舅舅的催促,真的回到王都沒準就要成親了!”
香徠還在那裡失落,沒想到徐澈說出這樣的話來,奇怪地問道:“我為什麼要去問他?男婚女嫁乃是常事,他願意與否也是他的事,我又有什麼資格去問?”
徐澈道:“你怎麼就沒資格問了,左右你都是他的人了,當然要讓他給你一個說法!”
香徠惱道:“你在胡說什麼?又用那些道聽途說的話來說事,當著我說我可以不在意,若是你當著駱謹行說豈不要讓人家笑話!”
徐澈道:“都到這時候了,還有什麼可瞞的,說來說去都是他酒後亂……那什麼,你是受害之人,被笑話也該是他才對!”
聽他這樣說香徠徹底愣了,問道:“什麼是酒後‘那什麼’?你怎麼說得有鼻子有眼的,究竟是在哪兒聽來的?”
徐澈側著臉不好意思看香徠,低聲道:“還能從哪兒聽說,徐麟說的,而且駱少爺也親口向我承認了,你犯不著再不好意思……”
香徠見他神情不像是胡說,追問道:“徐麟是怎麼說的?駱謹行又是怎麼承認的?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徐澈道:“其實徐麟早就和我說了,去年冬天我送駱少爺過鬆寧城的時候他也親口向我承認了,還讓我好好照顧你呢!”
香徠聽得心頭起火,慢慢坐在椅子上,不緊不慢地又問道:“哦,他們對說的就是酒後‘那什麼’?”
在當事人的面前把這種事情揭穿,徐澈頗覺難為情,偷瞄了香徠一下迅速把眼光移開,低聲嘟嚷道:“是啊,男人就這樣,酒喝多了把持不住也算正常……再說,你長得這麼漂亮,看樣子駱少爺也是真心喜歡你……”
他越說香徠的臉色越向下沉,道:“歸根到底,就是他見色起意,酒後亂性是吧?”
徐澈尷尬地咧了一下嘴,道:“這、你說得也太難聽了……其實你們兩人不論身世的話也算般配,能在一起也是天作之合……”
“屁個天作之合!”
香徠頓時惱了,別人在背後扯自己瞎話也就算了,這竟然連自己身邊的人也扯上了,而且扯得比外人還真,駱謹行也是,不是哪根筋抽了,竟然連這種事都承認!
她猛然站起就往外走,邊走邊怒道:“不行,我得找駱謹行問問去,他願意往自己身上潑髒水我不管,別把我也扯進去!”
徐澈見她惱火的模樣連忙拉住她,道:“香徠、不!小、小姐,你千萬別生,駱少爺說的時候就提醒我了,讓我別跟你說,說了你一定會生氣了,沒想到真這樣了,我、我也是擔心你才說的,你要是因為這事跟他吵架,我、我麻煩可大了!”
他的力氣太大,隨便一拉香徠便掙不脫,見他如此著急又道:“你怕的什麼勁兒?自從我見到你,別說是旁人,就是我你也從來沒怕過,怎麼今天死活攔著不讓我去找駱謹行,莫非在你眼裡,他才是最值得你怕的?!”
徐澈把這事抖落出來已經後悔莫及,見香徠又對自己和駱謹行的關係起疑,心道可再不能露餡了,不然世子非弄死自己不可。
於是連忙道:“不是,我不是怕誰,只是我與徐麟是朋友,駱少爺又千叮萬囑不讓我說,現在弄成這樣,我、我豈不是太沒義氣了!”
他把著急的原因扯到義氣上,倒讓香徠相信了幾分,想想現在這個時候,自己真不該去找駱謹行吵這種事,不然好像自己真的對他有心思一樣,只會弄得兩人的面子上都下不來。
想到這裡她慢慢壓下這口氣,回身坐在那裡繼續拿徐澈撒氣,數落道:“頭一次發現你這麼沒腦子,真話和謊話都分不清,這種沒影的話都相信,以後再弄出這種不著邊際的話,我就把你拉回松寧大街,再五兩銀子把你轉賣了,得你胡說八道汙了我的耳朵!”
她這邊能安靜下來,徐澈已經謝天謝地,隨她在那發洩也不往心裡去,一個勁地敷衍道:“嗯嗯,我一定不信、也再不說了……”
心中卻道:還想賣我,你知道就你手裡那張賣身契也是個擺設,都不及世子用鼻子“嗯”一聲好使!
香徠雖然沒去找駱謹行,可是怎麼想也不得勁,便把此事記在心裡,又忙起手邊的事情。
駱謹行回到香徠這兒的第二天就把徐麟打發出去。
他雖然不知道當年斷手老人死時對香徠說的那句話,可是聽說鬱子曦的父親死在許宗德的金礦,他也懷疑傳說中的大金脈就在這個金礦處,派人去查了數次沒有結果,這次在香徠這裡有徐澈保護,便讓徐麟親自去那小金礦查探。
徐澈專門在那裡守了幾天,暗地裡偷聽礦工們談話,卻聽說這金礦出的金子一年比一年少,眼看著就要枯了,這些人還在擔心在後生活沒著落呢。
駱謹行聽完對許宗德的這個金礦倒是暫時放下心來,卻開始發愁要找個什麼藉口讓父王別把這兩個縣租出去。
他在香徠的農莊裡一直住田地收割完也沒有要走的意思,香徠知道他因為什麼,也沒有再問過。
這一日總算把水旱兩種田都收割完,為了犒勞眾人,也為了讓長工們有接下來有力氣日以繼夜地打場,香徠特意給一個莊子買了一頭豬,又派人現磨了新稻米,給各莊按每人二斤發下去,無論是管事還是長工都是相同待遇。
祖祖輩輩都生活在北方的長工們活到這麼大歲數還是第一次吃稻穀,有米有肉,比過年還開心,整個田莊千餘人,高興得過年一樣。
犒勞長工們,總莊裡這些跟香徠辛苦忙碌一年的鄉鄰親友們更是不能虧待,不只米肉齊全,更有香徠讓人從城中酒莊裡送來了新釀的純糧小燒,能喝酒的放開量的喝。
長工們在東西兩廂裡吃喝,而她和駱謹行及桂芳、順子、秀芬、大昌幾人在廳裡擺了一張大桌子,圍在一起熱鬧地邊聊邊吃。
駱謹行這些天被她這裡熱火朝天的秋收景象所感染,越住越不想離開。
他坐在桌邊,隔著天徠和慧玲不時看向談笑風生的香徠,暗想這樣滿身生機與活力的女子,豈不比那些矯揉造作的千金小姐強得多,有這樣一個女子在身邊,整個人都覺得踏實了。
香徠發現他近來看自己的眼神越來越不對,可是想著起“酒後亂性”那茬兒就生氣,看到也只當沒看到。
香徠不喝酒,吃得也少,很快便吃差不多了,被屋內的酒味兒嗆得受不了,躲到院外去透氣。
沒過多久駱謹行也走了出來,走過充滿歡聲笑語的院子來到香徠身旁。
他站在香徠邊邊靜靜看著,不自覺地流露出滿眼溫情。
香徠轉眼看了他一下,見他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莫名被灼了一下,有些尷尬地轉回頭來看向前方的黑暗,嘴裡嘟囔道:“幹什麼這麼看著我!”
駱謹行輕輕轉回頭,看著黑暗的遠方,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輕聲道:“我看到的不只是你,還看到了無邊的良田的豐衣足食的百姓,想念若給你足夠的力量,你必會讓我北遼國富民強,百姓安居樂業!”
香徠奇怪地嗔了他一眼,挖苦道:“咱們的駱東家是喝多了吧,說得如此憂國憂民,這語氣像北遼王似的!”
駱謹行愣了一下,心虛眨了眨眼,乾笑道:“呵呵,是啊,是喝多了,說起這等不合身份的話!”
香徠狡黠在一笑,道:“酒後說錯話倒沒關係,只是若‘酒後亂性’就不好了!”
這下駱謹行更呆了,這樣的玩笑可不是隨便開的,駱謹行一聽就知道她不是隨意說說,不用想也知道定是自己騙徐澈那謊話露餡了。
這下輪到他尷尬了,站在那裡無措地搓著手,嘴裡不知所以地囁嚅道:“這個、那個……”
香徠側頭注視著他,道:“什麼這個那個的,你是不是該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怎麼不明不白的就弄出這種話來了?”
駱謹行冒了一腦子冷汗,一張光潔的小臉憋得通紅,若不是有黑暗掩飾,他實在不知道如何在香徠面前遮羞,憋了半天才道:“那個……都是徐麟不好,是這傢伙胡說的,我、我已經懲治過他了!”
香徠仍舊不肯放過他,道:“徐麟不是個愛扯閒話的人,他怎麼會莫名其妙地說這種話?而且、而且你還跟著添油加醋,弄得沈澈都信了!”
“那個、那個……”駱謹行長之麼大頭一次犯這麼大的難,他可不想在這種情況下被香徠發現實情,那樣的話以這女子的性格,非跟自己絕交不可,憋來憋去吞吐道:“嗯……其實徐麟也是誤會了,這兩年數次有人給我提親,我都沒答應,徐麟見我又總想到你這兒來,所以、所以就胡亂猜測!”
香徠皺眉道:“你少要騙我,猜測也要有根據,我從前與你在一起可從沒喝過酒,哪來‘酒後’一說!”
駱謹行道:“你沒喝過我還喝過,你娘去世的那幾天徐麟不在我身邊,他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到沿江村後又聽人亂說,便有這樣的話了。”
說到香徠娘,香徠又沉默了,想想娘去世也快一年了,自己把家業置辦得越來越大了,可是娘卻再也不能為自己而驕傲、而高興了。
想到這裡她又下意識地摸了摸手腕上的鐲子,現在娘留給她惟一的回憶就只有這個了。
見她又睹物思人,駱謹行連忙就此轉移她的注意力,道:“對了香徠,我一直很好奇,你娘從前是做什麼的?怎麼會有這麼貴重的首飾!”
香徠低頭看著鐲子,道:“我只知道娘從前的家世不錯,外婆家究竟是做什麼的我也不知道……怎麼,這鐲子相當貴重麼?”
駱謹行道:“我觀你那手鐲似乎是用極品硨磲鏤雕而成,單隻底料便極為珍貴,再以珊瑚、寶石為配飾,此鐲可以說價值連城,如此珍貴的首飾,即便你那仇家許宗德的夫人能不能戴得起都兩說。”
聽完他這話香徠可真的不淡定了,她不在乎這鐲子有多貴,讓她最為不解的是孃的來歷。照駱謹行的說法,單從這鐲子上看,孃的出身很可能要高過許宗德,那再怎麼也不至於連給爹報仇的膽量都沒有,而且聽她死前說的意思,這鐲子似乎是爹給她的的,可是爹從小就被爺爺賣了,就算後來自己在外面闖蕩有一些收穫,再怎麼也不至於有能力給娘買這種東西吧?換句話說,爹要是有買得起鐲子這本事,還至於為幾畝田被人打死麼?難道、難道是他……偷來的,所以才和娘躲回這小山村,一輩子不敢了出去?
想到這裡香徠猛然甩了甩頭,心道哪有女兒這樣琢磨爹孃的,看娘和二姨的窩囊樣,還有大伯、大昌的老實勁兒,爹再怎麼也不會是個江洋大盜啊!
可越是這樣,香徠就越想不通這鐲子的來處,總覺得死去的爹孃背後隱藏著種種難解之處。
駱謹行見她一副百思不解的模樣,說道:“若你很想知道你母親的家世,不如把她的名字告訴我,我想辦法讓人幫你打聽一下,沒準還可以找到你母家的親族。”
他這樣一問,香徠更加羞愧,低著頭道:“可是、可是……我也不知道我母親的閨名是什麼……”
駱謹行怔了一下,他還是第一次聽說女兒不知道母親的名字,畢竟香徠不是三兩歲的小孩子。
但凡事必有緣由,他不是喜歡追根究底挖人**的多事之人,愣了一下後說道:“那姓什麼你總知道吧,不如把你母親的姓氏告訴我,我打聽一下有沒有她那個姓氏的望族。”
香徠道:“我母親姓喬。”
“姓喬……”駱謹行低聲沉吟道:“喬姓在北遼似乎沒有什麼太出名的世家或官宦……”
香徠又怯怯地補充了一句,道:“那個……我、也不確定這是不是我孃的真正姓氏,她、她改名換姓也說不定!”
駱謹行略一思忖,覺得她說得也有理,若香徠的母親真是大有來歷之人,隱居到小小的山村之中,改名換姓也不是沒有可能。
不過他還是說道:“這個麼……倒也不一定,或許是我見識淺深薄,北遼有喬姓望族我沒聽說過而已,我還是幫你打聽一下吧。”
香徠點頭道:“嗯,那就有勞謹行了!”
駱謹行笑了一下,道:“謝就不必了,只要能抵了那‘酒後’後的氣就行了。”
香徠聞言又想起那茬兒來,恨恨瞪了他一眼,心道還真是便宜你了,不然定要問問你,旁人扯謊也就算了,你幹嘛還和他們同流合汙,糟蹋自己名聲。
她的目光明亮清澈,駱謹行被她瞪得很是舒服,溫和地笑道:“好了,屋子裡的席已經撤了,夜裡太涼,我們還是回去吧。”
兩人這才一起向院中走去。
便如駱謹行所說,這個秋天在香徠的農莊裡所見無不是一派生機勃勃,許宗德留下的那批害群之馬被清出去之後,再沒人暗地裡挑拔,長工們自己不是沒長眼睛、沒長腦子,把香徠和從前的東家一比,便知道香徠的寬和善良,一個個交口稱讚,吃得飽、穿得暖,幹起活來自然也有力氣,真把這田莊當成自己家一樣,走到哪裡都見人笑呵呵的。
沒等香徠的場全部打完,回京去安廣便回來了。
他們到松寧復寧兩縣查訪都是暗地裡,安廣也喬裝成富家管事,這倒和他在香徠心裡的身份符合了。
他見到駱謹行之後說了北遼王的意思,在北遼王認為,兒子已經不小了,身邊該有個照顧,不過一個女人,娶到府裡來,喜歡就寵寵,不喜歡娶擱一邊放著,左右不多她一口飯吃,堂堂北遼王,一言即出是不會更改的。
駱謹行的心有一半都已經放在香徠的身上,打死也不願娶別人,一想到要有一個不同於香徠的女子守在自己身邊就覺得恐懼,可是知道總躲著也不是辦法,無奈只能與香徠告別再次離開松寧,回去解決親事危機。
香徠雖然知道他這一去,再見之時可能就是別人的相公了,可是在她覺得與駱謹行根本沒到非伊不娶、非君不嫁的地步,甚至連這方面的話題都沒談過,便只能藏著心裡的遺憾再次把這位爺送走,然後忙起自己的事情來。
駱謹行走後秋收已經到了尾聲,零碎事情有桂芳和各莊的管事就能料理,香徠騰出精力把自己所有的產業綜合了一下,來了個產業鏈式的經營。
田莊產的糧食沒有買給大糧商,而是把米分成優劣兩等,優質的送到米行裡去賣米,劣質的送到酒坊去釀酒,就連剩下的糧食秸稈也沒浪費。她帶著一些人各縣的牲口市場轉悠,尋找一些瘦弱而沒有疾病的牛馬回來飼養,這樣不只糧食秸稈利用上了,冬季的人工也沒閒置。多種經營、合理分配,田莊在她的經營下所獲收益比當初在許宗德名下時翻了幾翻。
及到入冬之時,香徠已經感覺到單隻松寧這一個地方的實在太小了,她又在相鄰的兩個縣裡相繼開了鋪子。
她名下的產業,除了恆遠田莊之外,其它的一慨以“天香”二字命名。至於來由,當然是選她和天徠兩人的名字的首字。娘沒了,現在這個世界上她的惟一血親便只剩下天徠一個,自己無論掙下多大的家業,都要有天徠的一半。
而那恆遠田莊之所以沒改名,一是因為香徠要讓自己記得還有許氏的仇沒報、讓許宗德聽到這個名字生氣,也是因為她不確定這田莊還能屬於自己多久,若真如駱謹行所說,高麗要把松寧的土地租去,那莊子自己肯定保不住,改不改名也沒意義了。
這一年的春節她帶著手下一眾人馬又回沿江村過年。
短短一年多時間,沿江村的變化相當大,許多人家都蓋起了寬敞溫暖的磚瓦房,香徠家的房子也翻蓋了。
香徠家成了村裡第一大戶,挨著她家西邊的陳家和田家主動把位置讓出來,讓她家有足夠的空間向外面擴充套件。
香徠家新建的大院有原來的三個大,仍舊是與大伯家一同住,不為別的,只因為香徠和天徠不能常在家,讓二姨娘一個人住她實在不放心。反正自己有足夠的本事壓住張氏,而大伯家其他人又都沒有壞心眼,在一起住著也沒什麼。
香徠在老家喜慶的時候,松寧知縣陳長治又按舊例去給曹明全送“孝敬”去了。
他來得巧,正好許宗德也在。
許宗德逮到他便抱怨起來,埋怨陳長治不給他辦事,他在松寧縣的買賣幾乎要被沈香徠擠垮了,現在各店都在賠本維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