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蘭柳眉緊擰,若有所思地往前走了幾步,手輕捋著一枝花,轉過頭輕聲說:“陛下心思難琢磨,本宮總覺得不對勁,心驚肉跳的,連著數夜都做噩夢了。陛下不喜歡本宮管朝中的事,本宮在真元宮向宸王發難,他嘴上不說,其實心裡是責備本宮的。”
“皇后娘娘放寬心,該忘的就要忘,宸王一事,也是宸王自己罪有應得。”權瑛跟過來,聲音低柔。
“本宮當時真沒想到陛下會是那樣的反應,是本宮衝|動說錯了話,差點招來大禍。但是,陛下用傾華去試探君漠宸,到底是什麼目的,本宮總也猜不透……連你也看不透,是不是?”秦蘭怔怔站了會兒,搖了搖頭,長長嘆息,“你去佩蓮那裡拿兩個香包,放在陛下榻邊上,那是安神用的。”
“娘娘對陛下體貼入微,陛下會記得娘娘的好,至於其他的事,娘娘不要太放在心上了。”權瑛行了禮,快步走開鈐。
秦蘭看著他走遠了,衝著先前那個掀眼皮子看她的小太監勾手指,那小太監立刻快步過來,附到她的面前,聽她交待。
“你去告訴侯爺,上官薇改條路走,要安排妥當,在確定之前,千萬不要讓別人發現了,不得走漏半點風聲。”她輕垂眼睫,小聲叮囑。
“是。”小太監領命,快步離開。
秦蘭轉身,君鴻鎮正一臉笑意,大步出來,看得出心情極佳。不消說,一是為了君耀然,二是為了那個小女人,秦蘭跟在他身這麼久,發現只有這兩個人才能讓他露出真心開懷的表情。兒子倒好說,他越寵愛,她就越高興。但顧傾華又算什麼東西呢洽?
她強忍著厭惡,柔和地笑笑,接過宮婢手裡的披風給他披上,柔聲說:“陛下,晚上不歇在這裡嗎?讓臣妾伺候您吧。”
“改日吧,朕還有幾個摺子沒看,皇后早點歇著。”君鴻鎮拉了拉她的手,不輕不重,以示恩愛。
“權瑛去給陛下取東西了,臣妾給陛下和巨集兒做了幾個香袋,放在枕邊,能安神的。”秦蘭陪他走了幾步,給他輕撫披風上的褶子。
“唔,皇后上次做的那種蘭花香包很好,朕放在書房裡,和墨香混在一起,極好聞。你給巨集兒也做一個吧。”君鴻鎮上了輦,抬眸看她。他要用的東西,都交由權瑛親手打理,別人,他一概信不過。
“少不了然兒的,他不喜歡蘭花,喜歡月季。”秦蘭笑著,向他福身,“陛下慢走。”
“歇著吧。”君鴻鎮揮揮手,懶懶地往後靠去,鷹般銳利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緩緩合上。
“恭送陛下。”秦蘭又福身,深深行禮。
“母后,兒臣也跪安了。”君耀然笑嘻嘻地向她作了個揖,領著自己的奴才們大步離開。
秦蘭**於月色之中,久久未動。
她為後十載,穩坐鳳椅,自然有她的本事。她從不讓自己的父兄擔任實職,封了閒散候爺,每天為君鴻鎮收集些稀奇玩藝兒,找到美人,也會第一時間獻到他面前。表面上,她從不過問政事,但實際上她早就開始與兄弟們謀劃讓君耀然繼承皇位。
君博奕是君鴻鎮與結髮妻子所生,之前還有三位公主,都早早嫁了出去。挑的三位駙馬都是大儒之家,在民間頗有聲望。君博奕母親更有賢良之名,伴著君鴻鎮度過了最艱難的日子,君鴻鎮從未忘過他的結髮,所以君博奕才一路平安無恙,走到今日。
而君漠宸那人,她數次接攏,而不得要領,甚至還被君漠宸冷嘲熱諷過,所以她才心懷憤懣,在真元宮發難。她真的沒有想到,君鴻鎮居然能容忍君漠宸那樣的放肆,更把青鳶那一笑看得輕描淡寫,甚至還說有趣……
君鴻鎮年紀越大,越加喜怒無常,誰了不知道他心裡到底在想什麼,而且他已數次表露出對青鳶的寵愛之情,這在過去的漫長歲月裡,是從來沒有出現過的狀況。
要讓她相信這女子沒有野心,不,她不相信!怎會有人放著榮華富貴不要,要去和小小術師浪跡天涯,受顛簸流離之苦?這無非是想讓她放鬆警惕的把戲罷了。
思瑩已向她坦誠,來時路上,傾華就聲稱要做後宮之主,最尊貴的人。在大元城時,傾華短短兩天就讓焱殤為她低頭。如今,她來天燼不過一月,父子二人都對她傾心不已,這難道還不夠說明這女子的勃勃野心嗎?
秦蘭把掌心的花揉碎,秀眉緊擰,慢步往花園深處走。涼風吹來,她忍不住打了個冷戰,揪了揪手中錦帕,又抬起右掌,在月下仔細端詳,喃喃低語:
“當年相師為我看手相,說我只有十五年的皇后命,難道當年相師預言是真的嗎?”
她已經當了十四年皇后了……刺骨的寒意從她的尾椎骨一直往上衝,整個人都冰冰的,僵得難以往前邁動步子。
半晌,她猛地抓緊了手中錦帕,凌厲的目光掃向牡丹園,咬牙切齒地說:“不,絕不能讓人奪走本宮擁有的任何東西!本宮不僅要當十五年皇后,還要當二十五年,三十五年,還要成為皇太后!至尊無雙。”
幾聲鳥鳴,從枝頭飄響,仰頭望月,月色清寒。
一入深宮無歸路,她既然沒有丈夫的心,就得抓住權位,絕不放手。
—————————————我是姿勢真好的分界線———————————————
夜色涼入骨。
瀑布從月色裡懸下,像一段泛著瑩光的綢緞,在小潭上擊打出片片水花。青鳶把洗好的僧袍晾到欄杆上,小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仰頭看月亮。
“不管在哪個時空,月亮都是這樣亮,這樣安靜,這樣溫柔。吳剛和嫦娥,不知道有沒有結為夫妻?”她幽幽輕嘆。
“誰?”君漠宸疑惑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跟來幹嗎呀?青鳶垂下頭,淡淡地說:“我朋友,你不認識。”
“撲通……”一尾魚從水潭裡跳起來,擺動尾巴,快速隱於水波下。
他到了她身邊,抬頭看著瀑布,一言不發地站著。青鳶扭著頭,瞅著他看了會兒,突然問:“王爺是哪月生的?”
“怎麼?”他不動,低聲問。
“你說嘛。”青鳶不耐煩地說。
他擰擰眉,終於低頭看向她。
青鳶往旁邊挪了幾步,拉開和他之間的距離。昨兒他那幾句話,他給她的腿上藥的動作,讓她心裡蕩起了不淺的漣漪。所以今天她一直躲著他,他在東邊,她就在南邊,他在北邊,她就跑去西邊,絕不和他呆在同一塊地方。都這麼晚了,她還不肯進屋子,就是因為她發覺自己有些不對勁,總想盯著他看。
很多感情都是從好奇探究開始的,這個男人也太吸引人了,好奇害死貓,她怕會一頭栽進去,摔得鼻青臉種。
“十一月。”他抿抿脣,瞳中月光微蕩。
“哪一天?”青鳶又追問。
他長眉微挑,慢吞吞說:“二十二。”
果然是天蠍啊!而且十一月二十二日正是小雪,生於這一天的人,為人喜靜、高傲,外冷內熱,所有的心事都埋在心裡。
而她生於三十月二十七日,是白羊座的,喜怒哀樂都在臉上,永遠像個孩子一般率真。
一個生於深秋,一個生於春天,天蠍揮著鉗子,不咬羊,咬什麼?難怪把她克得死死的!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會兒,慢吞吞往小樓走。
“你問本王生辰作什麼?”君漠宸轉過身,衝著她的背影問。
“哦,問問,到時候巴結王爺,給王爺送禮。”她有氣無力地擺手,命中註定遇上克她的男人,也不知何時能結束這日子。
“呸,迷信!說不定哪天我用羊角把蠍子頂到天邊去,頂成一道名菜,羊蠍子湯。”
她啐自己一口,步子加快,一溜煙跑上了樓,把凳子往窗邊一靠,躺上去就睡。
君漠宸脣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看向山上的真元宮。
佛法大會已經開始了,木魚和頌經隱隱綽綽,從昨晚子時起就一直未停過,山巔上懸滿了佛燈,像綴了滿山的星辰一樣,璀璨奪目。
為表示佛法護佑眾生,所以在佛法大會前三日,會在真元宮宮外的寬坪裡搭上高臺,允許從各地趕來的善男信女先行聽浮燈講一天佛法,第四日才是皇族和百官前來聆聽佛祖真音,一直會持續七日。
君漠宸上一回聆聽慈悲佛音時,才十五歲,十年過去,心境早就大不一樣。
他合瀲瀲華瞳,慢步走進水潭,冰涼的水浸過他的膝蓋,再至他的胸膛,胸口被權瑛刺傷的地方已經結痂。
他替君鴻鎮這些年南征北戰,逼退桑林國,踏平大南國,橫掃曼海,擊退金胡,從二十一歲起,每年一戰,逢戰必勝,其中也受過傷,遇過險,這一刀的傷,簡直再小不過了。最重的一次傷在背上,深入骨中,差點要了他的命,他封鎖訊息,在帳中指揮,硬是靠著天羽林軍的威風,把大南國的雄兵擊得一潰千里。
少年時那一夜一夜在宮中巡視的日子,鍛造了他極為冷靜和剛毅的性格,他在黑夜裡看到了旁人看不到的隱祕,也學到了旁邊學不到了冷靜。他奔跑過的每一晚,都會用今日的勝利來補償。
他的心很平靜,轉身往吊腳樓走。幾點瑩光從他身前的草叢中浮起,他怔了一下,螢火蟲!
秋天,怎麼會有螢火蟲?
“別動。”青鳶的聲音從頭頂飄來,興奮地、激動地,帶著些許的顫音。
“什麼?”他抬眼看。
青鳶指那些螢火蟲,壓低聲音說:“秋天的螢火蟲啊!”
“怎麼?”他又擰眉。
“哎呀……”青鳶皺眉,顧不得穿鞋,光|著小腳往下面跑。
三螢火蟲在草叢裡飛,不時停下來,擺動微弱的亮光。她跪坐下去,伸出指尖去觸控螢火蟲的光,輕輕地說:“你知道嗎,螢火蟲靠著這光來尋找愛人,若找不到,它就會帶著這光撐過夏天,等到秋天……現在已經是深秋了,居然讓我們遇上這樣的螢火蟲,得趕緊許願,不管什麼樣的願望都會實現的。大自然真是奇妙,什麼事都會發生。”
她雙手合十,虔誠地貼在額前,在心裡鄭重地許下一個願意:回家,帶著完整的胳膊和腿,回家。
他站在一邊,呼吸微沉。
她站起來,看著螢火蟲飛走,小聲問:“你不許願嗎?這是很難得遇上的。”
“誰會替你完成心願?”他反問。
“老天爺,努力,然後把一切交給老天爺。”她抬頭看天,認真地說。
他看她被月光籠上一層柔軟的臉,沉聲道:“交給老天爺,不如交給可以信任的人。”
“王爺你是說笑話吧?”她嘴角抽抽,一手叉腰,一手指老天,“你告訴我,我身邊到底有什麼人可以信任?你嗎?”
“衛長風。”他緩聲說。
“嗯,我是信他,但人的命運不能交給任何人,譬如王爺你,你敢把命運交給別人嗎?”青鳶紅脣彎彎,故意問他。
“敢。”他迎著她挑釁的目光,回她一字。
青鳶的笑僵了一下,扁嘴,“王爺還真是有一顆強壯的心臟,和一段砍不斷的脖子。”
“為帥者,疑人勿用,用人勿疑,每次打仗,本王都把命交給將士們,這樣說,你能不能明白?”
他長眉微微揚,語氣平靜無波,偏一雙眼睛華光溢彩,透著一股子豎毅和自信。
青鳶光顧著看他的眼睛去了,一時間沒能及時回嘴,感覺辯輸了,甚是無趣,於是折了根狗尾巴草,邊舞邊往吊腳樓裡走。
“眾人願跟隨本王,願為本王出生入死,又何不是把命運交給本王呢?”他的聲音不徐不緩,尾隨而至。
“反正我不會交給宸王。”
青鳶在暗宮吃了太多苦頭,所以養成喜歡把自己裝進保護殼裡的性子,也只是在他面前,才會露出她骨子裡調上的一面,在衛長風那裡她都是個淑女,絕不會說些“不正經”的話。
衛長風是詩,是琴,是書,是她不想染亂顏色的畫卷,是完美無缺的一支溫柔曲。
君漠宸麼,就是隻腹黑的蠍子,冷不丁就克她一下,毒得她人生髮黑。
爬到樓梯上,一陣大風颳來,長裙被風高高掀起,露出整條白玉般的腿,她一聲尖叫,趕緊去捂。
低頭看時,他正仰頭看著,絲毫沒有要避讓的意思。
“宸王,非禮勿禮你不懂嗎?”她啐一口,蹬蹬蹬地往樓上跑。人才衝進室,他已直接用輕功上來了,就攔到了她的前面。
“幹什麼?”她捂緊裙子,面紅耳赤地瞪他。
“今晚本王睡長凳,你睡榻。”他指那張竹榻,神情淡淡。
“有什麼企圖?”她把裙子捂得更緊,側著身子往門邊挪。
“今晚會有大雨。”他往長凳邊走。
“月朗星稀,怎會有大雨。”她不信,搶先一步,固執地躺在長凳上,也帶了些不肯接受他的好的味道。
她仰躺著,雙腿曲起,雙手合在胸前,眼睛和他低下的視線對個正著。
“你別盯著我看啊。”她尷尬至極,惱火地抬起雙腳去蹬他。
他手掌一揮,握緊了她的腳踝,往上輕輕一拎,長裙整個滑下來,她嫌中褲兩天未換,不衛生,所以洗了晾在外面,此時,裙裡風光全在他眼底了。
好姿勢!
青鳶腦中煙花璀璨,半晌之後,一片空白。
孤男|寡|女,青春熱血,她不知道君鴻鎮哪來的自信,要把他們兩個關在這裡,是不是等著他出錯,再把他凌遲處死?
他的呼吸也緊,緩緩轉開頭,雙掌卻緊握了一下,才匆匆放開,粗聲呵斥,“滾去榻上,讓本王踢你過去嗎?”
青鳶捂緊裙子,眼睛又澀紅起來,氣恨恨地說:“怎麼,看完就算了嗎?”
他攢拳,咯嘣地響。
“你……你還想打我?”青鳶又惱,氣哼哼地罵,“不能就這樣算了。”
“怎麼,本王讓你看回去?”他猛地轉過頭,一把扯開了腰帶,滿臉不善,像要一口把她吞掉。
青鳶尖叫著捂臉,跳下長凳,飛奔向竹榻。
他重重的腳步聲響起,她偷偷從指縫裡看,他拎著兩條長凳出了門,把長凳放在狹窄的走道上,重重躺下去。
君下惠,還真是沉得住氣,她咬脣想了會兒,又琢磨,難不成,是她不夠吸引他?或者是他嫌棄她已非完|璧?
這樣鬧,讓她堵了滿心的氣,心臟裂痛難忍,那噩夢又至。
這一回比前一次更加清晰,更加殘忍,她甚至看到了戴著白口罩的男子摁著她的手腳,催促另一人趕緊剖開她的胸口,取出她的心臟。
天……那般的劇痛啊!
她痛苦地嘶吼著,劇烈地顫抖,她想擺脫這樣難以想像的痛苦,冰涼殘忍的刀鋒劃破她的皮|肉,深入她的身子,一點一點地割開她的血管。
她扭曲著,大喊著那人的名字,荀澤……荀澤……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轟隆隆的雷聲驟然炸響,她的耳朵,她的眼睛,她的心臟,她身上每一個部分都痛至麻木。她經無力再喊,她瞪大了流出血淚的眼睛,看著那張臉漸漸近了,清晰了,沾著血的嘴脣囁嚅著,沒能再喚出那人的名字,荀澤。
我那樣愛你,你卻拿走我的心……
那人慢慢俯身,俊朗的臉,帶著陌生的殘忍,一字一頓地告訴她:陸蔓,不要恨我,誰讓你的血型對上了呢。我會安頓你的母親,讓她老有所依。
那我呢?荀澤?我愛你的心,你準備送給誰?
她最後一絲氣息也沒了,瞪大血眸,直直地看著天空。
白色的影子從那可憐的女子身上飄出來,這男子曾擁著她,笑吟吟地說:“陸蔓,陸蔓,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與你攜手走過。”
——————————
轟隆隆,又是聲雷,青鳶猛地醒了過來,瞪大血紅的眸子,緊掩著胸口,大聲地喘著。
果然,她不是喝雞湯死的呀!閻王還算好心,給了她一個溫暖的雞湯夢,讓她不至於在過去承受雙重痛苦。
一雙有力的臂膀把她從榻上撈起來,輕摁在懷中,手掌在她的背上輕輕揉拍。
大雨噼哩啪拉地砸著小屋,瀑布的聲音和洪流往下游奔去的聲音振聾發聵,大風把雨刮進了窗子,原本她擺著凳子的地方一片水漬。
“我在哪裡?”她啞聲問,混沌中,她還沒從那噩夢裡醒過來。
“輪迴崖底。吳剛,荀澤,是你什麼人?”他輕抬她的下頜,沉聲問。
“哈哈,一個賣桂花糕的,一個……賣房子的。”她用手背抹臉,笑哈哈地說:“做夢夢到坐在大房子裡吃桂花糕,真是好吃,太好吃了……就是房子不太好住……陽光進不來……”
“你眼睛流血了。”他突然皺眉,拿出帕子在她的眼睛上輕擦。
青鳶心裡一涼,做這樣的夢,不是好事,心臟頻頻地疼,也不是好事。只怕夢裡那白衣男子說的話是真的,她不能愛,不能恨,不能怨,不能動七情六yu,甚至只有二十年可活。若是這樣,人生何趣?不如早點死了拉倒。
“真下雨了,宸王真是能測風雲的半仙啊!”她從他懷裡掙脫出來,跳下竹榻,去視窗看雨。
人間天,太善變,今日春風明日雨。
“傾華,你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他突然問。
“你呢?”她轉過頭來看他。
兩個人對視了片刻,她又緩緩地說:“你不是你,我也不是我,你我都不是真的自己。所以,我們都遇不上對的人,過不了快活的日子。”
那樣玉白的小臉,偏有兩淚殷紅的血珠從眼角緩緩淌下。
真的像食心妖,清純至極中帶著些許嬌媚,魅人心魄。
他起身,步步走近了她,一指抬起了她的下頜,一指緩緩擦她眼角的血淚。她安靜地仰著頭,任他的指尖溫柔地撫過她的臉。
“我想母親,我想回家……”她嘴脣微顫,輕輕吐出兩句。
這麼柔,這麼輕,這麼讓人心痛的兩句話。他俯下頭,輕輕地含|住了她的柔軟嘴脣,滾燙地、帶有些許藥香的舌|尖溫柔地往她的嘴裡鑽。雙掌先是捧著她的頭,後來慢慢下滑,到了她的雙臂上,緊摁著,往懷裡拽。
“我|要|你……”他低低地在她耳邊說。
“你不怕被捉去凌遲,不怕被我剋死嗎?我還水|性揚花,三心二意……”她輕笑起來,扭著腰,想掙脫他。
“我|要|你!”他把她抱起來,大步往竹榻邊走。
青鳶輕呼一聲,雙拳抵在他的胸前,紅眸圓睜,急急地說:“你怎麼能趁人之危?你親就親了,還想繼續?你沒看我眼睛在流血嗎?你這人也太殘暴可怕了吧,未必想看著我眼睛流血流光?”
他的熱血凍住,額頭抵在她的額上,一掌捂在她的嘴上,重重吸氣,再重重呼氣。在枕下探了片刻,找到了她的那瓶豹奶。
“要多多行善,多多積德呀。”她閉著眼睛,雙手捂在眼睛上,喃喃低語。
其實,她不是說他,她是想說自己,以後要多做好|事,可能會延長壽命也不一定呢?她才不想又以年華正好時一命嗚呼。
至於荀澤,她都不記得他是誰了,管他的!希望上一世的她心臟里長著密密的尖刺,刺得那惡毒的男人永無安寧。
她堅信,做了虧心事,一定會用一輩子去償還。
君漠宸盯著她看了半晌,在她身邊躺下,輕輕合上了眼睛。他已經無法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了……是愁,還是無奈?
看似沒心沒肺的她,心裡藏著他讀不懂的心事。誰能與她分享?衛長風嗎,那個唯一她信任的男人。
——————————————分界線————————————————
那晚一吻,青鳶不再躲著他,和往常一樣,嘻嘻哈哈地,挑釁他,嘲諷他。但君漠宸感覺到得到,青鳶表現得很假。越嘻嘻哈哈,她的眼神就越閃躲。她越閃躲,君漠宸就越有些生氣。若是別的女子,和男人有了如此親密的接觸,一定會害羞,還會視男子為夫君。她倒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也是,就算是她與焱殤交纏兩日,在她心裡也只有三個字,很快活!
第五日一大早,從山巔上真元宮傳下來的牛角號和鼓聲陡然莊嚴,君鴻鎮他們來了。
君漠宸在小潭邊站了好一會兒,脣角噙了一抹冷笑。
“你怎麼這樣笑?”青鳶伸了個懶腰,掃他一眼,又打了個哈欠。
這幾個晚上,她根本沒辦法睡,一躺下就忍不住想君漠宸說那三個字:“我|要\你”
怎麼能如此直接,如此露gu呢?還讓不讓人好好混下去了?大家就裝成什麼事都沒有,混完今生,不就好了嗎?
小珍珠盤旋幾圈,落在她的肩頭,她一樂,也不看君漠宸,快步往枇杷林裡跑。一定是衛長風贏了,所以小珍珠才會飛得如此輕盈。
解下小珍珠腳上的小銅哨,取出絲絹,衛長風的字映入眼中:已脫困,正與敵僵持,知你在崖底,想你,心疼你,一定要保重,等我回來。
“原來還在打。”她輕喃,撫著小珍珠的羽,輕聲問:“四哥受傷了嗎?”
小珍珠擺動小腦袋。
“宸王,傾華姑娘,接旨。”枇杷林外傳來權瑛陰嗖嗖的聲音。
她把小珍珠往天上一拋,快步往外走。
權瑛看她出來,眉眼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微抬下巴,向著真無宮的方向抱拳,“陛下口諭,宸王和傾華姑娘可以回去了。”
“謝權公公。”青鳶眼睛一亮,沒想到這麼早可以出去。
雖說此處清靜,但畢竟沒好吃的,天天吃烤雞,她也受不了。每天一頓飯,她已經餓得受不住了。再加上,若再和君漠宸待在一起,她真想像不出會發生什麼天雷勾地火的大事。
天蠍和白羊,那可是一陰一陽,永遠不會和諧。
君漠宸已經快步往山上走了,背影挺拔,步子穩健。
青鳶去吊腳樓換下青僧袍,又梳洗整齊,這才跟著權瑛上真元宮。
權瑛陰陽怪氣地問:“姑娘,宸王可好伺候?”
“不好伺侯,陛下為何如此胸懷大度,還放他上去呢?應當一輩子關在崖底才是。”青鳶一本正經地答。
權瑛又陰陽怪氣地笑,一甩指塵,“姑娘好狠的心啊。”
“小女是覺得陛下大度,實乃君子。難道公公不是這樣想的?身為奴才,對於一切傷害自己主子的人,都得憎之入骨才對呀。公公你怎麼能這樣……陛下是白疼我們這些奴才了嗎?”青鳶搖頭,雙手捂心,一臉痛心疾首。
她看過權瑛裝模作樣,那太假了,她如此表情,才最真實!
權瑛果然被她堵了個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
青鳶心裡笑死了,也得讓他自己感受一下,別人忍受著他那些誇張的言行,到底有多痛苦!
一路上了真元宮,足足走了有大半個時辰才到。
衣裳被汗浸得透溼,貼在背上,風一吹,涼嗖嗖的。
君漠宸已經去見君鴻鎮了,青鳶被權瑛帶去見秦蘭。今日朝中大官都攜家眷到來,白天聽浮燈宣講佛法,晚上吃齋守夜,徹夜抄寫經書。
本是青鳶供奉經書的,換了宮裡一位才進宮的清秀佳人,此時正在皇后身邊伺侯著。青鳶認出來,那是準備指給巨集王的漢儀郡主,她還有一隻綠毛的鸚鵡呢!
因為同樣喜歡鳥兒,青鳶對她多看了一眼。她正捧著經書,正仰頭和秦蘭說話,笑容溫柔,聲音婉轉,那儀態和其她女子很是不同,沒那麼做作。
“皇后娘娘吉祥。”青鳶過去,給秦蘭磕頭請安。
“上來就好,以後記著,要守規矩。你知道嗎,要不是巨集王給你們求情,你們得在崖下過完冬天,記得去給巨集王磕頭謝恩。”秦蘭看她一眼,滿眼涼光。
“是。”青鳶點頭,滿臉感激。若真的要過完冬天,她非凍死不可。
“佩蓮,帶她下去。”秦蘭轉開臉,不再理會她。
青鳶跟著大宮女佩蓮出了大殿,拐彎時,只見思瑩在幾位女子的簇擁下過來了,青鳶終於看清了她身邊的女人,很陌生,她從未見過,她能肯定不是皇后宮的人。而且這女人已經有了些年紀,應當和溫嬤嬤差不多。
漸走漸近,那女人深深地看著青鳶,眼中有了些奇異的興奮光彩,但又立刻勾下頭去,掩飾住眼中的激動。
“貴嬪娘娘。”青鳶福身。
“傾華總是好命,真令本妃羨慕呢。”思瑩貴嬪笑吟吟地打量她,語氣嘲諷。
“沒辦法,天生的。”青鳶抬頭,眉眼輕彎。
思瑩聳聳肩,慢步靠近她,在她耳邊說:“聽說上官薇不見了,還帶著一個年輕姑娘,你說那會是誰啊?”
“蕊嬤嬤吧,不然,是母后的貼身宮女。”青鳶歪了歪頭。
“但願。”思瑩點頭,塗著豔蔻的手指從她的臉上滑過,落在她的肩上,輕輕一摁,然後帶著眾奴才,快步走開。
青鳶的心一沉,上官薇和傾華不會落進這些人手裡了吧?這樣的欺君大罪一旦揭露出來,她一輩子別想逃了,傾華也會陷入險境。
緩步走了一小段路,佩蓮看她一眼,推開了一間空殿的大門,裡面站著幾位女子,形容憔悴,面帶惶恐,中間那婦人猛地抬頭,看向了青鳶。
上官薇!
青鳶心裡快速盤算,加快了步子,猛衝過去,抱住了她的肩,小聲疾呼,“母后,您受苦了……”
上官薇猶豫一下,也抱住了她,手指僵硬地停在她的腰上,急急地喘著。
“不想死就裝熱情點。”青鳶貼在她的耳邊,轉頭看向站在一邊正瑟瑟發抖的傾華。
嬌生慣養的傾華,如今形銷骨立,瘦脫了形,那嬌滴滴的容顏半分也看不到了,臉色臘黃,嘴脣乾枯!見到青鳶看她,眼眶一紅,錦帕掩脣,嗚咽哭了起來。
佩蓮關上宮門,冷眼在一邊看著。
上官薇終於抱緊了她,在她耳邊小聲說:“想辦法讓我們脫身,我可不想給那個老女人下跪。”
“先保命吧,我這些天膝蓋都要跪掉了。”青鳶恨得牙癢,說別人老女人,自己只怕許久沒照過鏡子了。
“多謝嬤嬤……讓我見著母后……”她轉過頭,半伸手,對著佩蓮哆嗦。
佩蓮擰擰眉,看著上官薇說:“皇后開恩,讓你們母女團聚,見一面就走吧,皇后在宮外給你置了宅子。”
這是軟禁,以為拿著上官薇就拿捏住她了。
青鳶頭疼,過去和這些女子逐一握手。蕊嬤嬤也在,和她指尖碰上,又飛快地縮回去。傾華頗不及待地握住了她的手,往她的身上靠。
“忍著,我會想辦法去看你們。”青鳶和她緊緊握了握手。
“我擔心你啊……阿九……”她嘴脣囁嚅,眼淚急湧。
“這姑娘是誰?”佩蓮走上前,指著傾華問。
“她是我侍女。”上官薇趕緊攔到了傾華面前。
“沒問你。”佩蓮傲然地掃她一眼。
落魄鳳凰不如雞,上官薇現在威風全無,陪著笑臉,囁嚅著陪罪。青鳶感嘆,當時推她入天燼為奴,只怕怎麼也不會想到,美人和珠寶也挽回不了曼海滅國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