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後面追的上氣不接下氣,然瞧瞧前面的風彥,卻是遊刃有餘,一副隨心所欲的模樣,別提多閒適了。最讓人牙癢癢的便是那副輕佻的模樣,一邊的嘴角斜斜扯著,永遠帶了一股子不懷好意。
每當我停下,他便也停下,而待我追上去時,他看似漫不經心,卻總能在不動聲色間滑出去老遠。
追了一陣子,便覺有些喘不過氣來。我頓住身子,索性懶得再追。
“怎麼?不追了?”風彥對著手裡宣紙上的烏龜砸了咂舌,隨即挑高眼尾斜斜拋了個眼神過來。心底嘆了口氣,直道這傢伙無事又在亂**了。
我擺了擺手,一手輕輕扶住肚子,“本姑娘跑不動了,不追了,哼。”
“哦?”他一手閒閒托起下巴,一邊饒有興味地道:“小唐棠~才這麼一會兒便不行了麼?”
熟識了以後,他便也無師自通地跟著喚我小唐棠。以前如花柳上飛柳下揮三人這麼喚也沒覺著不對,然那廝喚出口,便總會讓人生出一種渾身起雞皮疙瘩的感覺來。即便過了這麼久,只要一聽到這三字兒,心底還是有股莫名的寒戰。
那口氣委實欠扁,偏生又話裡帶話,不知情的人一聽,不想歪掉都難。
我壓了壓突突跳動的太陽穴,決定先喝茶降降火氣,他卻跟個煩人的臭蟲般,巴巴地又湊過來。
也不見他如何動作,擱在桌上的硯臺便被毫髮無損臉墨汁也未灑出一滴地落在了稍遠的地上。他整個身子伏低過來,面具外的鳳眼無辜地眨了眨:“唔,生氣了麼?”
我翻了翻白眼,老子若有力氣生氣,你頭上此時便合該長出幾個鞸琫了。
我正腹誹,便覺額上傳來一抹乾燥的溫暖,我怔了怔,抬眼一瞧,正見風彥一手搭在我額上一手搭在自己額上,喃喃道:“唔,樣子傻呆呆,腦子並未發熱哇,卻為何如此多冷汗?”
我舉三個手指頭對天發誓,丫定是在寒滲我。
正待伸手去拍,卻見那雙暗沉的眸子正瞧著我,“別動。”
別動,他說。
隨即從懷裡掏了一方絹帕出來,輕輕觸上我的額。我不禁往後縮了縮,他一支手掌又立即探至腦後固定住,心無旁騖地動作。輕柔的,認真的,絕無情緒的。真的只為拭汗而已。
視線不時為眼前的的絹帕所遮掩,腦子裡一團亂麻,只覺他病了,我……似乎也病了。
他收了絹帕,然擱在臉上的手掌卻並未收回,仍舊停在我臉上。柔軟冰涼的指腹在額上停留了一陣,便順著往下,眉,眼,鼻,而後是脣。惹事的手指並不安分,來到脣上甚至調皮地這裡點點那裡戳戳,像是遇見什麼什麼很好玩的新鮮事物般。
那纖長白皙的脖頸就在自己眼前,只消稍稍伸手便可觸到。我垂了垂眸,嚥下口中的唾沫。丫丫的,美色當前,坐懷不亂還真是個挑戰。
我又朝上瞧了瞧,便望進一雙幽深的眸子裡。他微翹的脣稍稍抿了抿,雙手停在我臉頰兩側。他定定地注視著我,眉眼越放越大。吹拂在臉上的呼吸也越發強烈
了,帶著暖暖的溫度。
——記著,日後見了我不許跑,不許逃,嗯?
心裡砰砰直跳。我捏了捏垂在身側的手,不知該不該推開他。
恍惚的思緒間,只聽他悠悠嘆了口氣,道:“閉上眼睛。”
心底一個聲音在說,不可以,你不能這樣,然雙眼卻自動自發地漸漸合上。緩緩縮小的視野裡,再無任何東西瞧得分明。
空氣一下變得灼熱,我能感到吹拂在自己臉上的氣流,暖暖的,溼潤的,遊走在臉頰每一個角落。不急也不慌,像是在慢慢審視什麼。
我以為他會吻我,然他卻一直未有任何動作。不知過了多久,那種灼熱的注視終於從臉頰上撤離開去,隨後,身子被摟緊一個溫暖的胸膛裡。
暈陶陶中,只聽得頭上傳來一陣稍帶迷茫的輕嘆:“為何,為何……?”
我不知他後面是否有說什麼,還是隻在重複這兩個字。我由始至終便只聽到了這兩個字。讓人心底發酸的兩個字。
頭腦一熱,竟鬼使神差地伸了雙臂環上他的腰,用自己也不明白的情愫輕輕撫摸那像新月般微微彎曲的背脊。待我驚覺時,惹事的那隻手已被他輕輕捏住了。
他似乎更為迷惑了,握著我的手輕輕貼上自己胸膛,嘴裡喃喃念出兩個字來:“髏殤……”
腦子裡快速閃過一道雷電,我身子抖了抖,終於找回幾分神智。
心底有些發慌,我小心地瞧了他一陣子,費了些力終是抽回了自己的手。
氣氛有些尷尬,我咬了咬牙,尋了個由頭打破沉默,然一開口,我便恨不得將舌頭咬掉。
我聽見自己好死不死地說:“髏,髏殤是誰?是人還是物?”
好吧,我承認自己真有幾分好奇。
風彥眼底重又恢復成波瀾不驚的模樣。他衝我眨了眨眼,緩緩屈指朝我伸來。待我反應過來是時,額上已傳來一聲響亮的爆慄。
靠啊啊啊!這陰晴不定的死人妖,老子怎就惹了這麼個瘟神?!
我趕緊捂著額頭來回揉搓,那丫卻兀自輕笑起來,瞪了瞪眼,便又見那雙鳳眼彎得越發迷人了。
他笑了一陣,一手輕佻起我的下巴:“小唐棠……你是在吃醋麼?”
便在那一瞬間,心底生出一種強烈的念頭——我被耍了!
兩隻耳朵似乎都燒起來了!
靠!這個扮豬吃老虎的死人妖,方才那些深沉的迷茫,細碎的落寞,大抵都是他裝出來的罷?!
我心裡不平,順手便將捏在手中的青瓷茶壺扔了出去。
這次竟意外地砸中了。
他並未躲避,就那麼定定地,任茶水撒到了自己身上。茶水漸漸暈開,和著些許殘葉,在那身飄逸出塵的月牙白的長衫上,意外湊成一幅山水。
照理來說,他分明是可以躲避開的,卻為何,為何……就那麼站在那裡?
我有些驚訝,又有些心虛。
然他並未生氣,甚至連眉也未皺一下。坦然自若不驚不怒的模樣,倒越發
顯得我小家子氣了。
我撇了撇嘴,索性轉過臉不看他。
誰也未開口,氣氛便一直詭異地沉默著。就在我覺著自己即將在沉默中變態時,如花卻突地從屋外闖了進來。
在我心中,如花便是猥瑣好色的代言詞,然此刻,我卻從未覺得她如此純潔過。
她覷著大眼來回掃了掃風彥,瞧見他身上的茶汙後雙眼變立馬亮了,嘴角一勾,黑痣便埋進了肉堆裡。
“公子~”粗獷地嚎了一嗓子,扭了扭大象腿,隨即蹬了蹬腳丫便張著兩隻手臂朝這邊撲過來。那副奔放的模樣,直讓人恨不得將她從立體拍成平面的。
你丫可不可以稍稍有點出息啊未喂!我抹了把汗,瞧著腳下隨著她一步一顫的木板有些無語。
我抽空朝風彥瞄了瞄,十分大方地將幸災樂禍展示給他看。
hiahia,除了大黃那裡便向來無往不利,厚顏無恥的斯文敗類,我倒要看看,二人會碰撞出怎樣的火花來。
如花的開場氣勢十分霸氣,然奔到中途便生了些岔子。
原因無他,便是先前被我扔下地的狼嚎。
她身子微微後仰著,一雙猿臂在空中打著圈圈輪來輪去,厚實的身板兒時而微仰時而俯下,腳下則配合地可勁兒蹬著,這時閉了眼,只管無恥至極地嚎著:“公子,公子救命~”
丫的,見過無恥的,沒見過這麼無恥的。我側了側身子差點沒將昨日的隔夜飯吐出來。
風彥閒閒環著雙臂,這時挑了挑眉,狀似真誠出言道:“媽媽,現下安全了。”
“嘎?”如花愣了愣,不明所以瞧著風彥。
風彥又是和煦一笑,朝她腳下努了努嘴。
如花繼續不明所以,提著衣襬艱難地挪了挪厚實的身子,露出早已變成N瓣的竹筒以及……被她踩成一朵無規則刺蝟的筆頭。她似被自己腳下的慘況嚇了一跳,嘴角抽了抽便猛地往後斜後方跳出一步,目標直指那個好死不死恰巧落在航線上的硯臺。
biu地一聲,原子彈著陸了,然後伴隨硯臺銷.魂的慘叫聲,裡面的墨汁便歡實地飛濺出來。
墨濺當場,以如花為中心,零零星星三開一朵墨色的蓮花,其中一股更是沖天而起,直指罪魁禍首。於是身在蓮花中央的如花,便被墨汁徹徹底底臨幸了。
她身前這裡那裡濺了漆黑的墨滴,shi黃的左胸上更詭異地掛上了大刺刺的一坨,這時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暈染開來。
然如花不愧是如花,什麼大場面未見過,她只稍稍怔了怔,捏著手中的絹帕故作矜持地拍了拍胸口,便十分自然地道:“作死喲,嚇死奴家了。”
風彥朝她微微一笑,十分“善意”地指了指自己的臉,提醒:“媽媽,臉上沾了些。”
“謝過公子。”如花大餅臉洋溢位一抹笑意,便又捏著絹帕在臉上添了幾筆,那張圓圓的臉盤上,便又多添了幾筆。
她卻渾然不覺,揣著公鴨嗓子對著風彥嘎嘎歡叫兩聲,便又巴巴地朝著這邊行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