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是怎麼知道的?”
她邁向床榻的腳步,倏地一頓,努力壓下心頭的激盪情緒,看似平靜地回身望來。
對這位査夫人,她是有印象的。十五年前,海寧望族査氏和聯姻,十里紅妝鋪滿長街,可她卻在那場親事之前被査瑜祕密送走,半路上還遭遇了狼群的襲擊。査瑜事後向她解釋,她為此也曾與他負氣,後來經歷了多少風波不也坦然接受了嗎?這裡畢竟不是21世紀,而是封建制度下的大清朝,一夫一妻,她還能奢望嗎?
念及此,錢多多忽而苦笑起來。
査夫人不答話,只是在一旁的茶几上緩緩落座,定定地望著錢多多許久,才道:“我的夫君,他是這天下間赫赫有名的大才子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武功兵法治國之策,無一不精。是海寧多少女子心中完美的夫婿人選。那一年,父親告訴我,兩家聯姻,我即將是他的妻子,你知道我有多開心嗎?”
這査夫人也真是奇怪,怎麼和她這個外人談起心事來了?難道是深閨寂寞,連個聊天談心的人也找不到嗎?
錢多多想了下,答道:“嫁得如意郎君,自然是該歡喜不已。”
她本是順著對方的話題而有此一說,不料,對方卻猛地瞪過來一眼,說道:“本該歡喜,可是,新婚之夜,我的夫君卻拋下明媒正娶的新娘,星夜趕路前去與你會合,留我獨守空房。一個個孤枕難眠的漫漫長夜,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嗎?你說,我該不該殺了你呢?”
査夫人杏眼中,殺機一閃而逝。
錢多多臉色大變,這裡是査府,四周若有殺手潛伏的話,她很難保證自己可以全身而退。
心神一震之間,卻聽對方又道:“可幸,蒼天有眼,讓你葬身永清水災之中。那段時間,我的夫君雖然因為你的死而整日借酒澆愁閉門不出,卻給了我一個天賜良機。一年後,我誕下麟兒,從此,再也不用在府裡看別人異樣的眼神。我的逸兒,他很優秀也很孝順,有他承歡膝下,在這個冰冷的府邸裡我才感到了一絲溫暖。”
看著她臉上散發的母性溫柔,錢多多心底酸酸的,說不上是妒忌還是羨慕
。
査夫人又道:“你一定很奇怪,我怎麼會一眼認出你的?呵呵,其實有什麼好奇怪的,我的夫君當年每日關在書房中,心心念唸的人只是你,不知畫了多少幅你的畫像,派人四處尋訪你的下落,可他不知道,那些畫像盡數被我一把火燒成了灰燼。”
“你……”錢多多怒目而視。
査夫人卻笑道:“你用不著生氣,因為你沒資格。我才是査府明媒正娶的少夫人,你算什麼?被我的夫君養在外宅的小妾嗎?只怕連妾,也算不上吧?”
錢多多一時無言以對。
她的身份,真是一件特別尷尬的事。如果她能忘了査瑜,何愁找不到一個真心真意對她的男子?可偏偏,她對査瑜用情至深,此生除了這個溫潤如玉卻腹黑的男子,只怕心裡再也裝不下別的男子。
査夫人又道:“在這座府邸裡面,除了我沒有人知道你和我夫君的關係,所有的下人都已經被我換過了,就連我夫君身邊的四大親隨也早已被我打發回軍營。按理說,你對我已經沒有什麼威脅,留不留你在世上只在我一念之間。”
“哦?這麼說來,你不打算殺我?”錢多多確認了四周並無隱藏的殺手,忽而笑道:“你如此恨我,卻不殺我,顯然留著我還有更大的用處,那麼不妨讓我來猜一猜。”
這位査夫人倒也沉得住氣,竟然含笑不語。
錢多多目光這才移向床榻上的査瑜,一步一步地走過去,她的手指微微顫抖,遲遲不敢去撫摸那張朝思暮想的俊美容顏,只是站在床前痴痴地看著……看著……
她沒有發現,水袖下的玉鐲正發出淡淡的光芒。每向査瑜靠近一步,光芒愈盛一分。
“你讓我救他,我猜的對嗎?”
錢多多問出這句話的時候,査夫人似乎一點也不奇怪,甚至也沒有回話,只是目光平靜地望過來。
“你憑什麼認定我能救他?”錢多多疑惑。
“不知道,或許只是一種直覺,畢竟心病還需心藥醫
。我夫君思你成狂,或許見了你,會讓他清醒過來也說不定。”査夫人回答的也誠懇。
“這麼說你打算長期把我留在府裡,直到救醒她為止?”
“可以這麼說。”
“若是救不醒呢?”
査夫人忽而笑了,答道:“我夫君想必很樂意,有你陪葬。”
“呵呵呵……”
真狠!這女人看起來溫柔,卻笑裡藏刀,不可小覷啊!錢多多無語地扶額。不過,能留在査府,卻正中下懷。
“好!我一定會盡力的。”
査夫人起身,幽幽一嘆道:“這清心亭三字是祖父生前親筆所題,原本是讓我夫君莫沉溺於兒女私情之中,你便暫住此處吧!希望有一日,我的夫君能清醒著離開這裡。”
望著她離去的孤寂背影,錢多多忽然覺得,其實她也只是一個可憐女子。雖然嫁給了聞名天下的大才子査瑜,卻只能****守著一具軀殼,這樣的夫妻,只是掛名而已。
她走了,也好!
畢竟人家是正牌夫人,又是在人家的地盤上,錢多多多少要顧及她的感受,這會人一走,頓時鬆了口氣。
手臂微抬,指尖輕輕觸向査瑜的臉。
錢多多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正砰砰砰地劇烈跳動著,幾分興奮,幾分驚喜,幾分忐忑,幾分刻骨相思,心情之複雜,難以用語言來形容。
能再見到朝思暮想的他,喜畢竟大於憂。
査瑜!我來了!
你聽到了嗎?你感覺到了嗎?
我就在你身邊,就在你眼前,只要你願意醒來,就能看到一個真實的我!十五年了,彷彿只是做了一場夢,你我卻已分離了如此之久,你還記得當年我們分離時的那句話嗎?
此心已予,不可悔也
!
縱然你已有妻兒,我的心,始終如一。
査瑜,快點醒來好不好?
她的手指,輕輕描繪他俊秀的眉眼,高挺的鼻樑,完美的脣瓣,輕輕摩擦,久久不離……
清心亭,難以讓査瑜忘情斷愛!
她亦不能!
時光悄然流逝,錢多多便這麼一直陪著査瑜,儘管心底已經吶喊了無數次,卻始終一言不發,只是那雙水眸越發堅定不移,越發柔情似水。
當晚,她便住在了清水亭。
就在這座小閣樓的另一間房中,簡單鋪了一張床,住了下來。青梅得知後,也從客房搬了過來和她一起住。可是第二天,便被錢多多以“有孕在身,多有不便”為由,打發出府了。
青梅是含著淚離開的,府外自有破軍成員接應,不需擔心她的安全問題。錢多多相信,整個査府現在肯定都在李指揮長的嚴密監視之下,沒辦法,誰讓她這個破軍的靈魂人物如此任性,定要孤身住進來呢!
査夫人倒也言而有信,昨日之後便沒再來過,但是一應吃穿用度,還是會吩咐人送來。
這個人,便是査瑜的獨子,査逸。
一來二回的,錢多多便也和査逸混熟了,平常需要什麼只要和他開口,基本是有求必應。也不知道是他娘有過交待,還是他自己私自做的主。這些自然輪不到她去操心,她只要照顧好査瑜即可。
以侍女的身份!
說起這事,錢多多便不得不佩服這位査夫人的心思之深沉。在明知她的身份之後,居然讓她以侍女的身份留在府裡。侍女便是下人,下人在大清朝便低人一等。
好吧,只要能留在査瑜身邊,她是不計較什麼身份的,可是青梅不同,青梅怎麼也算是破軍一員。若是讓破軍成員得知他們的主子在査府做了一名侍女,只怕會第一時間闖進來把人帶走
。是以,她才一早將青梅打發走。單是這樣還不行,自然還要寫封密信叮囑李十一一番,免得他當真帶人闖進來。
“査逸!你多大了?”
“你應該稱呼我為‘少爺’或者‘少公子’,怎可直呼名諱?”
“哎呀,哪來那麼多規矩?”
錢多多不耐煩地擺擺手,隨意在走廊邊坐下,雙手支著下巴,眼睛望向亭外清澈的湖水,心裡還在苦思救醒査瑜的辦法。
査瑜不像得病,更像中邪!
可她對邪術……之類的,一竅不通啊!
“好吧!告訴你也無妨!我,我,十五。”査逸紅著臉說完之後,便低著頭不敢看過來。
這副害羞的小模樣,倒真有幾分賣萌嫌疑。
“嗯?”
錢多多愣了一下,才恍然過來。
“才十五啊!真是個小孩子!”
“我才不是小孩子!我和你一樣高!”
査逸猛地抬頭反駁,臉紅紅的,似乎為了證明一般,還挺了挺自己的胸膛。
他這樣子,直接把錢多多逗樂了。
“呵呵呵……是不是小孩子跟身高有關係嗎?在我的認知裡,十五歲就是小孩子!你就是個沒長大的小孩子。”
“我不是!”
“你是!”
“不是!”
“是!”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幼稚地爭論了半天,互相瞪著對方,彼此誰也不改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