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如星的眼眸,緩緩的對上了四海的眼睛。
四海被那雙眼睛注視著,全身不由的一僵,腦海中輾轉著的畫面,盡是自己將血玉笛中的利刃,毫不留情的刺入陌離胸口的畫面。
薔薇花氣味芬芳,摻雜著血腥的氣息。
莫離看著四海,略動了動。 似乎是想伸手去撫摸四海的臉,卻被鐵鏈阻止。
他看著四海,眼神專注卻呆滯,過了許久,莫離才緩緩的張開了他嬌豔如薔薇花瓣的嘴脣,費力的吐出兩個輕得彷彿風輕輕一吹就會飄走的名字:“四,四海……”
聲音乾澀低啞。
四海聽了,卻有一股強烈的流淚的衝動。
“你是四海……”莫離看著四海,開啟嘴脣輕輕的重複了這個詞,清麗的臉上迷惑不解的表情看上去近乎痴呆,另外還帶著一股懵懂無知的天真,除此之外別無其他表情。
“別磨蹭了!”遷飛花將四海掉在地上的劍撿起塞回到她的手裡,道,“快,你快把這些鐵鏈斬開!”
四海的臉色慘白,握劍的手在不住的瑟瑟發抖,道:“斬,斬開?”
遷飛花早已等不及,當既沉了臉色喝道:“快!”
四海被他突然一吼,全身一個激靈,幾乎是條件反射似的舉起手中的劍便往莫離手上的鐵鏈砍去。
由於用力過猛又失了準頭,那劍幾乎是準確無誤地對著莫離藏於黑袍下的蒼白手臂直削了下去!遷飛花一驚。 想都沒想的舉手抓住了直劈而落的劍身。
鮮紅的血順著手臂淌了下來。
遷飛花冷冷的看著四海,臉上滿是鄙夷:“就沒見過你這麼蠢的女人,真不知道他看上你哪一點兒。 ”
四海像是被那血嚇著了,顫抖著嘴脣後退了一步。
遷飛花涼涼地看著她,扔了手中的殘劍,上前檢視莫離地傷勢。 他剛一走近,那叢薔薇花突然像是活了一般。 直躥而起,撲向他受傷的手臂。 血色的薔薇。 猙獰的豔紅,刺目的盛開。
……像是急於吃掉獵物的猛獸。
遷飛花一驚,連忙後退。
那薔薇花枝動作甚快,已經纏上了他的腳腕,花刺迅速地刺破面板,幾乎在同一時間,遷飛花的腳上已憑空出現了一條腳鐐。 與纏在莫離身上的一模一樣。
遷飛花驚訝的臉色都變了,趁他怔神的當口,那些花枝飛速上長,席捲遷飛花全身,如一張網般將他罩入其中。
花刺刺入面板又癢又痛的令人難以忍受。 遷飛花又驚又怒,瞥眼看見四海仍舊呆呆的坐在地上,當下再也忍不住,胸中翻湧的怒氣眼看就要化成暴風雨般地咒罵時。 卻見四海嘴脣輕輕開啟,用極輕的聲音說了一個字:“停。 ”
……發生了奇蹟。
原本那用肉眼看得見的速度纏在莫離身上瘋長的薔薇像是聽到了聖令般,立即聽話的停止了生長。
遷飛花驚疑不定的看著纏繞在自己身上地薔薇花慢慢的褪盡了血色,漸漸枯萎,最後竟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濃黑墨汁,如絲般渲染開來。 變淡,然後溶入這淡淡的月色。
他直起身,發現莫離身上的枷鎖也已經消失了,黑色的絲袍在灰白的大理石地面上肆意的鋪展,lou出蒼白的腳裸。
烏黑的地頭髮在在臉旁散落著。 他地臉也是一樣的慘白,雙眼緊閉,像是睡著了。
四海臉色白得不像活人,夜風緩緩吹來時,她才動了動呆滯地眼珠,然後發現。 自己目前所處的地方。 竟是一處斷崖。
斷崖的盡頭,一個白色的身影靜靜立在風中。 眼神孤寒。 他的髮絲被風吹動的上下飄飛,極盡所能的舞出絕美的弧度。
那人看著四海,紫色的眼眸裡,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千年寒潭。
“四海,為師那麼喜歡你,你的回報就是如此麼?”
四海初時的欣喜,在聽到這話時,立即蕩然無存。 她有些慌亂的看著陌玉,臉上硬扯出來的笑容難看且生硬。
“師父你……你好了?”
陌玉看著四海,長長的頭髮被拖進風中上下襬動。
在他的身後,是一輪巨大無比圓月。
四海被那清冷的眼神盯的後退兩步,勉強笑道:“師父為何這麼看著徒兒……”
陌玉面無表情的看著四海,一動也不動。 眼底深處,是徹頭徹尾的冰冷。
“我一開始就錯了麼,蒼央?”他終於開口。
四海怔了怔,眼底有哀傷一劃而過:“師父,我是四海……我不叫蒼央。 ”
陌玉嘴角輕挑,輕聲道:“是,你不叫蒼央,你是四海,是我的好徒兒……”
四海心中一喜,上前道:“師父,你也這麼想的麼?我不是她,她也不是我。 對麼,師父!”
陌玉看著四海,眼底光芒流轉:“對。 ”
四海欣喜的上前,扯住了陌玉的袖子,道:“師父,我——”
聲音戛然而止。
月涼如水,寒得令人驚歎。
耳邊聞得流水潺潺,卻聽不到不遠處遷飛花呼喊她的聲音和飛鳥破空而至的鞭聲,以及隨後響起的打鬥聲。
空中花氣襲人,lou著淡淡的荷香。
陌玉脣角含笑,道:“你如何?”
四海張了張嘴,卻沒能發出聲音。
眼前一片朦朧。
耳邊有稚嫩的童音在唸詩,聲音清甜。 一字一句,念地極其認真:
“春日遊,杏花吹滿頭。 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 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 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那是年少時的自己,頗識得幾個字後,見一個紈絝公子的扇面上題著這幾行字。 雖不解其意,卻也暗暗的記了下來。 然後拿到教自己識字的算命老頭兒那裡賣弄,大聲的將這詩給讀了出來。 四海還記得自己當時被那算命的狠狠斥責了一頓後,心中不忿,卻又怕頂撞了老兒他一氣之下不願教自己認字,便拿那紈絝公子作題,逞一時口舌,撇嘴道:“看那人那樣定然不會寫字。 他扇上地字也甚是俗氣,瞧著倒像是藥鋪王掌櫃的手筆,定是他去藥鋪抓藥時,請王掌櫃代寫地!”又想起那公子扇子上的幾枝杏花畫的甚有意境,就又厚著麵皮大搖其頭,嘆道,“那花兒畫的也不好,太也難看。 色兒不夠豔,枝兒不夠直,不知的人,只道是三歲小兒信手所塗。 ”
當時算命的老兒一聽之後,笑得幾乎岔氣,道:“天山畫仙若聽聞此言。 定要活活氣死。 ”
四海也是那時才知曉陌玉的名頭。
只是那時也只是聽聽,誰又想到,數年後,自己會成為那個冒雨立在船頭,吹奏一支玉笛地清冷少年的徒弟呢?
與陌玉的初次相識,在江南杭州的西湖湖畔。
魂裡夢裡的西湖。
詩裡畫裡的江南。
看青煙嫋嫋,看雨打芭蕉,看飛燕擦水,看落紅紛飛。
自古女子以繡為美,蜀繡。 錦繡。 十字繡,但凡女兒家。 不論貧賤,無一不會女紅針織,好在將來出閣之時,能親手為心上的人兒哪怕繡一個小小的香囊,制一雙精緻地布鞋。
而四海卻不會女紅。
別人家的女孩兒,在窗前繡牡丹花開,繡落雁平沙。 她則手握狼毫,以筆為針,以墨為線,在平鋪的雪白宣紙上,繪出二月春花,描出三秋明月。
人的心思總是這麼難心捉摸。 不知何時起,原本單純的師徒情感竟在不知不覺中變了樣了。
喜歡看他的笑。
喜歡聽他不厭其煩地嘮叨。
喜歡他在自己稍稍離開時,那擔心的眼神。
不論寒暑,她一遍又一遍的揮筆鋪紙,研墨作畫,只為了得到他的肯定,得到他的稱讚,讓他不會後悔收下自己,讓他再也沒有機會說出要送她下山的話。
送她下山。
送她下山……
若當真離開了他……
她會怎麼樣呢?
首先……會哭的吧?
會不捨得吧?
會懷念吧?
也會……會很難過,會覺的難以承受,活不下去。
因為沒有他的日子,心裡總是空蕩蕩的。
空空蕩蕩……
什麼都空空蕩蕩。
沒有了你,空空蕩蕩地我該到哪裡去呢?
那些沒有了你地空空蕩蕩的日子,我又該怎麼辦呢……
陌上桃花發枝壓,餘杭城外,行人未歸家。
江南煙雨。
十里荷風。
潮溼地石側總是長著薄薄青苔。 四海想起了自己初到天山時,曾與陌玉親手種下的桃花。
那桃花如今不知開的如何?
或許已經死了吧……
死在那場大火裡。
記得曾聽人說過:若兩個人合種一株桃花,待兩人死後,將屍骨埋於樹下的話,那麼來生,這兩個人一定會相愛。
四海也不知這話是真是假,但自從聽了這話後,她就開始天天的盼著小桃快快生長,等自己與師父百年歸老後,將屍骨埋於樹下,那麼來生,他們一定會相愛。
相愛呵。
還有那奈何橋上的誓約,不知師父還記得嗎?
若有一日,自己提前死了,那麼她在奈何橋上等他的時候,會不會因為橋上的鬼魂太多而錯過他呢?
師父呢?他會不會看見她在那裡等呢?若他剛好也沒有看見她,那他會不會以為自己違約了呢?他會生氣嗎?會傷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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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問:四海是蒼央嗎?四海不是蒼央嗎?
=V=答案明天揭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