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露河恰恰位於小巫鎮上,時值秋冬,河畔的草木大多為落葉林,這時紛紛掉落葉子,只餘了光溜溜的枝條,這時被掛上樣式統一的紅燈籠,在濃稠的夜色中遠遠瞧去,似是兩尾從天露河中盤遊而出的蛟龍,隔著清湛的天露河遙相呼應,場面委實壯觀得緊。
河面上歷來橫跨著一座橋,名曰露天橋。白日裡清清冷冷瞧來並不特別,因著燈會便在這橋上舉行,這時添了不少各式各樣景緻不等的燈籠,橋面立時面貌一新,整個生動不少,至入夜時分已是人來人往,摩肩接踵的,好不熱鬧。
到這裡已是四日光景,燈會亦如那賣茶小販所言,鬧鬧騰騰揭了序幕。
我緊了緊雙兒的小手,同三人緩緩行在各色人流中。
這自然是賺取銀錢的好機會。早早的,兩旁便依次置放了許多攤位,小販亦是各顯神通,攤位前皆擺置出新奇別樣的燈籠。隨便撿一個瞧瞧,便是做工精巧,燈籠紗紙上描繪的景緻或細膩柔和,或粗獷豁達,或沉靜悠遠,燈謎則十分應景地寫在一旁,或橫臥,或豎置,或整整齊齊地娟體小楷,或一氣呵成的豪放行草,只消一瞧,便覺美不勝收,委實賞心悅目,得緊。而燈籠上的謎語,則更是窮盡腦汁,神思妙想,端的刁鑽詭異,五花八門,倒是應了一句話:沒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
燈會事實上便是一場變相的買賣,不同於平日裡的店面鋪子和大街上的躥走叫賣,燈會為這買賣增添了些許意趣。小販攤上除了必不可少的燈籠,還置有各式新奇小物件。燈籠比平日裡的便宜,客人若瞧上哪個燈籠,便預先支付銀錢,如若猜對了謎語,自可帶走心儀的燈籠,如若猜得不對,便只能以燈籠的價格拿走一樣其他小物件。
小巫鎮的燈會十分出名,於木夜國來講也算得一絕,聞聲前來之人自然不在少數,而這種猜燈謎的形式,自然吸引了一批咬文嚼字彰顯文字功夫的秀才雅士以及外來客人的眼球,但頂
頂重要的便是抓住了人人皆喜佔小便宜的心理。
小巫鎮素來以清秀文雅著稱於木夜國,不論富裕貧窮,每至秋冬時節,家家戶戶幾乎都要置一個燈籠掛在自家院門前,寓意美好的期盼,直至過完春季。這裡雖叫小巫鎮,卻地域寬廣人口眾多,僅賣給小巫鎮人口的燈籠便是一筆不小的銷量,光是低價這招便十分招人眼球。且不論他們猜的對與不對,賺的都是自己。
誠然,這些小販十分精明。
秋冬時節,夜涼風寒,張嘴吐吐氣,便是一團白霧。舉目四望,這裡卻並無一個畏寒人。對著燈籠評頭品足的,對著燈籠冥思苦想的,緊張地等待小販揭謎面的,真真面貌各異,形色紛呈。
我四人閒閒穿行於人海中,本也不是那舞文弄墨之人,圖得便是熱鬧二字,自然是哪裡有熱鬧便往哪裡鑽,要說猜燈謎,對詩聯麼--我瞄了瞄眼光亮亮摩拳擦掌的柳上飛,再瞧了瞧面無表情神色淡淡的柳下揮,又瞅了瞅堅定不移專心致志於手中糖葫蘆的雙兒--暫且還是算了罷,我雖實打實是個愛貪小便宜的人,但身旁這幾個傢伙實為“賠錢”屬性,胡吃海喝樣樣來,對著一個紙糊燈籠,獨子裡那丁點酸墨水兒,卻斷不夠用的。再一想,莫說以高價買些小玩意兒我會肉痛,即便是以低價得了個燈籠,我四人也無那等閒情逸致,如何算俱划不來。
湊巧前頭有一處熱熱鬧鬧,哄聲震天,不等我反應過來,便被柳上飛架著往前跑。待湊攏一瞧,原是個對詩聯的,一胖明明細細寫著規則。那攤子頗大,在周圍一眾賣猜燈謎的攤位中算得個出類拔萃的,門面頗壯觀,置了小桌小凳,筆墨宣紙,甚而有板有眼地請了幾個據說有某某來頭的審官兒,此時已有好些衣著上乘的男子瀟灑地摸了銀子出來繳費參加。先前發出鬨鬧的,則是自己身子周圍這些瞧熱鬧的人。
被柳上飛拽著姿勢扭曲地塞在一堆人中間,委實苦不堪言,我挪了挪腳,欲換
得個稍稍舒服的姿勢,豈料身旁那人突地讓了開去,一時不查後頭的推搡,便直直往前頭的小桌小凳撲去。
待抬頭時,身前已多了個珠光寶氣的身影,面頰粉嫩可愛,那閃爍的雙目瞧著有些熟。那人頓了頓,突地驚喜出聲:“哇哇哇!原來是你吶?”
我又默默瞧了他一眼,嗓音也頗熟,只是腦子裡卻想不起來這麼個人。
他眸光閃了閃,“喂。你記得小爺了麼?”他伸手牛氣地橫著抹了把鼻尖,裝模作樣地哼哼兩聲,怪聲怪調地道:“日後混不下去了,便來西街找我……”他頓了頓,圓溜溜的眼睛閃了閃,露出兩顆虎牙來,“如何?現下可想起來了?”
“你、小乞丐?”
我有些驚訝。對他的印象始終維持於那個臉蛋髒兮兮,渾身破破爛爛的印象,倒不太記得他洗淨臉面後這張秀氣可愛的臉,不過,那對圓溜溜的眼睛以及那對虎牙,印象倒是極深的,加之現下這副眉飛色舞的模樣,瞬時便親切了許多。
他濃黑的眉毛糾結著抖了抖,張開雙臂在我身前轉了一圈,眉梢微挑,道:“小爺寶相莊嚴,哪裡是個小乞丐了?!”
天色雖暗,天露河兩畔點了燈籠,這時燈光閃爍,瞧著一片分明。他那身帶著小巫鎮特色的衣襬旋撒著尚未合攏,配著他急欲證明的認真模樣,瞧來委實美麗得緊。我點了點頭,“確實不像……”
他微微一笑,虎牙立時又調皮地鑽出來。“這麼個漂亮的孩子,確實不像。”
聞言,他眉目扭了扭,面色微微紅起來,撇嘴飛快瞪了我一眼。
我眯眼笑著瞧了一圈,眼尾正巧掃到正在人群裡偷雞摸狗的柳上飛,額角十分不淡定地抽了抽,隨即飛快地別過眼拍了拍初弓尚算稚嫩的肩膀,又瞄了瞄滿座的桌凳,鼓勵道:“不錯不錯,是塊經商的好料子。”
他張了張嘴方要說些什麼,這時幾個參賽的人有些不耐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