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査逸聞聽錢多多歸來,急急從陳府跑來想要求見,卻被門衛攔在了大門外,任憑他吵鬧哀求,無人敢放他進去。原因無他。身為査府現任族長的査瑜早就放過話,不許査逸再進此門。
但是今天是個例外!
錢多多沒有出面,査瑜聞聽後卻親自來到大門外,將査逸帶入了府中。更奇特的是,不多久之後,査家嫡系各位叔伯子侄也都齊聚一堂,將査府偌大的正廳擠得滿滿的。
査瑜坐在主位上,査逸心裡一顫,心知今日必有重要事情,否則他的爹爹不會將嫡系都請過來。他本想退到後生晚輩的席位,査瑜卻衝他招了招手,喚他站在了身邊。
査逸的心,再次咯噔了一下。
査瑜從懷中掏出一串鑰匙,開門見山說道:“今日請諸位前來,有三件事要宣佈。本族祠堂的鑰匙,自今而後交由我的長子査逸管理。這座府邸,我已給了其母陳氏。”
話剛落音,下面一陣陣倒抽氣聲。
“給了陳氏?這這……於理不合吧?這座府邸是我們査家的祖業,若是給了陳氏,等於是給了陳家,萬萬使不得!”
“是啊!是啊!豈可如此?”
“老朽不贊同此舉!”
“我們也不贊同!”
査瑜只淡淡說了句:“祖父將族長傳與我,我便有權決定族中任何事。這件事就這麼定了,無需商議。”
“這……好吧!”
眾人雖然都持反對意見,但査瑜此話一出,他們也都相繼沉默了
。畢竟是査瑜住的房子,給了陳氏,以後還不都是査逸的?一樣的。査逸母子自從被休書事件後,被陳家接了回去,可査逸畢竟是査家的嫡子嫡孫。這一點,到什麼時候也不會改變。
査瑜又道:“明日,我將要啟程前往京城。臨行前,有幾句肺腑之言不吐不快。我査家乃文宦之家,世代出入仕途,榮耀數百年,但諸位切莫忘了‘樹大遭風’的道理,以後行事需戒驕戒躁儘量藏拙。若是,若是有一天,我査家大禍臨頭,也希望諸位能團結一心相互扶持共度難關。無論身在何處,我們都要遵循祖宗的遺訓,光大我査家門楣。”
他一臉肅穆,聲音朗朗。
文人的傲骨,武將的戰意,還有他個人獨特的風姿,盡數在這一番話中展露無疑。
査逸眼眸微閃,崇拜而敬畏地看向他的父親。小時候總覺得他的父親,,嚴厲而冷漠,甚至當母親接到休書時,他恨過、怨過、怒過,可直到這一刻,父親在他眼中的形象忽然變得無比高大。
“是!”
眾人一同起身,齊齊行禮應答。作為査家人,不管他是什麼身份,骨子裡都有一份驕傲,身為査家一員的驕傲。從最初的寂寂無名,慢慢開枝散葉到如今的海寧望族,能有今時今日的成就,是他們的祖先付出無數心血才換來的。但査瑜說那句話很對,樹大遭風。
這一刻,眾人從査瑜的話中,感受到了一絲危機。原本還有不悅情緒的族中長輩,此刻也皆是一臉肅穆。
査瑜卻並不像告訴他們真相,免得人心惶惶。
他淡淡笑了笑,道:“最後是一件喜事,想必我不說大家也都能猜到。多多是我心愛的女子,十八年前便已得到祖父的認可。本早就該迎娶進門,奈何中間發生了一連串變故,日前她才歸來。箇中詳情我不想多做解釋,只是知會諸位一聲,我與她的婚事將在京城舉行,以後她便是我們査家的當家主母。”
聞聽此言,査逸頓時面無血色。
正廳之中其餘之人,盡皆面面相覷。有知情者,有茫然者,鄙夷者有之,驚愕者亦有之
。多數人還是對這件事難以接受,可査瑜連老爺子都抬出來了,誰還敢出面反對?
“好了,大家都散了吧!”
査瑜說完,便看了査逸一眼,徑自朝書房走去。査逸站在原地足足愣了一分鐘時間,才回過神來,快步追了上去。
書房內。
父子二人對視良久。
査瑜長嘆:“逸兒!這可能是為父最後一次和你見面了。如今你是堂堂七尺男兒,照顧你母親以及光耀我査家門楣的責任,以後便要落在你的肩上。”
這番話,幾乎是在訣別。
査逸定定地望著自己的父親,好似不認識他一般。他的嗓子乾澀,半晌說不出話來。
最後一次和你見面……
這話什麼意思?難道說父親此次去了京城會有危險?還是一去再也不回?錢姑娘她……和父親十八年前,便已相識相愛?還得到了曾祖父的認可?十八年前錢姑娘還在襁褓中吧,這怎麼可能呢?
不!他不相信!
不相信自己居然無意中喜歡上了父親的女人!
査逸心亂如麻,腦中空白一片,除了滿心的失落,還有對父親深深的愧疚。時至今時今日他才知曉自己的行為有多不孝,又有多可笑!
“父親……”
査逸聲音哽咽,再多說不出一個字。其實父子二人的心結早已解開,只是査逸不懂,這三年來為何他的父親刻意疏遠他們母子?
査瑜拍了拍査逸的肩膀,並未再說其他,轉身便朝外走去。査逸眼見,忙快步攔在了面前。
“父親!孩兒有一事相求!”
他的眼神中,充滿了哀求和慌亂。他知道唯有求父親,或許還可能有一絲希望,若是錯過這次時機,他可能真的要遺憾終生
。
査瑜停住腳步,瞥過來一眼。犀利的眼神,好似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事一般。
査逸神色有些不自然,鼓起勇氣說道:“孩兒想……見一見……錢姑娘,還望父親允准。”
査逸神色有些不自然,鼓起勇氣說道:“孩兒想……見一見……錢姑娘,還望父親允准。”
“她不想見你!”
査瑜的聲音平靜而淡定,絲毫沒有査逸想象中的憤怒與醋意,似乎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偏偏是這樣的語氣,徹底幻滅了査逸心底最深處的那一絲希冀。
她不想見你……不想見你……
是啊!三年前這句話她也曾親口說過。那日,她刺他一刀,笑著問“恨我嗎?”儘管很痛,可他心底生不起對她的半點恨意,因為那是他欠她的。
自從那次之後,他早已知道錢多多這輩子都不可能有結果,所以他默默地選擇了離開。但是一場瘟疫,一場父子相見,加上三年的刻骨相思,以及得知她突然歸來的喜訊,這一切,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勢頭,迅速地喚醒了潛伏在他內心深處那段少年的單相思。
他想見她,很想很想。
明知道見了之後,她也不會有任何好臉色,甚至可能還會遭到父親的責罵,可他就是有股強烈的念頭:他一定要見她!
査逸倏地跪倒在査瑜面前,懇求道:“父親,孩兒別無他想,只求能當面和錢姑娘告別。”
査瑜沉默了片刻,站在男人的立場上,他很想揍査逸一頓,警告這小子不許覬覦他的女人。可站在父親的立場,他又很是心疼唯一的兒子這份痴情。査家的人,儘管開枝散葉家族越來越龐大,卻也不乏痴人。
“跟我來吧!”
査瑜率先邁步,本不抱希望的査逸心頭狂喜,立時起身跟了上去。一前一後,査瑜走得並不快,査逸的腳步也帶了幾分緊張。
一路沉默。
蘭苑內,錢多多正指揮著暗香和映雪收拾行李,二女大包小包準備帶走的一應物品,足足可以裝滿兩輛馬車
。這惹得她很不高興。
“輕裝簡行,懂不懂?”
“這些是什麼?帶這麼多衣服,你們不嫌累啊?”
“我的天!花瓶帶走幹嘛?”
“還有這些!通通放回去!告訴你們只帶兩樣東西,一是銀票,二是你們自己。其他的全部不要。”
錢多多從這個包袱跳到那個包袱,雙手叉腰,十分不滿地指責暗香和映雪。那架勢,哪裡有半點大家閨秀的模樣?但是這樣的她,全身充滿了活力,忍不住便吸引了兩道炙熱的目光。
査逸的目光,瞬間黯然。
査瑜眼神寵溺,邁步上前,拉過錢多多的手,笑道:“別為這種小事生氣!交給她們去做就是了!”
“不生氣才怪!”
錢多多正想再說什麼,忽然瞥見査瑜身後的査逸,頓時疑惑地朝査瑜望來。査瑜無聲地衝她點了點頭,二人間的默契,幾乎是在一瞬間便讓錢多多明白了査瑜的用意。
“臭小子!過來!”
錢多多一聲喚,査逸驀地抬頭望來。她揮手揮退了身邊的下人,査逸才心情忐忑又激動地走上前。
査瑜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
偌大的蘭苑,頃刻間,只剩下錢多多和査逸兩人。單從年紀來看,年輕貌美的素衣女子,和長相俊美出身望族的少年才俊,怎麼看怎麼般配!
只可惜,襄王有夢神女無心啊!
“錢姑娘……我……”
靦腆的少年,在自己心愛的姑娘面前,結結巴巴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這副模樣落入錢多多眼裡,頓時抬手便賞了他一個爆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