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竹山巍巍聳立,花溪水潺潺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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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著彎彎曲曲的鄉間小道一路前行,走到一片蔥蘢碧綠的桑樹林,眼前便見一座黛瓦白牆的深宅大院。
這一路行來,年邁的査慎行可謂感慨萬千。
一場突如其來的文字獄,讓他家破人亡,差一點便要在獄中了此殘生
。是誰救了他?是前些日子時時來送藥的那位刀客?還是獄中來不及交談的同族侄孫?或者是眼前這一群千里護送他的……陌生人?
査慎行挑起車簾,望望後面滯留密林中的一干傷兵,神色十分複雜,不由地便將實現轉移到了駕車的小夥身上。
“這位小哥,你們是什麼人?為何要救老夫一家?”
駕車的小夥專心駕車,只當沒聽見他的話。他們是什麼人?他們當然是……關他什麼事!老大有交待,洩露身份者,死!才不要告訴你呢!雖然你是主子的大叔公,可你也沒資格知道小爺的真實身份。嘿嘿,這次施救成功,主子會不會額外獎賞?
小夥專心駕車,嘴角卻不經意地揚起一個弧度。
査慎行眼神很好使,正好看見,但隨即發現這笑容很快又消失無蹤,幾乎讓他以為是錯覺。
眼明心亮的他,頓時瞭然,自己別想問出什麼,這小夥嘴硬,定不會洩露半句的。
是什麼樣的人,才能**出這般守口如瓶的屬下?
帶著滿腹疑惑的査慎行,默默放下車簾坐回了車內,望著被折磨得不成人樣的一子一孫和侄兒,再看看年邁的自己,內心一陣翻江倒海的痛!
想他査家,以文宦名聞海寧。只他這一脈,兄弟三人他和弟弟嗣庭皆為進士,長子可建、堂弟嗣珣也都是進士,人稱“一門七進士,叔侄五翰林”,不曾想卻因其弟犯訕謗罪,以家長失教被牽連,押解入京。
査家三百餘口,就只剩下他們祖孫四人這點血脈啊!
是命?是運?是劫?
馬蹄聲噠噠,伴隨著祖孫四人劫後餘生的嘆息。經此一難,可謂大傷元氣,若沒有百餘年的休養生息,只怕査家再也不復今日的輝煌鼎盛。
素來喜愛縱情山水間的査慎行,對於從政再無半點留戀。自今而後,深居簡出醉心藏書,査慎行建起的“得樹樓”,加上査家歷代傳下來的“澹遠堂”、“雙遂堂”、“查浦書屋”等,組成了一個龐大的家族圖書館。
這也算因禍得福,査家不再把重心放在科舉上,而是專注於文學,終於澤被後人
。
這是後話,且表過不提。
査家祖孫獲救,外人無從得知是錢多多拿命來換。不,査瑜是知情的。可他自那日親眼見成婚不久的嬌妻在面前那般決絕地飲下毒酒,一聲悲慟欲絕的嘶喊之後,整個人的魂魄便好似被抽離一般,任由他人擺佈,卻無半天反應。
後來被扔在街頭,又被暴雨淋了個通透。
暗香等人,早已將他安置在船中,身邊有數人貼身照料護衛。只是他簡直就是一具行屍走肉,不吃不喝不哭不笑,若非額頭滾燙高熱,幾乎讓人錯以為他就是一具僵硬的屍體。
金裕站在旁邊,盯著這樣的査瑜,也不僅良久皺眉不語。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何一向雲淡風輕的査爺,會變成如此模樣?難道是因為家裡遭逢鉅變一時難以接受嗎?可這些他不是早就有心理準備的嗎?
不對!肯定是出了什麼事!
金裕轉身急急朝船艙外走去,冷不丁和正要進來的一人撞了滿懷,頓時沒好氣地吼了一句:“走路不長眼睛啊!”
一抬頭,他愣了!
映雪也愣了,神情間還微微有些受傷。顯然是剛才的話,傷了她的心。
金裕忙換上笑臉,賠不是:“映雪!怎麼是你?那個,我不是罵你,別放在心上。”
映雪勉強笑了笑,此刻倒寧肯他罵她一頓,以驅散她心頭的不安。不知為何,自從得知錢多多下落不明後,她的眼皮就一直跳個不停。
“怎麼了?你急匆匆趕來,是有什麼事嗎?”金裕見她神情有異,不由關切問道。
“小姐……不見了。”
“你說什麼?”金裕臉色劇變,不迭聲問道:“什麼叫不見了?什麼時候不見的?怎麼會不見的?”
多多不見了?
難道……和査瑜有關?
一時間,金裕方寸大亂,一邊聽映雪強忍著眼淚說明事情經過,一邊不時將眼神望向殭屍般的査瑜
。聽完之後,整個人便如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
“我去找她!”
江邊,只留下他這句心急如焚卻又滿含擔憂的臨別之言。映雪望著空無一人的船艙,想哭,更想笑自己的痴傻。平日裡只覺得枕邊人對她呵護備至,卻原來那不過是他玩世不恭的表象,在他內心深處,關心的、在乎的、愛著的,始終不是自己。
而是她!
她,是主子,是恩人,也是情敵!
映雪眼神望向査瑜,微微苦笑。主子和査爺,他們兩情相悅情深似海,任誰也擠不進去,金裕啊金裕,若論痴傻你比我更甚。
暗香被青梅攙扶著走了過來,看一眼躺著的査瑜,再看一眼失魂落魄的映雪,長長地嘆了口氣。
“娘!”
軟軟的童音,吸引了船艙內三女的視線。映雪這才看到青梅和暗香的身影。青梅一手扶著暗香,一手牽著她的兒子李澤。青梅的眼中慈愛滿滿。
“怎麼了?”
“乾孃!乾孃呢?娘不是說子晨能見到乾孃嗎?”
童言無忌。
可這有口無心的童言,卻讓三女齊齊色變。她們擔心錢多多的安危,更擔心她會再次消失不見。三女對望數眼,各自將視線避開。
有些事有些話,彼此心知肚明,卻說不出口。
“娘!娘!”
小小孩童搖著青梅的手臂,被忽視似乎微惱,纏著自己的親孃,等待她給自己一個答案。
可是她的親孃,也想知道答案
。
青梅笑容一僵,抬手摸了摸兒子的小腦袋,才道:“子晨乖!乾孃……乾孃……不見了,你爹爹和金伯伯已經帶人四處尋訪,娘相信很快你就能見到乾孃的。要聽話知道嗎?你看,義父不是在那裡嗎?有義父在的地方,你乾孃早晚定會回來的。”
“是這樣嗎?”
小小孩童微偏著腦袋,眼神有些懵懂。忽的,他掙脫青梅的手,蹭蹭蹭跑到了査瑜身邊,望著**一動不動的人疑惑地打量。
“義父?義父!”
喚了兩聲,**之人連半點反應也無。小小孩童轉頭問道:“娘!義父怎麼不理我呀?”
青梅急忙上前,將兒子拉入懷裡,哄道:“義父病了!子晨要乖哦!不要吵到義父。”
“病了?”
小小孩童似懂非懂,看看査瑜,再次掙脫親孃的懷抱,一臉戒備地跑到船艙外面瞄了瞄,又跑回來,一臉酷酷的表情守在床前,期間還趁機拔出了腰間那把木劍。
這把木劍可是他爹親手做的,還叮囑他將來長大了練好劍法保護他的乾孃和義父。
這孩子一直很崇拜他的親爹,覺得李十一抱著把劍守在門外的樣子,簡直又冷酷又威嚴,心裡早就暗暗發誓,將來等他長大了也要像他爹一樣。
後來這孩子還把這偉大的理想,悄悄告訴他的親孃,結果青梅聽後啼笑皆非。
感情這孩子小小年紀就想耍酷啊!
本以為兒子的豪言壯語,只是隨口說說,可此刻看到他這小模樣,青梅一時竟怔愣無語。
暗香卻讚賞地看了看李十一的這個兒子,不錯不錯,很有他爹的派頭,將來長大成人肯定是第二個李十一啊!
好半晌,青梅反應過來。
“子晨!你做什麼?”
“保護義父呀
!”
“你?”青梅挑眉。
“對呀!還有我的劍!”
“劍?這把?”
青梅指了指那把沒什麼殺傷力的木劍,這嫌棄的眼神,頓時惹得小李澤不快。
“哼!娘不相信我?”
“好好好,相信!相信!”
“有我在,不許任何人傷害義父!”
“呃,娘覺得你該先學好劍法。”
“我學會了!”
似乎是為了證明一般,小小孩童劍尖一挑,不怎麼順手地挽了個劍花,居然耍起了劍招,雖然仍顯稚嫩生澀,卻也有模有樣。
三女看得目瞪口呆。
這小子,才多大點呀?他是什麼時候學會這套劍法的?這劍法比之阿勇有過之而無不及,比之李十一也可一戰,分明不是他們所傳授,那這小子跟誰學的?
小小孩童收了劍,眼神爍爍,滿頭大汗,炫耀般撲向青梅懷裡,急急問道:“娘!你看!你看嘛!”
青梅神色不定,愣愣問了一句:“誰教你的?”
李澤立刻像被踩了尾巴般,猛地跳開,牢牢握著他的寶貝木劍守在床前,卻一言不發,一副“別問我,問了我也不會告訴你這個祕密”的酷酷神情。
別說,眉宇間還真有幾分李十一的氣勢。
三女對視一眼,覺得必有高人指點這小子,不然的話,他小小年紀難道無師自通自創一套如此高明的劍法嗎?這絕不可能!但眼下不是追問此事的時機,當務之急是先找到錢多多的下落。
也許那位高人,正是主子,也說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