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間,這件事情便以多個版本在偌大的天宮之上傳揚開了,明面上死水一潭,私下裡卻沸沸揚揚,情節詭異苦情驚悚不等,描述極盡誇張渲染,整個成了部繪聲繪色的聊齋故事。
更有甚者,便如此刻樹底下興致勃勃旁若無人擺談的那兩個,賊眉鼠眼抑揚頓挫的,搞得跟比我這當事人更清楚當時的情況似的,什麼一個青面獠牙窮凶極惡的小妖混進天宮裡修行,被慧眼識珠的碧雲仙子識破,仙子好心收留,小妖卻因被識破而惱羞成怒恩將仇報將仙子重傷甚至意圖劫走懿慈靈君,幸得靈君抵死不從用高強法力將那小妖打得落荒而逃云云。
我靠在樹幹上慢吞吞蹭了蹭發癢的脊背,聞言差點沒一個跟頭從樹椏上摔下來。靠!誹謗,這絕對是赤.裸裸的誹謗!老子明明是一對一單挑贏了碧雲覺著無趣自己離開的,還有哇,那什麼抵死不從又是從何而來,抵死不從什麼的不是應該用在我這樣的姑娘家身上麼?
我翻了翻白眼,至此更加肯定了一點:這天宮果真是個表裡不一道貌岸然雞同鴨講三人成虎的地方。
碧雲因著那衣服的事情不好向王母交差索性足不出戶面罩紗巾呆在順陽殿裡躲了兩日。然世上總歸沒有不透風的牆,到了第三日,這件事情還是被朝辰殿裡的那位知曉了。
做了那件事,我也沒打算能安然混過去,所以被壓著前往朝辰殿時,心底也沒有太多震驚。俗話說,出來混,遲早是要還的嘛。
殿內金碧輝煌。華貴的鳳榻後設一隻開屏的雀鳥作飾物,光華微斂,彩羽繁多,委實漂亮得很。
鳳榻上。王母一身宮裝寶相莊嚴,正慈眉善目拉著碧雲擺談家長裡短,見了我,臉色頓時黑了幾個度,風韻猶存的臉拉得跟驢似的。
而本坐在一旁咯咯歡笑的碧雲則立刻貌若不經意扯了扯女人的衣袖,神情間委委屈屈的,似帶著幾分心有餘悸。
王母瞧了瞧碧雲,投以寬慰一笑。她拍了拍碧雲的手,緩緩站起身來。
我努力挺直了脊背,
瞧著她一步一步緩緩下來。空曠的大殿內,那輕盈的落腳聲便似踩在我心尖似的,不痛,卻無端讓人慌亂。
她素來便是這樣的人。比之碧雲,她只是少了那分扮豬吃老虎的偽善,然肅殺冷漠的表情卻自有一股逼懾人心的魄力。她並非笨蛋。能在濟濟眾仙中坐上王母寶座,除了自家勢力背景,她的眼光謀略自然也必高人一等,手段自然也不在話下。很早以前,我便知曉這一點。
只是,再知曉又如何?
再是知曉,再是與她面對多少次,那股烙在心底的恐懼還是會不由自主地爬出來。
她行到我跟前,一股熟悉的冷淡的香隨之而來,甚至無半分動作只那麼細細盯著我,便教我手腳僵硬起來。
“你說,你惹得本宮的侄女不高興,”她細長的眼眯了眯,“本宮當如何處置你呢?”面上冷冷的,似在瞧一隻卑賤的螻蟻,等待我可笑至極的掙扎。
我從頭到腳顫了顫。她的處置絕不會讓人好過。她也只有在面對玉帝與碧雲時會展露出柔情來,而面對面對朝堂眾仙,面對人妖仙三界,她素來冷靜甚至冷硬得可怕的人。千年前我便足足領教了。
那時候我還是個天真可笑以為上天總會公平對待每一個人的小狐狸,我憑著一股子年少的意氣衝動行事,最後便落得個跳誅仙台的結果。
我偶爾還會想,當初若非自己意氣行事,多思慮,三思而後行,當年的結果會不會變得不同,我與慕錦會不會有個歡喜的結局?
想想卻還是不能的。眼前這個人始終是最大的阻力。不管幾生幾世,只要她還在,我與慕錦終究不能走到一起。
我閉著眼靜了靜。我已不是千年前那隻天真可笑任人擺佈的笨狐狸了。只是,我仍舊怕她。然任是如此,在她面前,在這個人面前,我發現自己卻做不來“識時務者為俊傑”那一套。
我挑眉直視她,裝作不在意道:“唐棠也十分好奇,娘娘打算為了碧雲仙子怎麼處置唐棠呢?”
身處天界上位千萬年如她
,心思果真深沉得緊,見我這麼說面上並無任何波瀾,半點詫異也沒有,只照舊冷臉瞧著我,道:“你果真與千年前不一般了,膽識也大了不少。”語氣間甚而帶著幾分瞭然。
從她光華閃耀的頭飾間瞧過去,瞥見碧雲坐在鳳榻上,咬牙切齒地捏了捏衣角。我朝她笑了笑,“謝娘娘謬讚。”
鳳榻上傳來碧雲的痛呼。
抬眼瞧去,她正左手扶著右手手腕氣鼓鼓地吹著。想來是方才那一下捶得重了些。
身前光影一閃,只見華服上飛鳥朝鳳圖徐徐拂動,她身形一晃,人已行至碧雲跟前。冷硬的臉漸漸碎裂,只聽她溫和地問:“雲兒,你無事罷?”
碧雲抬眸朝她委屈地搖了搖頭,一雙杏眼水汪汪的惹人憐。
她隨意揚手打發了隨侍一旁的婢子,替碧雲擦了淚,柔聲詢問碧雲想要如何處置我。
碧雲杏眼中閃過一抹亮光,垂眸想了想,低聲在她耳旁說了些什麼。音太小,我委實聽不見。
未幾,那婢子端著一盆水行進來。身後跟著跟著兩個仙將。
一聲令下,我便又稀裡糊塗地被抓著往外走。
出門前,聽見那抹威嚴的嗓音低聲誘哄啜泣的碧雲:“好了,乖雲兒不哭了啊。百花宴上你不是中意那真與仙君麼,姨母已將他留下了……”
碧雲已改變主意中意他人了?如此說來,她與妖孽間那些又算什麼?
腦子裡亂七八糟地閃過些什麼,卻快得不及抓住便消逝了。
心底慌亂得不行,隱隱地覺得不妙。
經過瑤池邊那條雲錦叢生的小徑時,意外瞧見個品酒賞景的男子。桌上一壺酒,一柄骨扇子。通透的雙耳杯握在手裡,男子的面色已是微醺。察覺這邊的動靜,只側過臉瞧了一眼。
有些冷淡的眸光,眼底甚而帶著幾分落寞,卻讓人忽略了他的相貌。只這一眼,就讓我生出莫名的好感來。
很多年以後,每每想起此事時,我總會在心底道一句。原來如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