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邊!我見女郎被他們帶進側殿……”流霜帶他走到嵐月殿側殿,卻發現整個側殿沒有半個人影,“怎麼會……”
元子玉皺眉審視著整個空間,宮人躬腰在四壁角點上昏暗的鐵架油燈,照亮了重重垂幔為飾的側殿,一陣晨風過窗而來,垂幔自上而下如波瀾起伏,恍若被賦予了生命般飄然而舞。而他的心情卻堵得越發沉重,他慢慢走進去,環視一圈,只覺是被白霧纏繞得無法呼吸。
“我帶你們去!”孟素雲臉色蒼白地扶著門框道。
“你和華儀不是都想除掉女郎麼?哪有那麼好心!”流霜冷哼道。
“我不會再和她們同流合汙了……”她神色堅定地搖頭,“若是想救你家女郎,就跟我來。”
流霜無奈望向他,元子玉悄悄點頭示意。
只見孟素雲走到一片素錦垂幔下方,使勁伸手拉扯了一下,“轟隆”一聲巨石磨擦聲音響起,在側殿西牆低中央的位置憑空出現了一個地道。
元子玉大步朝地道走去,石階沁涼的寒意直鑽入腳底,他沿著石階跑下去,才發現令他痛徹心扉的一幕:陰冷的空間裡那女子發如蓬蒿,和血混粘在地上,從眉骨邊蜿蜒了一道長如蜈蚣的血痕,雙手雙腳皆被鐵鏈磨得出血,原本的緋色長裙也磨礪得看不出顏色,裙襬還濺上驚心的點點鮮血……
那是子矜麼?那還是夏家寵如掌上明珠的夏子矜麼?他飛奔過去,戰慄地抱著那形容枯槁氣息奄奄的女子,痛哭失聲:“子矜……”
身後的流霜驚怒交加,扶著她的手一瞬更是嚇得尖叫一聲。只見那十指的指甲紛紛都被拔出,只餘翻卷凝固的血肉……她到底經歷了怎樣的酷刑啊,流霜心疼的直掉眼淚:“女郎……”
“嗯……”懷中的人嚶嚀一聲,元子玉趕忙胡亂抹了一把淚,輕柔地撫過她的臉,連聲道:“不怕啊,子矜不要怕,子玉這便接你出去……”
他把她打橫抱起,她那麼輕,誆得他幾乎站立不穩,夏子矜迷濛著拼命想睜開眼,可是眼皮彷彿有千斤石抵住了一般,粘得睜不開,朦朧的光芒映入眼瞼,她終於看清那溫柔抱著她的,是何人。
“子玉……子玉哥哥……”她努力想扯開一個笑,可連張嘴都異常困難,眼角卻先於笑容落下一行清淚。
他渾身一震,望著她無言落淚如遭雷擊,只得更緊地抱著她,“我帶你走……”
“誰敢帶走洛冰書!”華儀緩步走下石階,鳳目圓睜瞪了一眼身邊的孟素雲,指著他懷裡的人道:“就算大人你是今上欽點的紫光祿大夫也不能在王宮為所欲為!她,可是即將參加擇選的秀女!”
元子玉深深吸了口氣,維持自己基本的修養:“本官要帶走慕嘉一案的證人,還需要向你請示嗎?”言罷,不顧她鐵青的臉色,抱著她疾步而去。
一雙隱在夜色中的眼睛如毒蛇般緊緊纏繞著元子玉離去的身影,透出一絲怨毒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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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馬背上,身後元子玉緊緊擁著她,顛簸間觸碰傷口如在刀刃剮過,她頓覺疼痛不已,嘴角卻輕輕提起,多好啊,就在這人懷裡睡過去多好……
“大夫!快去找大夫!”到府後元子玉擁著孱弱的她吼道。
他把她抱進寢居,輕輕把她放在榻上,瀲灩的眼滿是焦灼的憂慮,他溫情地擦拭著她蒼白的臉,“再遇你本是子玉之幸,可是為何你即使遍體鱗傷也不想我來幫你……子矜,我好想你……不要再棄我而去……再也不要……”
“公子,大夫來了……”小廝染楓不忍地打斷他的話。
“快請進來!”元子玉揮袖道。
那人目光一閃,看著元子玉拊手等在一邊,他掩脣輕咳,“我行醫時不慣生人在旁,還請大人先出去。”
元子玉不疑有他,只拱手行禮道:“如此有勞先生了。”
他看著元子玉走出寢室後長舒了口氣,撕下下巴的假絡腮鬍,竟是謝弈歡,他瞪著她抱怨道“該死的昭句無,自己擔心卻要我來做這吃力不討好的活……”
他拉過她的手臂,眼神瞥過她的手指,只覺得一陣冷氣從心底襲來,這女人怎麼又受了這麼重的傷?他看著臉色蒼白毫無血色的她,卻也忍不住地心疼,從領口拿出一枚玉瓶倒了一顆藥塞進她嘴裡。又用玉露漿塗在她臉上的傷口處。
“不知道你還能靠續命藥堅持到幾時……”他絮絮地念叨,認命地耐心處理她的傷口,直到天亮他才看著那張安逸的睡顏滿意一笑。
“總算還能活著……”他轉身一喊,“元大人,小人看好了!”守在外廂的他聞言大步流星的趕來,看到呼吸平穩的她憔悴的臉溢滿了喜悅,只看著榻上的人擺袖道:“染楓,從賬房支五十兩銀子贈與先生!”
謝弈歡聽聞更是眉開眼笑,“那謝某就卻之不恭了……記得要按照我寫的方子給她熬藥,一天三次,還有傷口要一天清理一次,臉上的傷就用我的玉露漿即可,必不會留疤的……”
染楓聽得忍不住擰眉,把托盤給他一扔,大聲道:“先生!您的五十兩!”
謝弈歡嘿然一笑,接過銀子,樂滋滋地提了藥箱便走。心道:昭句無平時不給我銀子花,還老是嫌我吃白食,這元子玉這麼大方,回來這元府可得多來幾趟才好。
元子玉深深地看著她,彷彿要把她刻入骨髓般,伸手劃過她秀麗的眉,若是笑起來,連帶著眼角都是暖意,若是生起氣來,那便目若寒星,刺骨得如同寒冬了,他微微笑著想著她生動的表情,指腹順著她小巧高聳地鼻劃下,不塗自朱的脣。她就這般安靜地躺在他身邊,讓他幾乎疑慮是夢。
他輕輕握住她的手放到臉側,溫軟一笑,恍然陷到回憶之中,呢喃道:“還記不記得那池青蓮?我來夏府拜詣你父,半途卻在花園裡迷了路,你那年才十四,一身紅衣眉眼明豔,毫無顧忌地跳入池中採摘蓮蓬……我始終無法忘記你清澈見底的眼映著我,歪頭問你是何人?來尋我麼?……”
“我笑對在下元子玉,來尋這夏府唯一的一朵紅蓮。你眸子一轉,笑指滿池的蓮,此地沒有紅蓮,若你真要尋蓮去問我父要去!……”
“我在那以後便常常去尋你,許是你父知道了我的心思,便有意要我與你定親,我一介寒門子弟何德何能能得你父青眼……他往往站在簷下神色複雜地看著你,要我護你周全……我這才明白也許在那時你父夏遠道就知他無法繼續保護你了罷?”
“我曾想著,若是我娶了你,哪怕違背母親遺願不走上仕途,每日陪你畫眉煮酒我也甘願……”
他的笑容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滿是痛苦的神色:“我以為你和那場大火一併消失了……子矜,我去找過,我去找過你知道麼?一塊一塊地搬著殘磚,滿目都是燒焦的殘肢斷屍,我一個個地找,摳得十個指甲盡斷,我那麼執著只怕我認不出你……一邊害怕找到你,一邊又想著若是你逃了就好了……直到我看見與你體型相近的人,她身邊躺著我送你的鳳凰珮……我這才知道那個問我是否來尋她的那個靈動慧黠的女子再也再也沒有了……”
“所以我求慧奚侯為我引薦,只有如此我才有機會查出夏氏一族覆滅的真相……”他捏緊了拳,堅毅地看著昏迷的她道:“那個讓你家破人亡的人,那個讓我差點痛失所愛的人,我元子玉定要讓他付出應有的代價!”
“子矜……對不起,這麼晚才找到你……對不起竟然讓你受了如此重的傷……我元子玉無能,到最後也沒能護你周全……”他說到後來,竟然顫抖著撫過她臉上的傷口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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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上一盞燈花一棋盤,案下一落蒲團一人,他不住地看著窗外泛著魚肚白的天色,等回過神來暗自苦笑,他何時也變得這般焦灼了?
“阿無!阿無可曾睡下?”謝弈歡敲門問道。
“未曾。”他仍是淡薄言道,只是語調略顯沙啞,他強直鎮定盯著棋盤,不顧謝弈歡無禮推門而入。
“那元子玉真是闊綽,一出手就是五十兩啊……”謝弈歡故意拉長了聲調,昭句無聽著頓覺憋悶,隨手拈起一粒棋子塞到他手裡,“這是名匠馬半形打磨的象牙棋子,一粒可抵百金。”
謝弈歡笑嘻嘻地收下,想到夏子矜卻止了笑,正色道:“這次是有人慾對她除之而後快……她已是引起那位的注意了,若是不想被牽連上,這枚棋子,棄或不棄,全在侯爺一念之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