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玉愣了愣,不置可否,只道:“哦。 ”
北宣綾卻似已明白了話中含義,臉色一黯,低斂了眉目,拱手沉聲道:“是,屬下告退。 ”
窗外有花發枝壓,餘杭城外,行人未歸家。
四海萬萬也沒想到,汐月這一去,就果真再也沒有回來。
她死了。
那個能把竹殤演繹的勾魂奪魄的女子,被投進了蛇淵。
屍骨無存。
只剩下一個看上去已年代久遠的斷字木牌。
牌子上掛著摻了紅絲的青玉。
當北宣綾雙手強忍著顫抖,脊背挺直的將木牌奉到陌玉面前時,陌玉卻只淡淡看了一眼,隨即將頭別開,紫色的眼眸中一劃而過的厭惡,被四海看了個徹徹底底。
北宣綾的聲音是一貫的平靜和冰冷,只是多了一絲僵硬,道:“啟稟宮主,首席大弟子汐月以下犯上,罪不可赦,現以行慣例將其投入蛇淵。 另外,明月之死也已經水落石出,確為清風所為,屬下也已遵循宮規將其處死。 ”
陌玉的目光遊弋著轉到四海臉上,輕輕的點了點頭,道:“知道了。 ”
北宣綾又行了一禮,緩緩退了出去。
偌大的宮殿內只剩下陌玉與四海兩人。
陌玉看著四海,道:“四海可是有話要說麼?”
四海想了想,道:“我……我聽說汐月姑娘的事了。 ”
“哦。 ”陌玉點點頭,道,“然後呢?”
四海猛地回過頭,看著陌玉,道:“我要出去,我要去那個紫棠山莊。 ”
陌玉看著四海,沒有說話。 過了許久之後。 方才點了點頭。
紫棠山莊。
碧水之上,漂著片片浮萍。
嫋情絲吹來閒庭院。 搖曳春如線。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斷井頹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恰似這三春好處無人見!
不到園林,怎知這春色如許?枝頭杏花開遍,飄如雪,可憐這寂寞秀色誰人怨。
這一霎天留人便,彩蝶花叢現。 更覓得,少年花下眠。
身旁散落四書兩三卷。 月貌花容為誰研?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面前一羽彩蝶飛過。
陌玉嘆了一聲,手輕輕扶上了四海的肩頭。
“四海……”
四海臉色一寒,頭也不回的甩開了陌玉的手臂,往前急走了兩步。
陌玉似乎沒料到她會突然翻臉,不由的瞪大了眼睛,深紫色的眼眸中寫滿了驚訝:“四海?”
四海的身子僵了僵。 沒有出聲。
此時微風習習,空中花香浮動。
只是,那曾經在杏花樹下偷窺熟睡中少年面容地人兒已經不在了。
春色惱人,尚笑我多情。
若有來生,汐月啊汐月,你可還願做一隻穿梭在花叢之中的蝴蝶嗎?
輕風中地彩蝶翩翩飛舞。 劃過水面,彷彿稍有人不加留意,它便會趁機化身為一位美麗的少女,身姿輕盈,衣袂飄飄,腳尖輕點著水面的浮萍躍上岸來,躲在深深花葉之中,偷偷觀察著杏花樹下看書看累後,疲倦睡著的俊秀少年。
那少年,也許是這家人家的富貴公子。
也許是進京趕考。 借住在此的清白書生。
又或者。 他是此家請來的教書秀才?
生命苦短。
謹只數十年地光景。
人能存活於世的時間總是有限的,曾經在杏花樹下春困的少年。 會老,會病,會死,也會遺忘。
然而,已經窺得修道門徑的蝶兒卻能長生。
她日復一日的守侯著少年,生生世世的不離不棄。
即使在少年的心目中,前世地情,前世的帳,不過是自己腦海深處一個奇特而又綺麗的夢境罷了。
她毫不厭煩的點醒著少年,不怕麻煩的照料好少年的每一世生活。
即使,他已成為了別人地夫。
涓涓一水隱芙蓉,春已去,人已逝。
身後那一襲白衣,素素的,淡淡的,卻已勝過這世間一切的繁華。
花間彩蝶依舊,只是,獨獨少了輕舞飛揚,踏萍而過的那一隻。
清風和煦。
暖陽和麗。
陌玉上前兩步,審視著四海的表情,道:“四海,你有話,便說吧。 ”
四海搖了搖頭,遲了遲,終是忍不住道:“我只是沒想到,師父會當真將那位汐月姑娘處死。 ”
陌玉怔了怔,猶豫道:“你……不開心麼?若你不想她死,當初為何不開口阻止為師呢?你若開口,為師一定答應。 ”
四海突然轉過身來,神情激動道:“我為何要阻止?你是璇磯宮的宮主!你想做什麼決定難道還要問過我麼?這宮裡這麼多厲害的人全都要聽你的!說起來,我又算老幾呢?”
這話剛一落音,四海自己就先怔住了。
陌玉靜靜的看著四海,卻不開口說話。
四海不安地上前兩步,卻在走到陌玉身前時頓住,猶豫道:“師父……我,我,徒兒不是故意地。 ”
陌玉淡然一笑,道:“無妨,是為師欠考慮了。 ”
四海搖搖頭,道:“不,不是的……是……是……”
“是什麼?”陌玉道。
四海靜了靜,突然搖了搖頭道:“沒什麼。 這宮裡地事。 原本就與我無關地。 ”
四海說著,走到杏花樹下,從懷裡掏出斷字木牌,將它掛在枝頭。
曾經繁茂的杏花,如今已成為一樹的青翠,一顆顆脆綠的青澀果實,隱在繁葉之下。
木牌為千年桃木。 用於定情。
情人命絕則字斷。 魂殤則青石紅絲繞身。
也許汐月就是看到這些才知曉那曾經眠於花下的少年,已經人魂俱無。
四海不想去問陌玉。 問他汐月為何會發了瘋似的想要殺他,也不想去問汐月是不是也像那少年一樣,從這個世界上徹底的消失了。
紫棠山莊地芭蕉很綠,櫻桃很紅,蝴蝶徘徊在花葉之中,像是丟失了什麼似的,不停地尋尋覓覓。
枝頭殘紅。 將墜還將未墜,只恐夜深花欲睡,閒風吹得春滿樓,怕罡風,拂得了花凌亂,喚醒了牡丹杜鵑重開,秀色連天。
斷字木牌掛在杏樹枝頭,在半空悠悠的蕩了兩圈。
四海眼前的景象漸漸模糊。 陌玉的身影也漸漸模糊,只是腦海裡,卻又慢慢的浮現出另一番景緻。
眼前落花,流水,煙淡,風清。
空氣中飄動著動人的笛聲。
極致的委婉。 極致地悽緩,摻雜著極致的**,令人心絃為之一顫。
是竹殤。
卻又不是四海聽到過的汐月演繹出來的竹殤。
較之汐月少了哀思,多了婉轉,但那令人無法逃拖的魔音**,卻似遠遠凌駕在汐月之上。
在動人的笛聲中,一片紛繁的落花中。
一個身姿卓越的少女,衣袂翻飛,以風為翼,輕飄飄地落在一座小橋之上。
眼前的景象雖然含煙帶霧似的看不清晰。 但四海卻仍是一眼就認出了這個女子。
蒼央。
橋下水溪潺潺。 蒼央踏過小橋,轉過石廊。 來到了一處水池邊上。
那池子由怪石堆砌而成,池內之水清澈澄碧,自山間引下。 水池乾淨通透,池內一角,卻生著一簇青蓮,長在碧水之中。
蒼央俯身倚在池邊的岩石上,華麗的衣襬在她身後如同盛放的花朵般鋪展開來。
她伸出纖白如玉地手指輕輕觸了觸碧盈盈的葉盤上託著的青色花骨朵。 絕美的臉上,慢慢的漾出了笑意。
那朵青蓮亭亭玉立的身姿在風中搖了搖,蕩起的波紋,碎了一池的月光。
“還不願開花麼?”蒼央的眉頭微微皺起,道,“我已為你散盡了百花,將這扶桑苑單單與你一個,你卻還不滿意麼?”
清風拂過,青蓮又擺了擺它盈盈的綠葉。
蒼央地臉上劃過一絲寵溺地笑,道:“你還真是貪心。 ”
臉上涼風吹過,拂起了臉旁的青絲。
四海被一個熟悉地聲音喚回了神智:
“四海?”
四海一怔,回過神來,看著陌玉正狐疑的望過來,不由的乾笑兩聲,道:“沒什麼,師父我們回去吧。 ”
說著率先轉身,不讓陌玉看見自已的臉色。
陌玉點點頭,信步走在她後面。
腦中,那個如同夢囈般的聲音揮之不去的在耳邊糾纏:
“蒼央……四海……你是誰?你為什麼哭?你在尋找什麼?你的心裡還有什麼?告訴我……你是誰?你是蒼央嗎?你是四海嗎?我又是誰?你又是誰……”
我是誰?
你是誰?
蒼央是誰?
四海又是誰?
耳邊的聲音一遍又一遍的重複著相同的話語。
“是誰?你是誰?我又是誰?誰又是誰?你就是我嗎?我就是你嗎?是嗎?你是我吧?你不是我吧?若你不是我,我又到哪裡去了呢?”
四海腦中一片嗡嗡作響,腳下越走越快,連身後陌玉的叫聲也聽不到。
蒼央原本白皙纖細的手指漸漸變的乾枯可怖,她絕美的面容如同凋謝的花朵般憔悴蒼白。
她向她伸出了枯乾如老枝般的手指,眼神裡不變的孤寂彷彿一汪深不見底的千年枯井。
長長的頭髮糾結在風裡,扭動成詭美的弧度。
她的嘴脣開開合合,不停的對著四海重複。
“你是蒼央嗎?你是四海嗎?你是誰?我又是誰?你在等什麼?我又在等什麼?我為何在此?為何在此?為何在此……”
四海腳下一絆,猛的撲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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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出鏡率不高的情況下,北宣綾同學光榮的掛了……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