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越正元三十五年三月初八,北乾大將李沐擊退西羯王,將其部落趕至韶關以西三千里,俘虜三萬,至此西羯元氣大傷,近年再無力發動大規模戰爭。是以北乾、西羯與南越三國間的平衡再度打破。
“天下七國,只有南越,北乾、西羯國力可以一戰,若是其中一國伐他國,其餘諸國必伐之。如今北乾大捷,按慣例理應發兵馳援西羯……”
她仿若未聞,提起小爐上的溫水,抬袖在壺中放入風乾的青蓮,看著水中逐漸舒展張開的花萼,嫋嫋花香沁人心脾。她倏而婉轉一笑,拿了篦子濾過後,遞與他一杯。
她微微啟口,“三日後乾世子使越,其目的亦是不簡單。”
昭句無眸色微微一閃,“衿兒的意思是……”
“乾世子褚墨系乾王獨子,傳聞此人於七國中建立了一套強大隱祕的暗者網路,每日的情報都源源不斷地輸送到褚墨手裡。想必亦是早就得知南越兩侯爭王的事了,卻偏偏等擊敗西羯南越國力不穩時才來,這是要摻入從而漁翁得利啊。”
“衿兒所言,無亦是想過,更甚一步說,便是趁機與我或子良二人其中一人聯手,擇其中一人為王,而為北乾攫取更大的利益。”
她抬頭看了一眼昭句無,只覺一年過後,下野的少年添了幾分穩重氣度,舉手投足間散發著君王雷霆萬鈞的磅礴氣勢。
“賣國之君和抗敵之將,侯爺又當如何選擇?”
昭句無聞言一笑,眼底霸意盡顯,“我昭句無可不是什麼願為國捨生忘死之人,要做自然是亂世梟雄。故而……自然是亂世霸君。”
她垂睫掩飾一切多餘的情緒,果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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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蒼穹之上,一隻雄鷹正展翅盤旋,薄雲南天,它滑過雲層,銳利地看見一人,興奮地長嘯了一聲,振翅飛落到那人肩上。
他含笑以指為梳為它理順了堅硬的羽毛,一手取下綁在它腿上的一段帛書,認真看過後,紫黑的眸竟變得似水般的溫柔。
部下林曦暗自納罕,卻不得要領,正想間,便聽得旁邊馬背上的人澧雅溫潤的聲音:“聽本君之令,全力趕赴姑蘇,不得有誤!”
“諾!”林曦甫而垂首,便見那紫裳之人一夾馬背,疾行而去。
而此時的姑蘇王城,宮人們正為了迎接北乾使臣而忙得不可開交,由司馬清領後宮妾侍準備宴飲、衣飾、廷苑內命之事,自麟宇殿過九重宮闕,過尚璇門延伸至姑蘇東延伸了百里鋪延紅毯。
昭常下令備下北乾行館,又命司馬瑞調一萬禁軍防守街道兩側,當日禁時出市,只許一部分庶族百姓站在道旁而觀。相對於前段時間的二侯的婚禮,此番是下足了功夫,褚墨身為北乾世子,若是一個不甚便會引發戰爭南越與北乾的戰爭。
新任國相明致臣帶領官員等在東門,看到塵埃飛揚而來的佇列,始而疑,而後驚。
所疑者,儀仗簡潔,只有少量騎兵為傍,不似大國風範,不由地疑竇叢生;所驚者,卻見帶頭之人,劍眉入鬢,黑眸混紫,凜然一動時卻又凝著邪肆的的色彩,嘴畔懸著高華的笑容。
丰姿攝心,彷彿集一切造物之所成,集秀麗江山以行飾。純白玉冠束髮,身後髮絲隨風騰卷,一襲紫衫流風采菁華,風骨無雙,令明致臣幾乎驚為天人。
短短一瞬,他已是調整好了神情,肅然拱手行禮揚聲道:“南越國相明致臣恭候世子殿下!”
“臣等恭迎世子殿下!”一語令眾人如夢初醒,以國相為首,百人隨之擺袖行禮。
來人轉身越下馬背,把韁繩遞與僕從,含笑看著隨明致臣而拜的眾人,道:“諸位不必多禮,吾自北乾而來為客;汝等理應為主,豈有主拜客之理!”
明致臣遂抬頭垂拱,卻彷彿被褚墨笑容蠱惑般,忍不住定睛細觀。
只覺得那笑,彷彿有無數紫鳶尾燦然在他身邊緩緩綻放,靈動卻又不失魅惑,如羽簇深**入天空,裹著凌厲危險的氣息。他
不由得嘆息再拜道:“世子天人之姿,世所罕見,故而不由得恭謹至此。”
“哈哈哈哈……”褚墨指著他對身後僕從大笑道:“南越人說話果然有趣,只是別教本君如衛階般即可!”
明致臣卻也不惱,側身笑著讓出身後的駟車,“此為南越國禮,還請世子登車趕赴落莎臺與吾王宴飲!”
“甚妙,本君亦是要效仿慧奚侯長歌笑王城的風流之舉!”
聞言明致臣那張臉上的笑容一凝,臉色瞬息萬變,復又笑道:“慧奚侯年紀尚小,故此做出些許糊塗事以為效法阮籍,世子見笑。致臣恭請世子登車……”
“既如此墨卻之不恭了!”褚墨眸光一閃,紫色愈沉。登足一越,寬袖如同蝶翼般鼓起,已是穩穩落在車上。騎兵隨後,一眾絕塵而去,眾皆緲緲然,被褚墨風姿所攝,望塵皆拜俯。
一路走來,皆有重兵相守,褚墨神色自如,林曦悄悄道:“越人心思詭祕,竟派人執戈相迫。只怕若事發有異,吾等不能護世子左右。”
褚墨提脣一笑,鳳目裡滿是凜然的自信,流瀉出點點的傲氣和算計,“本君所帶騎兵皆是我北乾以一當百的勇士,且不說他南越不敢動本君,若是本君有一絲損傷,將來必發兵南越,踏破姑蘇王城!”
林曦熾烈而又狂熱地看著身前的褚墨,彷彿只待他一句話,他便身先士卒,執劍替他攻城拔地!
他拱手低聲應道:“諾!”
褚墨含笑走上石階,行走間帶起袍底如同疾風襲過,紫黑眸流轉,光華暗藏。
等及入宴,餘光打量著分坐兩側的臣子,左側側為國相明致臣,常服的元子玉。右側二位侯爺,一個黯黑如墨,一個竹衣瀟瀟,風骨各自不同。
他拱手行禮道:“北乾使臣褚墨拜見乾王,君上萬年。”
如他所料,昭常有了一瞬的愣怔,隨後假意咳了咳,抬手道:“世子遠道而來,旅途多疲勞,還請入席……”
“諾。”他微微抬首,向清夫人身後深深地望去,只是那人臉色淡然如水,扶袖為清夫人佈菜,絲毫不像其他宮廷女眷見了他一臉的驚豔嬌羞。
幾月未見,姿容更盛。他眼底綻放了些許的笑意。
這不經意的一瞥,自是引起了坐在清夫人下首的昭句無的注意,他暗自皺眉捏緊了酒觴。華儀不明所以,想起昭句無之前的囑咐,拉了一下昭句無的衣角,假意嬌笑著攀過他的胳臂,替宮人為他倒酒,倒是一派賢惠的模樣。
此情此景落在夏子矜的眼裡只覺得酸澀難受,卻仍是淡笑依然,始終不曾看褚墨一眼。
而對面的孟素雲乖巧倚在昭子良懷裡,面頰染了些酒色,更覺明豔。
宴飲過半,她託辭不適倉皇提裙而退,一直走到山上肥瑟泉邊始頓足停下。月色流瀉,落了她一肩一發,斑駁的樹影篩在她的獨影上一陣跳躍,更添落寞。
褚墨跟在她的身後走了一路,卻是不聲不響,不發一言。她憑欄遠眺,看到肥瑟湖上月華粼粼,輕風渡涼,微微吹散了心底的鬱郁。
他還欲上前搭話,忽然聽到遠處一陣說笑聲逐漸靠近,他飛身一閃隱在灌木叢裡。
藉著月光,他方才看清了來人。是華儀,孟素雲一行五六女眷正靠近這邊。
“呦,咱們的洛氏冰書何時到了此處啊,咱們還是到別處說話去罷!”陳芷音見這華儀和孟素雲臉色皆是一凝,故意尖聲鄙薄道。
“那怎麼行?洛氏冰書,見到本夫人不必行禮麼?”華儀走進亭子,倨傲抬頭睥睨著她。
她面無表情地矮身,盈盈一福:“婢子見過二位夫人。”
華儀不緊不慢地繞著她走了一圈,裙尾落成一個半弧,故意不令她起身。夏子矜倔強地抿脣盯著地面,努力維持著最標準的姿勢。
同行的女伴嗤嗤地掩脣輕笑,孟素雲目含譏諷,輕輕拉了下華儀的衣袖,“儀兒,我們回去罷,若是你夫主問我要你,我可不好交代啊。”
華儀尷尬一笑,看著菲薄自己的孟素雲卻又含了幾分驚怒,甩開她的手,冷笑道:“我華儀可不像姐姐老是裝作老好人,真是虛偽至極!”
孟素雲還欲開口,卻聽得夏子矜淡漠開口:“寂寂牡丹階前低,夜惜紅燭半朝淚……”
華儀又是驚又是惱,當日的籤詞形容的不就是如今的自己麼?她看向夏子矜淡然如風的模樣,更是恨極,伸手猛地一推,夏子矜本就站立不穩,右腳一退,亭柱邊水滑,雙手不及抓穩欄杆,一個側身摔入湖裡。
她撲騰了幾下便沒了聲,華儀慌了神,在場的女伴面露懼色,不知所措,孟素雲趁機恐嚇道:“洛冰書自己掉入湖裡,與他人無尤,今日之事誰若多嘴,華妹妹與我必是要同樣處置她!”
“諾、諾……”女眷們驚恐萬狀,忙忙道了諾,一鬨而散。孟素雲拽著華儀快步離去。
當幾人隱在夜色中後,褚墨踱步走了出來,看向那幾人背影,鳳目微閃,而後毫不猶豫地轉身越入了沁涼入骨的湖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