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傍晚,瀚覺殿便傳來華韻離世的訊息。宮人只用一葦薄席裹住火化,撒入越宮的一處枯井中。
彼時,她正臥在榻上昏昏沉沉地睡著,流霜輕掀珠簾,低聲道:“女郎,華姑娘和孟姑娘她們來了……”
夏子矜蹙起眉頭,想起孟素雲在落莎臺的所為,帶著三分冷意道:“就言我身體不適,請她們擇日再來。”
“洛妹妹,怎麼像是不待見姐姐似的?”其聲從女牆後遙遙傳來,尖銳而戲謔。
宮人靈兒無奈地走進內室,捂著紅腫的臉委屈道:“我攔不住她們……”
“她如今可是清夫人身邊的紅人,開罪不得,儀兒還是少說些罷。”孟素雲轉過牆角應聲笑道。
華儀面色微微一冷,看到了夏子矜忍不住譏諷道:“弒君的大罪還能被你給逃脫了,洛冰書果然好本事!”
“那是,洛冰書落莎臺一舞可引眾眼球啊……”陳芷音隨後而來。
“你們倒是有心還來看看我這脫罪之人,當日怎麼不知有一人願意為我開脫罪責?”夏子矜毫不客氣回道。
流霜帶著靈兒一併退下,內室中只有夏子矜與嵐月殿眾女。
孟素雲擺袖坐在側坐,說道:“那是因為……”
“因為自保,因為你本來就想要我死……孟素雲,我沒如你所願是不是很難過?”此言一出,各人心思各異。
華儀驚愕回看孟素雲;孟素雲心生恨意地瞥了夏子矜一眼,旋即笑眼如常;而陳芷音低頭思慮她話中真假,陳芷安眼神悄悄溜向華儀,不知其意深淺。
“妹妹這說的是哪裡的話,我盼著你好還來不及,怎麼會害了你?”
夏子矜自然美有錯過孟素雲眼中的恨意,只是她心中不禁疑惑,昭子良到底用了什麼辦法能讓性子柔善的孟素云為他效命?
還是說,她孟素雲本來就是為了拉別人下馬趁機上位的人?
夏子矜嘴角慢慢扯開一個完美的弧度,扶著榻慢慢坐起,“孟姐姐,洛冰書非大度之人,韓搖光一事相信姐姐已知我的手段了。不如……過幾日再與姐姐嘗試一下監獄的滋味如何?”
她看到孟素雲面容漸漸發白,又道:“入宮大半年,兩次入獄,一次因為韓搖光,一次卻緣為你啊……”
孟素雲知她已經將話挑破了,也不再多言,只是端著茶杯含笑道:“妹妹既然愛玩,姐姐自然是奉陪的,總不至於失了禮數不是?”
孟素雲輕輕地看向焚香的中山爐,眼中異色一劃而過,暗自冷笑道,既然有人想奪你性命,又何須我親自動手……
待人走後,流霜喚靈兒來換香,夏子矜眼色微涼,“靈兒,從今日起不必再來我這裡伺候,去流霜那裡領了月錢便離開我的住處!”
靈兒一震,手中香料撒了一地。忙跪下拽著她的衣襬道:“女郎……靈兒知錯,靈兒不應該欺騙女郎……”
當靈兒觸到她眼中的冷意時,渾身又是一顫,嚇得說不出話來,夏子矜用拇指挑起她的下巴,直視著靈兒躲閃的眼眸,“怎麼,現在倒是說不出話了?剛才不是很能說的麼?”
“我……”
“靈兒一直都做事勤懇,女郎為何……”流霜心有不忍,蹲下扶著靈兒提聲勸道。
“剛才她未能阻攔華儀我本不怪她,可是她竟然膽敢欺騙於我言華儀對她動手……這般心思活絡的人我洛冰書不需要!”
“愣著做什麼?”夏子矜聲音一冷,略一揚袖,“還不帶她出去!”
流霜無奈,慢慢用絹帕收拾起地上的燃盡的香屑,夏子矜看著流霜輕聲道:“流霜,我能信的人,沒有幾個……”
流霜一怔,亦不轉頭,回道:“女郎不易,婢子心中知道。”
夏子矜一嘆,看向了地下的香屑,眼睛微眯。
“流霜把這香屑給我看看。”
“有什麼問題麼?”流霜納悶地送去一點碎屑問道。
“這纂字香是什麼時候開始燃的?”她捻起一點放在鼻尖輕嗅,眼眸一動,果然……
“清夫人說宮中女眷都用這香來計時,說女郎宮室是沒有水計,用它再好不過。這香是清夫人在女郎成為女官時賞賜的。有……何不對之處?”流霜俯身問道。
“流霜,你去暗查打探宮室用香如何……”
在纖歌殿中,司馬清悠悠抬眼看了一眼恭謹跪下的靈兒,遞與她一袋錢幣,眼底閃過一絲淡薄的笑意,“辛苦你了,退下罷。”
靈兒雙手接過錢袋,心中微喜,低頭道:“婢子多謝娘娘!”
芳茵見司馬清神色微動,便知其意,向殿外的宮人使了個眼色,那人微微頷首,悄悄跟了上去。
芳茵疑惑問道:“娘娘為何以己名送纂字香與洛冰書,婢子看她心思深沉,若是有朝一日發現了,只怕會懷疑到娘娘頭上。”
“本宮就是要她懷疑啊,既然她與昭句無早已結盟,本宮若是粉碎了她心中的念想,不是就更加有趣?”司馬清半袖一擋,遮去眼底的沉思。
“如此一來,便可反將昭句無一軍了,娘娘妙計!”芳茵讚道。
“昭句無他絕對不會想到,本宮早就發現了他埋藏的棋子……”
“君父如今越發喜怒無常,昨日竟又效法漢高祖之後呂雉,將一個不小心打碎茶盞的婢女做成人彘……”昭句無擁著一襲玄色鶴氅立在窗邊,黑曜石般的墨眸映著薄雪,翻湧著莫名的情緒。
她卻在想著流霜的話,臉色幾番變換。
良久,她回過神來,打了個哈欠,懶怠開口:“這還不都是侯爺計策?”
“衿兒此言何意?”昭句無只看著火爐中“嗶剝”躍動的火星,不再看她。
“君上,病不久矣。”她看著那張平靜至極的臉,卻始終未曾發現什麼多餘的表情,道:“我在宮中發現了一件奇怪之事。原來用來計時的纂字香,只能燃一個時辰。我便照著水計和纂字香看時間長短做了一個對比,出乎意料的,是香所燃時間過一個時辰多四分之一刻。”
“那又如何?抑或只是制香者失誤而已。”
“不,”她微微笑著,“士族皆是制香高手,就算我只習得皮毛的制香術,也知這纂字香不簡單了。纂字香因其燃後飄煙如小纂而得名,王室所用香料皆是江南貢品,試問又如何會有失誤一說?”
“那麼……”他抬頭看著慧黠的少女,目光波瀾湧動。
“只有一種可能,這香,加了不該加的東西。”她眼底越發涼薄。
“唉,”他嘆口氣,走到棋盤面前,隨手拈了枚黑棋置在中央,笑道:“果然瞞不過你。纂字香自然是沒有問題,本侯只不過在離宮之前埋下了幾枚棋子罷了。”
八年前?十二歲的少年便有了如此深沉的心機麼?她心底越來越冷,“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應該是產自古籍中記載的鬼方奇毒,念奴嬌!”
“初時不會發覺有異,經年之後,毒氣入體便會產生依賴性,一但停止使用,行事便越發乖戾狠毒,而後隨著毒性在體內積澱,最終不知不覺地死亡。”他介面道。
“讓小女猜猜,侯爺給幾人用過,君上、清夫人、還有華夫人韻和世子昭中期罷?甚至——還有我!”她憤怒地朝他砸碎手爐,火星迸濺,灰沫撒了他一身。
他神色不變,滿不在意地拍了拍身上的灰燼,墨眸染了一絲絲怒氣:“你不信本侯?”
她轉頭不再看他,冷聲道:“事實如此,侯爺要我如何信?若不是我仔細觀察,恐怕將來也會死在侯爺的手裡。”
他怒極,卻笑道: “沒錯,如你這般心機深沉的女子,說不定哪日便會成為本侯稱王的絆腳石,所以本侯命流霜在你的香料中加了一味念奴嬌……”
她暗自苦笑,事實果真如此,可是為何親耳聽到的話,竟會讓她覺得有些抽痛。
她一直都知道,這個人鐵石心腸。韓搖光把她關進暗室時,她被誣陷為刺客時,他都為了保全自己,全然不顧她的死活。有朝一日,若是真如他所言,成了他稱王稱霸的阻礙,他會毫不猶豫地除掉她……
她看著他拂袖而去的背影,抑制了喉嚨的痛意,雙手狠狠地抓著被默然不語。
流霜“撲通”地跪在地上,急道:“侯爺只告訴流霜說是為女郎加一味藥,流霜絕無叛主之意……”
“呵呵,用念奴嬌醫毒,昭句無這是要下毒害了我。”她一臉漠然,虛扶起她,“流霜,記得從今往後,再不焚香。”
不知不覺,竟是過了一個月。期間只有謝弈歡扮作內侍來過一次。看著她欲言又止,終究什麼也沒說,扔下幾枚藥丸轉身離去。
等她再度得知昭句無訊息的時候,是昭常賜婚的詔書。
“上命有曰:華氏謫女儀家世煊赫,才貌出眾,特賜婚於景侯昭句無;孟氏庶女素雲琬琰之德,特賜婚于慧奚侯昭子良;陳氏長女芷安性溫善,長琴藝,特賜婚於容氏長子容採;次女芷音擅音律,精詩書,特賜婚於金光祿大夫元子玉。欽此。”
“君上萬年……”接受詔書的不同之人懷著迥異的心思,或欣喜,或思量,或悲哀。
她卻在慢慢思量,竟然沒有一女充後庭麼?也許經落莎臺一事,能留在宮中也不是壞事。
“子矜,你難道就不為本侯的婚事傷懷難過?”昭子良抱臂倚在門口打斷她的思緒,輕笑道。
“婢子所傷懷者,連孟素雲亦是要成為敵人,果真世事無常。”她輕抿了口茶水,悠悠然言道。
“那二王兄呢?”他緊緊看著她一舉一動,敏銳地察覺她眼眸一沉,“二王兄又當如何?”
“利益所繫,自是無關緊要。”
“子矜,你可知每逢你憤怒或難過神情都會愈發平靜……”昭子良背過身,一身竹衣在門檻處閒立。
“無論是憤怒還是難過,都不能為仇人面前顯露分毫,否則便失了下乘。侯爺只要活在這世上一日,就必要承受婢子滔天的恨意……”她的瞳充斥著如同數九寒天的冷光,咬牙將那個閒散逸緻的背影狠狠刻在眼底。
“那就看看夏子矜你,還有沒有命活到本侯扼住你喉嚨的那日!”言罷,他摔袖站起離去。
“女郎,您不應與公子爭吵,至少也該是復了仇以後再談,這慧奚侯如此狂妄,現在您身邊也沒人照應啊……”昭子良一走,流霜便坐在榻邊勸道。
“我又何曾不知?可一想到他會對我用毒,不知為何我便難以忍受。”她倚著身後的靠墊,冰冷的手捂著手爐,卻始終冰冷如廝。
“您難以忍受的,到底是公子對您下毒,還是公子的不信任?”
一語中的。她卻有種被看穿的惱意,“流霜!他是你的主子,不是我夏子矜的!”
“諾,流霜知錯……”流霜聞言忙退下不再多言。
心中迴環著流霜的質疑話語,她胸口一陣煩悶,抬眼看了看窗外沉下來的暮色,繫好披風便提燈向外走去。
南國此時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了無生氣的夕陽被絲縷混沌暗雲掩蓋了,淹沒了,失去了蹤跡。宮人們開始陸陸續續地點燈照亮,她提著微弱的宮燈偏向暗處的小道行去。
小道兩邊花苑百花落盡,只餘灰突突的枝杈盤曲不甘地伸入天空,偶見幾株青柏佇立寒冬,徒增加了幾點墨翠之色。
寒風蕭瑟,砭人肌骨的寒風直竄入衣襟,她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的裘衣小步前行。小道盡頭是重重粗壯枯敗的藤蘿,切斷了另一邊的遊廊。
不知是從哪裡湧上來的心思,她想一探這遊廊盡頭。放下提燈,動手掰開一個只容透過的路,小心翼翼地拿了燈走進去,復又堵住撕開的入口。
古老而又破敗的木製遊廊,兩邊樹從莽莽蒼蒼,紅漆彩繪斑駁陸離,依稀可見當年的盛況。她踏著簌簌的滿地落葉,撥開如遊蛇般垂下的亂藤,繼續向前走著。走過冗長的遊廊,她看到了一座恢弘卻依舊破敗的宮殿,牌匾上龍飛鳳舞的三個字:梨辭殿。
她腦海中搜尋著關於梨辭殿的一絲一毫的資訊,終是無果。她從不知越宮中竟還有堪比瀚覺殿荒涼的宮殿,殿前落葉瀟瀟,堆積不知幾尺厚。四周梧桐林立,就算是白日也照不見這裡半分光亮。
她提裙拾階而上,梨辭、梨辭,果如殿名一般,花苑之中遍植梨樹,只是不見天日而又潮溼的氣候,只怕早就無法開花的罷?她只能依稀想像出當年漫天繁花飄零旋舞的盛景。
“啪!”一聲清脆的破裂聲在寂靜的宮殿中乍響,轟地打斷了她的思緒。身體不由得一顫,手中提燈也滑落在地上,燈火熄滅的最後一瞬,她的眸子裡滿是驚懼,會是誰藏在那黑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