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續在怡紅院安分地呆了一陣子,心底的耐性被徹底磨滅後,我終於決定,是時候離開了。
離開怡紅院,離開臨城。
呆在這裡並非不好,然而心底總有一個柔軟的角落在催促自己,離開,離開。
具體去哪裡,我並不知曉,只是呆在這裡,心底總會莫名發慌。
似乎有些什麼東西,一直在某個地方,靜靜候著自己一般。
臨行前,我將怡紅院賬簿一應出入明細整理好,便像往常出去溜達一般大搖大擺從大門而出。
在大堂穿行而過時,如花大餅臉笑的見牙不見眼,她在忙著和哪個官人或者員外打招呼,沒空理我,只拍了拍我的肩膀,便又自顧去搜刮銀子去了。
待如花那肥婆曉得後,必會抓狂罷,我想。
我望了望這個自己呆了好一陣子的地方,轉過身子終將其遠遠的甩在身後。
身上的銀票數目可觀,生計問題不必擔心,我也不急著趕路,只晃晃悠悠慢慢前行。
臨城是個頗大的城鎮,要離開這裡,找我這樣的速度,至少須得三五日的腳程。
一個人便是無拘無束的,要做什麼便做,也無須考慮太多,只管照著心中所想的來做便是。是以,待逛得有些累了,雙腿有些發軟了。便早早地尋了一家客棧,準備先住一晚上再接著趕路。
我不太喜歡嘈雜的環境,但既是決定要闖蕩江湖,便少不了打聽各種坊間傳言和小道訊息。是以,晚飯也沒叫小二送上來,待休息了一陣,便自己下了樓去。
江湖果真是魚龍混雜的地方,各式各樣的人物應有盡有。尤其到了晚上,住店的行人便多起來,各式的行頭層出不窮。
在電視上也沒少見過,然真正身處其中時,這種身臨其境的感覺仍是十分讓人激動的。
我要了一碗陽春麵,一小壺茶,坐在臨窗一桌一邊慢慢進食一邊默不作聲打量這些人。即便打聽不到什麼重要訊息,從這些人身上也可學到許多東西。
周圍的交談間或分明間或模糊地傳進耳朵裡,氣氛倒甚為熱鬧。
剛夾了幾筷子菜,便有兩個男子來到跟前。
身量細瘦的男子面目溫和,淺淺行了一禮,操著一口彆扭的口音道:“我門兄弟二人與姑娘搭個桌,不知姑娘是否介意?”另外那個雙手閒閒抱著,臂彎裡抱著一把劍,見我打量他,不發一言地點了點頭算是招呼。
我朝四下瞧了瞧,大堂裡每一桌几乎都坐滿了,故而點了點頭。當然,最重要的是,這兩人看起來還算和善。
而我現下這副樣子麼,委實十分安全,也不必擔心什麼劫財劫色的橋段。嘿嘿,大肚子雖沒法遮掩,但對於如何減少麻煩,本姑娘多少還是知曉一些的。我並未作男裝打扮,只穿了一身普通百姓的衣裳,用染料將臉色塗得蠟黃一點,再在臉上點上許多大小不一的黑痣,鏡子裡的那人便就只是個患病的村婦,再無任何奇特之處了。
一說到這個我不免要得意一番,以
前從未覺著自己有化妝的天份,對著鏡子瞧實驗成果時才發現,原來自己喬裝打扮十分在行嘛,嘖嘖,簡直是天賦異稟了。
兩人道了謝,便兀自坐下來。高個男子將手中的劍放在桌子一角。不多時,小二便將二人的酒菜端上來了,小心地應付了兩人,便端著空托盤離去。
氣氛尚算和諧,我一邊吃麵,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和同桌的兩人閒聊。
然客棧外,卻突地傳來一陣奇怪雜亂的鬨鬧聲。
我怔了怔,只覺紛亂的聲音中有一抹竟有幾分熟悉。
不多時,那聲音便越發響亮了,一個男子拽著個蓬頭垢面的孩子闖進客棧來。
那男子想來是喝的多了,這時醉醺醺的,進了門來只胡亂扯著嗓子叫嚷:“掌櫃的,來,來一間上房。”身邊的孩子掙了掙,他立時回身給了那孩子一巴掌:“孃的,給老子老實點兒,你想清楚,你們家欠了老子那麼多銀子,你爹換不出摘,已經拿你抵債啦。嘿!嗝~你,你現在,是,是老子的了,做牛做馬全憑老子說了,算,嗝~老子想怎麼對你便怎麼對你,不乖乖聽話,嘿嘿嘿,看老子不打死你!”
那孩子渾身顫了顫,不敢再掙扎。
“這、林,林公子……”掌櫃的站在櫃檯後面,面色為難。
醉鬼伸手指了指自己,行過去重重拍上掌櫃的肩頭,“嘿……嘿嘿……你認識老子?”他身後的孩子跟著一個踉蹌。
掌櫃欲言又止地瞧了孩子一眼,扯了抹僵硬的笑臉點頭,待那醉鬼收回手後,趕緊在額頭上抹了抹汗。
醉鬼滿意地點了點頭,瞧見身後呆立的小二後,不禁面色一怒,斜斜一腳朝小二踢過去,“掌櫃的都發話了,你還愣著做什麼,還不趕快給老子安排?”
那孩子一下坐到了地上,手臂上的粗布衣裳裂了道口子。
“掌、掌櫃的……”小二小腿上捱了一腳,嘖嘖吸了口氣,他只朝後退了一些,瞧了瞧孩子,又出口詢問掌櫃的。
“怎地?還怕老子不付你銀子不成?”那醉鬼扯了扯嘴角,從懷裡摸出一定銀子啪地拍櫃檯上,“老子有得是錢,快點,嗝,給老子備一間上房!”
大堂早就因這一幕安靜了許多,人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有些臉色不好,想要出頭的,但礙著懼意,張了張嘴又閉上了。我猶豫又猶豫,卻不知自己該不該上去。方才出了怡紅院,莫不是就要惹上事兒?
掌櫃的嘆了口氣,朝小二使了個眼色,那小二立時會意,甩了甩肩上的帕子去扶醉鬼:“林公子,小的扶您,您慢點行嘞~”
那醉鬼搖頭晃腦地應了一聲,靠著小二前行了一步,忽又想到什麼,推開小二歪歪斜斜回去將地上的孩子抓起來,“走,你,你也給老子走,上去把,把門兒。嘿嘿,小看家狗。嗝~”
那孩子被一把扯起來,抬頭間,雜亂的頭髮下面露出一雙閃著瑩瑩水光的圓眸。她朝客棧每個角落看了看,小花貓似的小臉上露出一絲微弱的希冀。
雙,雙
兒?她怎會在這兒?
我心底一震,再顧不得什麼,一把將身前的麵碗推了,急急起身朝那人追去。
“林,林公子,留步。”停在寬敞的樓梯下面,我聽見自己這麼說。
那姓林的醉鬼已經拖著她行了幾階梯子,聞言,稍稍頓住搖晃的身子,回頭看我,“叫本,本公子、何,何事?”
她雙眸亮了亮,花得不行的小臉上滾下一行水珠,嘴脣抖了抖,無聲吐道:少夫人。
“這個孩子,公子賣不賣?”我撇開眼,尚算鎮靜地問那醉鬼。
“嘿嘿,這小丫頭?”他低頭撈起她的臉,偏頭迷濛地瞧了瞧,“嗝,這雙眼睛倒是生的不錯。”
我咬了咬脣,竭力不讓心中的火氣爆發出來,道:“這麼個瘦弱的小丫頭,林公子拿來怕是並無多大用處,道不如賣給我,如何?”
“喲?秋風苑的梨花媽媽?”他眯了眯血紅的雙眼。
背上一下便聚集了許多目光。我有些不自在,挺著肚子硬著頭皮點了點頭。
靠,梨花,你才梨花,你們全家都梨花。我暗暗咬了咬牙,心道只要這醉鬼肯放人便好。
“嘿嘿。”他邪笑兩聲,“媽媽既是這麼說了。嘿嘿。”
我以為這該死的傢伙多少會賣些面子,誰知他接下來竟道:“本公子嗝~偏偏,偏偏不給。”
“公子這是拿我尋開心呢?”
“嘿嘿。這副模樣還能讓媽媽瞧上,想來日後必是個美人兒,本公子,嘿,本,本公子自己,自己**……啊!”他話未說完,突然尖叫一聲。他甩了甩手指,梯子上落下幾滴血跡。
是雙兒,趁著他不注意,狠狠咬了他一口,卻並未因此從他手中跑掉。醉鬼捏住雙兒下巴,狠狠道:“孃的,真成小狗了,還敢咬人,嗯?”
“嗚嗚,放開我,你放開我!”申述雙手使勁捶打,指甲不小心劃過醉鬼側臉,花天酒地顯得縱慾過度的暗沉膚色上漸漸浸出一抹血色。醉鬼臉上的表情又凶狠了幾分,一手捏著雙兒前襟,反手狠狠一巴掌扇下來。他一鬆手,雙兒便沿著木梯滾落下來。
看著沿路下來那些凌亂的血跡,心裡有什麼崩塌了。彷彿被狠狠扇了一巴掌般,耳朵裡盡是轟鳴。
我蹲不下去,只抖著雙腿,輕輕喚她:“雙兒,雙兒?”
雙兒懵了。爬起來呆呆地坐著。她愣愣地抬起頭,左臉上破了一大塊皮,許多發貼在了臉上,刺目的紅色順著下巴往下落盡衣襟裡。她身子晃了晃,扶著我的腿慢慢爬起來。
“少,少夫人。”她喚了我一聲,本能地要朝我身後躲。
“別怕,雙兒別怕,”抖著手將落在她左臉傷口處的頭髮撥開,只覺手心裡後背盡是冷汗,“少夫人在呢。”
“他孃的!”梯子上那醉鬼狠狠吐了一口唾沫,眼底怒火仍在熊熊燃燒,“死丫頭片子,活膩歪了罷?敢抓老子!老子,老子今日不打死你!”她挽了衣袖,說著便又踩著漂浮的腳步朝下行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