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十里荷風濃,水溶溶。 共棹蘭舟湖上蕩清風。 朝lou潤,彩霞襯,正花紅。 更堪那風雨,斷腸煙色似當初。
眼前場景搖晃。
枝頭桃花紛飛。
在一片濛濛落絮之中,那個一身鵝黃衣衫的美貌女子懷抱著爹爹的屍體向前走了兩步後,卻又停了下來。
她背對著四海而立,四海看不見她的臉,只看見她著輕衫的身體在雨淋之下輕輕的發著抖。
桃花花瓣紛紛被雨搖落,輕輕跌入地面慢慢積起的坑窪中。
花落流水。
那女子的聲音倒是一如記憶裡般清晰明朗。
她說她是她娘。
爹爹的身體早已冰涼了,那女子抱著他的手臂在微微的發抖。
以前每每想起這個,四海總是以為爹爹太重了,以至於讓這女子抱不動。
但現在想想,其實對她來講,重的,其實不光是爹爹的屍體吧。
那女子的聲音清麗,就像是林中啼叫的小鳥般動聽。
也許是春雨太過清冷,以致於她的臉色如雪般慘白。
她懷抱著爹爹的身體,背對著四海,一字一句說得甚是明白。
她說:“四海,你要學會保護自己。 ”
她還說:“四海,我是你娘,你能叫我一聲娘麼?你不叫,日後就沒機會了。 ”
她又說:“四海。 不要喜歡上男人,尤其是好看的男人。 ”
尤其是……好看地……男人……
悲歌可以當泣,遠望可以當歸。
四周一片混沌,唯有笛聲哀切。
煙波浩淼的江上,少年手握一聲白玉橫笛立在船頭冒雨獨立的身姿早已是刻在心中難以磨滅的印記。
笛聲婉轉,似在呼喚故人歸來。
只是,四海卻清楚明白的知道。 這“故人”如今卻早已不是自己。
頭痛得幾乎要立即炸開!四海掙扎著,猛的睜開了雙眼。
未知何地。 幽香一點,身在橋廊處。
幻想盡皆褪去,面前是陌玉依舊清雅出塵的臉。
……就好比……一朵涿水而出地芙蓉。
月如水,花也惱相思,相思怕。
陌玉看著四海,眼中含著溫暖的光芒,輕聲道:“蒼央。 ”
蒹葭蒼蒼。 白lou為霜。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你會記起我地。 ”
溯游從之,道阻且長。
溯洄從之,宛在水中央……
陌玉的手指帶著點冰涼緩緩的滑過四海的臉,但他的眼神卻是熱烈的,令四海想起了一個人。
玖蘭。
那人話雖不多,但他看著自己的眼神卻和此刻地陌玉有著驚人的相似。
……原來,他一直都只是透過自己看到了另一個人而已。
只是沒想到。 玖蘭是這樣的,現在連她一直以來都那麼喜歡著的師父也是這樣的。
他們每個人心心念念惦記的,永遠都只是那個曾經活在九天之上的神女蒼央。 從來都不是她,從來都不是她這個半人半妖的怪物。
那麼,她是什麼呢?
她究竟是誰呢?她又為何會來到這個世上?
從頭到尾,她原來都只是個陪襯地角色。 或許唯一的作用。 就是用來證明男女主角的愛情有多麼的纏綿!
沒有人喜歡她,從小就沒有。
她是多餘的,她是不受眾人歡迎的存在。
……還有她那不受歡迎地人生。
從小到大,從來都沒有人在意過她,爹爹不喜歡她,一次也沒有對她笑過。 還有後來出現的那個神仙一樣的孃親也不喜歡她,只帶走了一具冰冷的屍體,就連最後說幾句話也是背對著她的,似乎多看她一眼都是多餘的。
那麼師父呢?陌玉呢?他也是麼?一切都是假的?他的溫柔,他的容忍。 全部都是因為透過她而看到了另一個靈魂麼?
她不甘心。
該怎麼辦?
四海瞪大了眼睛看著陌玉。 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出話來。 眼淚靜靜的順著眼角滑落,直流到耳邊。 張著嘴努力了半天,四海才艱難地從嘴裡擠出幾個字來:“我……我不是她……”
陌玉愛憐地摸了摸她的頭髮,輕輕地在她額頭印上冰冷的一吻。
令人寒心徹骨的一吻,帶著某著絕決的味道,深深的烙進四海的心裡。
“你會想起來的,從今以後,我們再不分開。 ”
四海閉上眼睛,滾燙的眼淚落得更凶,幾乎要灼傷了她的面頰。
那日花開,細雨飄輕舟,船頭人影獨立。
如今繁華落盡,一地蒼涼。 更哪堪冷雨,無奈清風不繫春。
“回來吧……”額上,柔軟的脣漸漸離開,伴著陌玉輕柔的聲音,光芒自四海胸口炸開,一瞬間萬道金光在空氣中直射而出!
絢麗的光華中,一個人影緩緩從四海僵直的身體上分離,升起。
籠罩在一片五彩霞光中的人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託著浮在半空中,長長的秀髮在風中狂舞著鋪散開來。
水池裡,四海的眼眸呆滯的望著半空,眼神的焦距在慢慢的擴散。
那五彩流光中的人影漸漸清晰,光芒也逐漸的淡去。
陌玉的眼睛瞬間也未曾離開過那人影,眼中地欣喜與熱烈強到令人無法忽視。 他的聲音聽上去帶著顫抖:“蒼央……”
刺眼的光芒斂去。 在陌玉激動到難以復加的視線中。 一雙纖秀光裸的腳輕輕的著地。
周身籠罩著的風瞬間散去,華麗地衣衫輕飄飄的落了下來,遮住了修長光滑地小腿。
蒼央長長的頭髮散落下來,從肩頭緩緩滑下,遮住了她的半邊臉以至於令人看不清表情,陌玉只看得見她下巴線條接近完美的側臉。
他怔怔的看著她,眼中帶著激動過後不確定的不安向前走了兩步。 道:“蒼央……?”
蒼央略動了動,卻仍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沒有出聲。
陌玉直直地盯著她。 他只覺得她的此刻的身體單薄的彷彿隨時都會被風吹走一般,心中不由一慌,卻又怕驚醒一個美麗的夢境般,遲緩著不敢上前,輕輕的又叫,道:“蒼央……”
一陣輕風吹過,蒼央長長的青絲被風吹得上下舞動。 她有些踉蹌的朝著陌玉邁開了一腳。
陌玉見狀。 臉上是難以抑制地激動,他欣喜的看著蒼央,靜靜的等待著她向自己走來。
蒼央朝著陌玉又邁一步,突然腳下一軟,身子如同斷翼的蝴蝶般,狠狠的跌在地上。
鮮血,刺眼的從她地身下,快速的浸透了她散在地上的長髮。
陌玉臉色劇變。 疾步上前:“蒼央!”
“轟————”的一聲巨響,一個霹靂突然在窗外炸開,彷彿連屋頂也要被震塌似的可怕。
風撕扯著殿內的輕薄如紗的幔帳,伴著道道閃電,顯得情境悽歷可怖。
狂風呼嘯,暴雨已至。
雨水洩憤般的狠命沖刷著殿前的大理石臺階。 偌大的宮殿似浸在這無邊無際地風雨中。 飄搖著像是大海上地一葉孤舟。
陌玉倒在地上,捂著手臂上不住往外滲血的傷口,眼神遲疑不定。
一道閃電豁然雪亮,在天空猛然劃落,一串炸雷連番地響起。
藉著電光,蒼央原來堪稱完美的臉頰上,一道深深的傷疤豁然在目!她目光怨恨的瞪著陌玉,緩緩的自地上站起身。
窗外電光閃爍。
蒼央雙眼死死的盯著陌玉,捂著肩膀,腳下踉蹌著往前走了兩步。
鮮血漫過指縫。 順著手臂往下直淌。 沿著她往前的腳步滴成了一條線。
水池裡,四海臉色慘白如雪。 她不知何時已經合上了眼。 靜靜的像是睡著了。
蒼央長長的頭髮凌亂的散著,卻無法遮蓋她臉上那道刺目猙獰的傷痕。 她蹣跚的向陌玉走去,突然腳下一頓,悶哼了一聲再次跌在地上,那原本被她用指捂著的肩膀突然像是裂開的玻璃一般,縫裂慢慢的往邊上延伸,那早已被血染透的衣衫在空氣中發出“嗤——”的聲音自行裂開。
衣衫破裂,隱隱可以看見那裂縫蔓延到鎖骨時方才停了下來。 鮮血頓時從綻開的皮肉中迫不及待的湧出。 蒼央的半邊身子很快被血染透,看上去無比的恐怖。
蒼央的身後,是空曠無比的宮殿。
她略帶了些涼意的頭髮落在傷口上,劃過肩頭,最後散落到地上,窗外不時亮起的閃電令這畫面看上去無比的悽美與殘忍。
陌玉看著她,臉上是無比的驚詫與憐惜:“蒼央……”
地上的蒼央在聽到這個名字之後全身突然一僵,然後身體開始緩緩的抖動,慢慢的,抖動的幅度越來越大,她竟是低低的笑出了聲,那低沉的淒涼笑聲在空曠的大殿內來回響著,聽上去無比的詭異恐怖。
陌玉臉色蒼白,他看著蒼央,輕聲道:“不要再笑了。 ”
蒼央卻似乎沒有聽到一般,笑聲越來越大,身體也隨著笑聲抖的越來越厲害。
陌玉突然上前握住了蒼央的肩膀,憤恨的看著她:“我叫你不要再笑了!”
蒼央被陌玉弄痛了傷口忍不住悶吭了一聲,笑聲也戛然而止。 陌玉一驚,連忙鬆開了抓在她肩頭的手,但手腕卻立即一緊,蒼央冰冷的手指緊緊的攥住了陌玉的手掌,她看著他,眼神冰寒:“你為何這樣對我?”
陌玉臉色灰敗:“……什麼?”
蒼央臉白如雪,她猛的甩開陌玉,蹣跚著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