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約戰最後一天。
天拂曉。
端坐在大殿之內的羽先生宛若老去的樹,那張臉上滿是滄桑,即便是當初太上幫最為難的時刻,也沒有見到的絕望浮現在他身上。陽光穿過屋頂的天窗,落在他的身上,那頭灰白參半的頭髮竟是白皚皚直如冬雪。
李揚悄然來到了他的身前,看著羽先生的目光滿是擔憂。
“老師,所有人都已經在外面等待了。”
“嗯。”
羽先生聽到李揚的話,眼神中一下恍惚,最後又復歸神采,彷彿陽光落在了眼瞳之中。他的臉上竟是露出了笑容,這一刻,便是李揚也感到不解,心中卻是歡喜不已。羽先生拍拍李揚的手,看著他這個年輕的弟子。
“如果是任旭遇到這種事情,你說,他該怎麼辦?”
李揚一愣,隨即想起了任旭,那個張揚的年輕人,臉上露出會心的笑容,推著羽先生出了大殿。天空,雲朵層層散開,一縷縷陽光灑落,羽先生稍微用手擋了一下,待得雙眼適應了,便見到大殿之前密密麻麻的人群。
這都是俠門如今僅存的力量了,羽先生心中感嘆。前排,以陳峰為首,七刀斷罪、陸雲、素少雲等人依次排開,而後是十二鷹為首的內門弟子,再後方,是俠門的基礎力量。各位內外執事站在了大殿大門之側,從羽先生出來的那一刻,目光便集中在了上面。
“諸位,今次乃是我們所遇最大的危機,在下無能,沒有辦法讓我們得以壯大,更讓我們今時今日不得不逃亡!”
最後一句話出口,頓時整個大殿前面的人都炸了窩,除去各位執事以及陳峰等人之外,其他人都是不知情的人,有人立即便叫喊了起來,詢問何事。羽先生平靜的看著,思緒卻是回到了昨夜,當他從那個執事的嘴裡知道羽凰門與天罡門的動作,羽先生當時便像是被錘子擊中了腦袋一般,幾乎暈厥。而那名執事的落網以及報信內奸的剷除使得金錢會第一時間察覺到了俠門的異變。
時不我與,任羽先生再如何計謀百出,此番卻也是無力迴天。根據他的推算,羽凰門與天罡門的人此刻應該已經快接近總壇了,最多半天的時間而已。此次兩強聯手,必然是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便要俠門再不復存!!黑白子為了早日能夠聯合,已經回去滄瀾山,卻是無形中斷了俠門一臂……
眾執事一揮手,便讓情緒激動的門人們安靜了下來。
“羽凰門與天罡門傾巢而出,金錢會為其內應,矇蔽我們耳目,如今大勢已去,外圍兄弟盡遭大禍,俠門如今只剩我等。”
羽先生出聲說道,這句話再次刺激了眾人,便是陳峰他們也緊握拳頭。
“事不能為,卻也不能墮了我俠門威名!故而今日所在眾人分四股而去,我領一千內門弟子阻後。”
“先生!”
顯然羽先生的最後一句話陳峰等人並不知道,當即便出聲喊道,羽先生本想按下,但陳峰卻已經大步邁上臺階,來到了羽先生身前。
“先生,你走,我留。”
“不可能。此番大難皆我之過,而且我雙腿已殘,逃不能速,而你們都是俠門未來的希望。”
“先生,你以為我們會走嗎?”
陳峰側身,讓羽先生的目光看落前方,但見楊軒等人皆是神情堅定,沒有絲毫要走的意思。羽先生瞬間便明白了,當初太上幫幾次面臨滅幫之禍他們都沒逃,如今又怎麼可以走?要走,也要大戰一場,讓敵人曉得俠門之名到底代表什麼之後!不論是任旭的太上幫,還是如今的俠門,這群人從來就沒有不戰而逃的想法!
“陳執事,黃執事。”
陳峰又看向在側的幾位執事,幾人知道他想說什麼,剛要出聲卻被陳峰按下。陳峰乃是任旭的師弟,俠門大多數時候的執行者,他的威望足以讓眾執事服從,便是比之羽先生也不遑多讓了。
“三千內門弟子留一千,其餘兩千人合同眾外門門人分成四股,由你們率領分四方而走。”
“副門主!?”
“聽我說!我是斷然不會走的,其他人你可以去勸。”
陳峰這麼一說,眾人便只有收聲。羽先生嘆息一聲,陳峰乃是年輕人,俠門未來的希望,本身聲望又足夠高,很多時候看起來比任旭好要像門主。可他偏偏就漏算了陳峰的性格,任旭將俠門交給陳峰,陳峰在此時是怎麼也不可能離開的。
下面,眾執事已經很快就對門人們進行了分流,羽先生一把拉住李揚,將他拖到身前。陳峰只看了一眼,便退了開去,徑直走到他的妹妹以及白巧巧等人面前。林絲寰目光復雜的看著陳峰,自從回到俠門,還沒怎麼輕鬆過呢,就遇見了這麼大的事情,連同白醫師、白巧巧等人在內,都被安排到了十二鷹的一組。
昔日太上十二鷹如今已經死了幾位了,可是這個稱號一直沒有變動過。如今隱然是十二鷹之首的風若閒只感覺肩上擔子沉重,他多麼想留下,但是實力卻根本不夠,平生第一次,風若閒對實力是如此的渴望。
諸人剛剛歸組完畢,素少雲突然臉色一變,楊軒奇怪的看向他。
“怎麼了?”
“抱歉。”
“什麼?”
素少雲奇怪的表現引起了陳峰幾人的注意,陳峰剛剛走過去,素少雲便抬起了頭。
“我得回去了。”
陳峰腳步一頓。
“回去?”
“斗門。”
沉默,陳峰、楊軒、陸雲等人皆是沉默,素少雲心中百感交集,就在先前,斗門有人以獨有的傳音之法讓他回去。這就相當於讓素少雲在最後關頭離棄俠門了!而且在此之外還有一個,那便是斗門早已經知曉俠門遭遇的情況,卻根本沒有出手,連一封書信都無。如此做法,已經表明了斗門的態度,儘管素少雲一直都很反叛,但這次來的人卻讓他知道抗拒也是沒用的。
素少雲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眼前的眾人,當初他抱著修煉的目標來太上幫找任旭,而後便一直留在了這裡,與一眾人一同見證成長,不久前還去了趟樹海,正是俠門要蓄勢待發,大展巨集圖的時候,卻偏偏遇到了這樣的事情!
良久的沉默後,陳峰率先側開了身子,讓出了路。陳峰一表態,其他人自然跟著讓開,就算有人原本想開口說什麼,但見到沉默的陳峰,也就收聲了。羽先生看著素少雲離去的背影,無聲的嘆息了一聲,素少雲代表的,是斗門的態度。作為斗門七大支脈的羽凰門,看來的確是下了大功夫,而斗門能夠保持獨立,不插手進來已經算是給了很大的面子了。
素少雲的離去就彷彿在湖中心丟落一顆石子,儘管每個人都在心中留下了波瀾,但大家都默契的沒有提起。各自的分隊安排依舊進行,現在關心的,應該是到底能夠逃出去多少人。這一刻起,看似平靜的門派之間成為了真正決定南神州歸屬的鬥爭漩渦所在。
神木樹海,任旭依舊閉關,體內勁氣越來越龐大,越來越精純,一股說不出道不明的氣質在他身上出現。論悟性,其實任旭一直小瞧了自己,儘管他自稱是前世資訊豐富造成的關係,但事實上他在悟性方面表現出來的完全不比百里長空遜色。畢竟,前世那網路資訊爆炸、知識大爆炸的年代帶給他的不過是一個基礎罷了,讓他可以突破這些神州之人思想的誤區與僵硬之處,可是將這種超前轉化為功法,便是實打實的了。
正如任旭此刻所作,他將翔龍十八掌一次又一次的拆解,這招出自前世小說的絕招如今已經有些不合時宜了,因為任旭從來沒有湊齊過十八掌,至於那玩票性質的六脈神劍,更是完全摒棄。任旭決定集中精力完善、改造他的十八掌。
而幾乎是與此同時進行的,還有體內的功法運轉之路,對於太上心典發自內心的不信任,或者說恐怕,任旭一心二用,開始摸索另一套功法。也虧得他的身體堪比神兵,數次的運轉出錯、經脈爆裂沒有讓他走火入魔,硬是挺了過來……
在任旭的四周,地面上滿是狼籍,一層層碎石灑落在地面,這是他每次運功出錯造成的,體表結滿了血痂。在這隱蔽的山洞之外,不知道隔了多少裡地的樹海中心,一棵高聳的參天大樹之上,端坐著一個身穿灰衣的中年人,他的面部居然是模糊一片的,就好像有一層霧氣始終環繞,唯有他的雙眼反光可以清晰的看見。
在他所坐位置,視線的盡頭,便是任旭生活了百年的樹海區域……
撲朔迷離,一層套一層,這冥冥中的一切彷彿已經被揭開,然而被人發現的,只是其中的冰山一角罷了。這片神州最寬廣的樹林,這片以海來稱的樹林之中,到底存在著多少未知之謎,沒有人知道。
南神州,七里坡,怪石林。
彷彿是因為上一次發生在這附近的激戰,也或許是因為死在其中的蛟龍,沉寂了許久的怪石林又開始不斷的發出詭異而滲人的聲響。一道人影飛快的掠過樹叢,啪一聲落在了石林之外,當他抬起頭的時候,露出的赫然是在樹海內破開封印而出的邪魔易水。
此時的易水臉色蒼白,但他的雙眼卻是充滿了興奮。
“終於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