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好院子裡長滿青草,摔下去後軟綿綿的,一點都不痛。
吳曉曉仰面朝天,眼冒金星,全世界都在天旋地轉。好不易終於不轉了,卻發現韓瑾的臉突然出現在眼前。
咦?她眨巴了一下眼睛,驀然意識到韓瑾湊得好近,近得鼻尖幾乎碰在一起。
“韓瑾……”吳曉曉猜出韓瑾想幹什麼,有點不好意思。
“閉上眼睛。”略帶沙啞的聲音溫柔地落了下來,伴隨著溫柔的呼吸,撲在吳曉曉的臉上,引起微微的酥麻。
吳曉曉的臉更紅了,但是她沒有反抗,而是乖乖地閉上眼睛。
可以感受到韓瑾的氣息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最後嘴脣上傳來微微的觸感。
柔軟而又甜蜜,炙熱而又綿長。脣舌間的碰觸帶著電流,在兩人身上穿梭。
吳曉曉下意識抬起手,抱住了韓瑾的脖子,指尖輕輕梳理著他的頭髮。
好喜歡他,好想就這樣一直抱著他,吻著他,永遠和他在一起……
第二天上午。吳曉曉經過非常複雜的心理鬥爭,終於站在韓瑾門前,輕輕敲了敲門。
她想找韓瑾一起去悅來樓給阿蓮送七日散的解藥。昨天晚上她對韓瑾表白了,而且兩人還接吻了,至今回想起來,臉上依舊紅彤彤一片,實在不知道如何面對韓瑾。
吳曉曉心想:從今天開始,我們應該算是名正言順的情侶了吧?
但是轉念一想,不對,自己是“有夫之婦”,這難道是不倫之情?
想到這裡,她急躁地揉了揉頭髮,強迫自己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立即趕走。
只要向紀光耀講明實情,讓紀光耀休了自己,然後就可以與韓瑾離開紀家,光明正大地在一起生活了。現在紀光華已死,唐婉柔也被判處死刑,紀光耀重新奪回紀家,正是揚眉吐氣的好日子,應該不會生氣吧。
況且林家二老的案子早已滿城皆知,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一個代嫁新娘,悅來樓的香婷才是真正的阿蓮。
所以,現在正是離開紀家的好時機。
吳曉曉想在送藥的路上,與韓瑾商量一下未來的打算。但是,她敲了半天門,房間裡卻沒有半點反應。
奇怪,該不會還在睡覺吧?於是試著喊了一聲:“韓瑾?”
然而裡面依然沒有半點回應。吳曉曉這才發現有些不對勁,來到窗邊。所幸窗戶沒有關死,留著一條小縫。透過小縫望進去,只見房間中空無一人,**的被子也疊得整整齊齊,顯然韓瑾已經離開很久了。
“真奇怪,大清早,他上哪去了?”吳曉曉嘟噥了一句,但是並未深想,“算了,我一個人去送藥吧。”
反正用不了多久,韓瑾一定會自己出現在自己面前。他有時候就是喜歡神出鬼沒……
韓瑾到底是什麼人呢?直到現在,吳曉曉依然覺得他身上謎團重重。
特別是昨天,他居然找到一個人假扮皇上,而且扮得惟妙惟肖,特別是教訓知縣的時候,那簡直……
等等,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如果那皇上真是假的,他怎麼敢發配知縣?怎麼敢斬首唐婉柔?這不是很容易穿幫嗎?難道假皇帝不怕惹禍上身?昨天的情況,只要把知縣和唐婉柔暫時關進大牢就行了,但是他卻做出了最後的判決。
直到這時,吳曉曉才隱約察覺到事情與自己想象中不太一樣。
想來想去,她覺得只有一個解釋,那就是——韓瑾昨晚在說謊,那個皇上是真的!
“不是吧——”吳曉曉不敢置信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忽然覺得這個世界有點不太真實。
難道昨天那位真的是真龍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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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臨江城城門外的官道上,一輛馬車在三名侍衛的保護下,一路狂奔地向京城方向趕去。
與昨天不同的是,今天馬車上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皇上,另一個則是韓瑾。
韓瑾是來為皇上送別的。
“皇兄,這次多謝你出手相助。”韓瑾滿臉笑意。
他與皇上並肩而坐,沒有一點君臣之別。
皇上望著他嬉皮笑臉的樣子,沒好氣地說道:“你說你有關於紀家的重要情報稟告,朕才十萬火急地趕過來,沒想到只是為了幫你救一個女人……你呀你呀,小心朕治你欺君之罪……”說著用指頭指了韓瑾幾下。
韓瑾把皇上的手推開,煞有介事地說:“這次三起命案,件件都與紀家有關——臣弟哪有欺瞞皇兄?”好像真的很冤枉似的。
皇上輕輕搖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皇兄,這次多虧了你,臣弟總算抱得美人歸。日後回京,一定帶她一起向皇兄問安。”
“美人歸?你說的可是昨天那個女犯人?”皇上微微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韓瑾幾眼,“難怪京城那麼多名媛佳麗你都看不上,原來你喜歡有臉上有疤的女人,而且還喜歡有夫之婦。”
“皇兄不要亂說,她臉上的胎記是假的,卸下來之後美得就像仙女一樣。”
“第一次聽你這樣讚美女人。”皇上輕聲感慨了一句,頓了頓,忽然又說,“你若真喜歡她,還是不要帶她回京吧,小心她被心巧拆骨剝皮。”
“什麼?心巧還沒有嫁出去啊?皇兄,你趕緊把她賜婚了吧!”韓瑾一聽到“心巧”這個名字,立刻頭疼起來。
“朕倒是想為她賜婚,但是她一片痴心,苦苦等著你回去見她,朕於心不忍啊。”
“她就等我回去繼續折磨我,皇兄,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趕緊賜婚讓她嫁出去吧!”
看到韓瑾急得火燒眉頭的樣子,皇上輕輕笑了幾聲。“我們兄弟已經許久沒有這樣說話了,你離開京城已經三年了吧?你一走,朕身邊忽然冷清了許多……你還在江湖浪蕩多久?該回去了吧?”
“皇兄需要我幫助的時候,只要一句話,我就算身在天涯海角也會立即趕回去。”韓瑾認真地說。
皇上轉頭盯著韓瑾,含笑的眼眸忽然變得凝重起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壓低聲音道:“朕現在就需要你。最近邊疆不穩,北夷屢犯邊境。朝中已經決定,待寒冬一過,明年春暖花開之際,便對北夷出兵。”
車廂中的氣氛驟然降溫。韓瑾臉上的笑意隨之退去,他輕輕嘆道:“終於還是要開戰了……”
“回來幫朕吧。”皇上輕輕拍了一下韓瑾的肩膀,由衷地說。
韓瑾嚴肅地點了點頭道:“時機成熟之後,臣弟一定會回去助皇兄一臂之力。”
聽到這句話,皇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也輕輕地點了點頭。
談到開戰,總是笑嘻嘻彷彿無憂無慮的韓瑾終於露出成熟的表情。他若有所思地低著頭,久久不語。
過了一會兒,皇上再次開口:“對了,你在紀光耀身邊潛伏了這麼長時間,不要光顧著玩,忘了自己的任務。你到底有沒有探出什麼情報?他們到底有沒有通敵?明年就要開戰了,等不到你的答案,朕不敢出兵啊。”
“皇兄放心,我已把紀家探清楚了,紀家絕無通敵之實。如果紀家是奸細,就用我的人頭祭旗。”韓瑾露出罕見的嚴肅。
皇上點頭笑了笑道:“有你這句話,朕就放心了。”然後望著窗外輕輕嘆道,“……不然真不敢用紀家造的盔甲軍械。”
紀家除了普通的商鋪外,還有一所軍工廠,專門為朝廷生產盔甲兵器。但是三年前,紀老爺猝死,朝中忽然傳出紀家通敵的流言。於是韓瑾自告奉勇地向皇上請纓,自願偷偷潛伏紀家,查明實情。這次皇上一聽說韓瑾有與紀家有關的重要情報稟告,立即馬不停蹄地冒著危險從京城趕來,本以為與軍械有關,沒想到卻被韓瑾擺了一道。
不過也不算全無所獲,至少現在聽到韓瑾說,紀家沒有通敵,那就可以放心回京了。
韓瑾一直把皇上送到城外十里處,才孤身返回臨江城。
望著遠去的馬車,韓瑾默默地站了很久。
如果明年春季真的開戰,那麼自己留在紀家的時間,便已經所剩無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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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婉柔哐啷入獄後,紀家所有產業都理所當然地移交到紀光耀手上。
從那以後,紀光耀再無時間去樹林練劍,每天都在書房處理全國各地送上來的文書和賬本。他並未像當初接管悅來樓時那樣,把唐婉柔用過的掌櫃全都辭退。當初解僱王掌櫃,是因為發現他與唐婉柔串通,是唐婉柔的奸細。如今唐婉柔入獄,其他掌櫃除了效忠紀光耀之外,再也沒有別的主子,所以暫不擔心他們會有二心。
陳掌櫃深得紀光耀信任,是紀光耀最得力的助手,扛起了紀家生意上的大半事物。他對待紀光耀就像對待自己的兒子一樣,一點一點、毫無保留地把自己的經驗傳授給紀光耀。韓瑾和吳曉曉是紀光耀的左膀右臂,幫紀光耀處理了很多棘手的工作。
時間慢慢流逝,轉眼已經過去一個月。以前紀光耀總擔心,如果紀家沒有唐婉柔,所有生意都會一落千丈。但是事實卻證明,就算沒有唐婉柔,紀家也不會倒下去。
一個月後,紀家全國所有店鋪總算都已交接完畢,忙得焦頭難額的紀光耀總算可以稍事休息。
這天午後。紀光耀翻閱了一上午的文書,正趴在書案上假眠的時候,忽然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
唐婉柔母子徹底從紀家消失後,紀家真正恢復了平靜,沒有誰再暗中生事、處處設險,所以紀光耀的防備之心也減弱了。聽見有人來,只是微微抬頭瞥了一眼,並不坐直起來,因為他知道來人是誰。
果然不出所料,下一刻,吳曉曉和韓瑾便出現在門口。
“光耀,有件事情想告訴你。”韓瑾的聲音之中滿是欣喜之情,一聽就知道是好事。
紀光耀抬起頭,好奇地看了韓瑾和吳曉曉一眼。只見吳曉曉和韓瑾一樣,也是又高興又緊張的表情。接著,視線下移,來到兩人的手上。竟忽然發現這兩人手牽著手,動作非常親密。
紀光耀微微蹙眉,隱約猜到幾分他們的來意,抬頭問道:“什麼事啊?”
“你說。”韓瑾對吳曉曉擠了一下眼。
“你說吧。”吳曉曉扭扭捏捏地推了韓瑾一下,低著頭,模樣盡是嬌羞。
見狀,紀光耀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測。既然他們不好意思,乾脆自己發話吧。說到這裡,紀光耀直起背,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正色問道:“是不是來談休妻的?”
吳曉曉嚇了一跳,下意識望著韓瑾。
韓瑾立刻笑起來,不慌不忙地說:“不愧是光耀,一猜就準。”
“最近你們出雙入對,我早就猜到了。”紀光耀平平淡淡地說,既不開心,但也沒有生氣。
吳曉曉猜不透他的心思,稍顯不安。韓瑾則依然是那副笑嘻嘻的表情,牽著吳曉曉上前幾步,來到紀光耀的面前說:“光耀,我與曉曉兩情相悅,希望你可以成全我們。其實我早就想告訴你了,但是前段時間見你事務繁忙,我不要讓你分心。如今終於稍微安定下來,我才下定決心來告訴你。”
說著拽了吳曉曉一下,似乎希望她附和幾句。
吳曉曉結結巴巴地說:“是,是啊……其實早就想告訴你了……”
他倆的模樣、動作實在好玩,紀光耀忍不住笑了一下。
吳曉曉看到紀光耀露出笑容,緊繃的心終於稍微放鬆了一下。剛才書房中氣氛太凝重,害她緊張得有些喘不上氣。
仔細一想,現在的情況真奇怪。妻子帶著自己喜歡的人,來找相公給自己寫休書。相公不但沒有勃然大怒,而且還笑了幾聲。怎麼想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吳曉曉和韓瑾眼巴巴地望著紀光耀,希望他點個頭,或者說一聲“可以”。
等了好一會兒,紀光耀換了一個坐姿,對韓瑾揚了揚下巴道:“休妻沒有問題。但是現在紀家大權剛剛轉移完畢,還不穩定,正是缺人的時候。萬一你們攜手離我而去,讓我一個人怎麼維持如此龐大的家業?”
吳曉曉和韓瑾一聽說“休妻沒有問題”全都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臉上再次溢滿喜悅的笑意。
韓瑾說:“你放心吧。我們已經商量好了,暫時不會離開紀家。”
吳曉曉也跟著說:“是啊。只要你還需要我們,我們就留下來幫你。”
紀光耀瞥了吳曉曉一眼,彷彿故意刁難般說道:“那問題就更大了。我今天休了你,明天你就和韓瑾手牽手、恩恩愛愛地上街遊玩,那我的臉往哪裡擱?”
老婆事小,面子事大。把吳曉曉讓給韓瑾沒有問題,但是被全城人嘲笑老婆跟別人跑了,對於紀家新上任的大當家來說,確實是一個棘手的狀況。
不等吳曉曉回答,紀光耀接著說:“還有一個問題,如果我休了你,你以後住在哪裡?總不能繼續住在紀家吧?”
“是啊,這可怎麼辦……”吳曉曉顯然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微微蹙起眉頭。
“是啊,這倒是一個問題……”韓瑾居然也捏著下巴思考起來。
看來他倆太高興了,一心只想著名正言順地在一起,根本沒有花心思考慮這些細節問題。
見狀,紀光耀替他們想辦法,悠悠然地說:“不如這樣吧,我現在口頭上答應你們休妻,承認你們的關係,但是不寫休書。表面上,你們依然是二少夫人和大夫的關係。等到你們真正離開紀家的那一天,我再補一張休書好不好?”
吳曉曉沒有意見,急忙說:“好呀,那就暫時不要公開。”反正她也不急著要嫁給韓瑾。之所以把實情告訴紀光耀,只是為了不讓自己與韓瑾在一起的時候總覺得偷偷摸摸見不得人。
韓瑾彷彿為了宣告所有權似的急忙補充道:“好吧,那我們在人前相敬如賓,只在背地裡恩恩愛愛。”
說著摟住吳曉曉的肩膀,吳曉曉不著痕跡地踩了他一腳,責怪他多嘴多舌。
他們這些恩愛的小動作落在紀光耀眼中,觸動紀光耀心底深處的一絲細膩。曾幾何時,他和明雪兒也如同他們這般恩愛,但是幸福轉瞬即逝,如今兩人早已形同陌路。
“對了,光耀,你有沒有去看過雪兒?”韓瑾彷彿看透紀光耀的心思,一句話擊中要害。
紀光耀的表情頓時凝滯了一下,僵硬地扭開頭去。雖然沒有直接回答韓瑾的問題,但是這種態度已經證明他沒有看望過明雪兒了。
紀光華死後,明雪兒就成了寡婦。如今依然住在以前的院子裡,但是每天深居簡出,很難露面。如果不主動去找她,彷彿覺得這個人已經消失了一樣。
吳曉曉倒是去看望過她幾次,但是兩人聊天卻再也聊不到以前那麼投機了。
吳曉曉可以感覺到,明雪兒是在刻意與自己保持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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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曉曉與韓瑾攜手離開。
紀光耀獨自坐在書房,翻開文書,但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思緒突然變得一片紊亂。
自己喜歡的女人在為哥哥守寡;真正娶回家的女人如今愛上自己的摯友;一直暗戀自己的女人卻懷著別人的孩子。
三個與自己相關的女人,但是誰都不屬於自己。
紀光耀打從心底為韓瑾和吳曉曉祝福,但是卻無法消除內心深處的一份落寞。
如果當初好好珍惜與吳曉曉的緣分,是否現在自己已經忘記明雪兒,生活在幸福之中?
忍不住回憶與吳曉曉的初次相見,她一身奇怪的打扮,滿嘴氣息古怪的話語。奇怪雖然奇怪,但是卻掩不住她的活潑和可愛。平心靜氣地回想起來,其實對吳曉曉並非絕無一絲男女之情。然而看到她與韓瑾越走越近,關係越來越好,自己便下意識地選擇了退出,站得遠遠的,看著自己的妻子與自己的朋友終成眷屬。
回憶起與吳曉曉相處的點點滴滴,最深的感覺便是後悔。
當初為了氣明雪兒,對吳曉曉做了很多過分的事情。如果一切可以重頭再來,自己一定要對她更好一點。
哪怕只是作為朋友,對她善意一點,溫柔一點。而不是冷言冷語,甚至侮辱和詆譭。
如果沒有做過那些錯事,現在這份寂寞的感覺,是否就會減輕一些呢?
不知不覺之間,窗外的陽光漸漸變成了橘紅色。晚霞映著夕陽,在天邊落下美麗的光芒。
紀光耀闔上書冊,起身離開書房。
信步而行,沒有想到要去哪裡,只是想隨便走一走,散散心。
然而當他停下腳步的時候,忽然發現自己竟然來到明雪兒居住的院落。
他嚇了一跳,陡然轉身,想往回走。但是不知道怎麼回事,心底深處有個聲音不停說著:去見一見雪兒吧。
這個聲音就像魔咒似的,一直縈繞在他的耳邊,揮之不去。
紀光耀下意識抓住手臂,忽然覺得身體有些發抖。他不聽告訴自己:你怕什麼?無論她是你愛的人,還是你的大嫂,她失去丈夫,成為一個寡婦,你無論作為過去的情人,還是如今的弟弟,都應該去關心她一下。
下了很大的決心,紀光耀才重新回頭,面向前面的院落。
忽然,耳邊飄來悅來的琴身。
探身一看,目光穿過敞開的窗戶,落在房間中那抹美麗的人影上。
明雪兒一襲白衣,坐在窗前,低頭撫著一張暗紅色的古琴。
她還是那麼美,哪怕眉目之中鎖著抑鬱的哀愁,但依然無法將她的美麗折損半分。
紀光耀竟然看呆了。琴聲、美人,攪亂他的思緒,奪走他的意識。
微風輕輕拂過耳邊,四周安靜極了,只剩下婉轉的琴聲縈繞盤旋,一切美妙得宛若仙境。
不知道過了多久,琴聲忽然停了。
紀光耀驀然回過神來,這才發現明雪兒的目光正直直地盯著他。
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就好像做壞事突然被當場抓住一樣。紀光耀急忙收回視線,然而明雪兒的動作更大。只見她起身向視窗走來,然後“啪”的一聲,毫不留情地關上窗戶。
如此強硬的態度,一下子令紀光耀墮入冰窟,渾身發抖。
不知道怎麼回事,雙腿不受控制地向前走去,徑直衝到明雪兒房門外。
當他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已經抬手拍了好幾下門了。
明雪兒的聲音從房間中傳來:“二少爺,請回吧。我不想被別人說三道四。”冰冷的聲音毫不掩飾她的逐客之意。
紀光耀就像狠狠被抽了一耳光一樣,臉上火辣辣的痛了起來。
既然明雪兒已經將話說到這種地步,他本應該掉頭離去,但是不知道怎麼回事,雙腿就是動不了。
“雪兒,我……我想見一見你……”
話一出口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難以置信,這種低柔可憐的聲音真的是從自己口中發出來的?
房間中沉默了很久。紀光耀在狂亂的心跳聲中等待,每一秒都格外漫長。
終於,明雪兒的聲音再次傳來:“二少爺請回吧。”依舊是冷冰冰的態度,但是與之前不同的是多了幾分哽咽。
紀光耀心中又酸又痛,不知道怎麼回事,自己的喉嚨也變得哽咽了。
他不敢再說話,害怕明雪兒從乾啞的嗓音中聽出隱藏的悲傷。
他在門外沉默片刻後,終於驀然扭頭離去。
門扉之後,明雪兒聽著紀光耀離去的腳步聲,靜靜地端坐了很久很久。不知道什麼時候,忽然感覺到臉上冷冰冰的,輕輕抬手一摸,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哭了。
“光耀,我們已經回不去了……”緊緊握住雙手,但依然無法抑制渾身的顫抖。
美得就像冰雪雕像的臉龐,在兩行淚水的映襯下,變得更加孤獨而又悲涼。
夕陽已經完全沉沒,深藍的天空中亮起幾點微弱的星光。
星光之下的樹林中,紀光耀持劍亂舞。泥沙枯草、斷枝落葉,紛紛揚揚,瀰漫天地,幾乎快把他的身影遮蔽了。
他不停地揮劍,不停地翻騰,不停地發出呼喝聲。每刺穿一片枯葉,心中的鬱悶之情就可以緩解一分。每掀起一片沙塵,腦中的雜音就會減弱一份。所以他只得不停地亂舞亂揮,才可以強迫自己不去想其他的事情。
不知道舞了多久,呼吸漸漸有些紊亂。
腳步變得凌亂搖晃,持劍的手腕也已痠痛不已。腦中昏昏沉沉,而且有點暈眩之感,彷彿隨時都會倒地不起。
就在這時,不遠處忽然傳來一聲異響。
宛若發狂猛獸般的紀光耀手腕一轉,持劍直刺過去。長劍劃破夜空,劃開沙塵,直直刺向聲音傳來的地方。
帶落葉全都散盡,藉著頭頂微弱的星光,紀光耀發狂的眼瞳中終於恢復了幾分神智。
——女人?
眼看劍尖就要刺穿女人喉嚨的時候,他突然轉了一個身,劍鋒貼著女人的肩膀擦過。
待紀光耀落地之後,女人肩膀上的衣服才裂開一道淺淺的劃痕。
“二少爺。”剛從驚嚇中回過神的女人喊了紀光耀一聲。
紀光耀驚訝地回頭一看,這才認出對方正是阿蓮。
“你一個人在這裡幹什麼?”冷漠地發問,把劍收回劍鞘,向前走了一步。不動聲色地用目光檢查阿蓮的肩膀,發現她沒有受傷後才鬆了一口氣。
阿蓮嚇壞了,聲音有些發抖。“我,我……上山拜祭爹孃,正想回家,路過這裡,聽見你練劍的聲音,才過來看一看……”
紀光華死後,阿蓮在韓瑾和吳曉曉的幫助下,把林家二老的屍骨重新安葬在墓地中。收了殮,立了碑,燒了錢,磕了頭。阿蓮思念雙親的時候,就會上山祭拜。
“這麼晚了才下山,不怕遇到歹徒麼?”紀光耀面無表情地發問。
“我在墳前發了一會兒呆,不知不覺天就已經黑了。這條路我經常走,從來沒有遇到歹人。”頓了頓,小心翼翼地補充道,“……謝謝二少爺關心。”
真難得她可以聽出紀光耀剛才那冷冰冰的話語是關心,而不是懷疑。
紀光耀微微有些吃驚,轉過頭去輕輕咳嗽了一聲。
阿蓮悄悄看了紀光耀一眼,猶豫了好一會兒,才終於下定決心問道:“二少爺,你是不是遇到什麼傷心的事情?”
紀光耀剛才劍法紊亂、不講步法、不求招式,根本不是練劍,而是發洩——就連阿蓮這個弱女子都看出來。
“我遇到什麼事與你有何相干?”紀光耀不想與阿蓮繼續多談,扭頭向遠處走去。
阿蓮不敢追上去,默默地望著紀光耀的背影。就在這時,嘴裡突然傳來一股酸味,阿蓮捂嘴乾嘔起來。
聽見乾嘔聲後,紀光耀停下腳步,扭頭回望,只見阿蓮正痛苦地蹲在地上。
這附近沒有人煙,難以求救,就算阿蓮是一個素未蒙面的陌生人,他也不能視若無睹,更何況阿蓮還是一個關心他、傾心他的溫柔女子。
“怎麼了?沒事吧?”紀光耀回到阿蓮面前,一把提起阿蓮的胳膊。
阿蓮沒想到紀光耀會回來,驚訝地盯著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痛苦地說:“沒事,已經習慣了……”說著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順著她的動作,紀光耀的目光也落在她微微凸起的小腹上。這才想起來,阿蓮已經懷孕四個多月了。
冬天衣服穿得多,所以也不太看得出來。
紀光耀蹙眉問道:“你現在還在悅來樓登臺演出?”
阿蓮輕輕點了點頭,低聲道:“打算再瞞一個月。”
紀光耀刻薄地問道:“為什麼還要瞞一個月?難道你指望這一個月讓我納你為妾?”
阿蓮急忙解釋道:“當然不是。我只想……想盡量多幫一點忙……聽曉曉說,有不少客人是為了聽我彈琵琶才來悅來樓,我不想讓那些客人失望……不想辜負曉曉和陳掌櫃的期盼……”
“你要怎樣向陳掌櫃解釋孩子的父親是誰?”
問得依舊非常尖刻,問完後才發現這個問題已經觸及阿蓮心底的傷口,但是已經收不回來了。
阿蓮的神情頓時變得有些痛苦。“不知道……也許會照實說吧……”
“你真的決定獨自把孩子養大?”紀光耀壓低雙眉盯著阿蓮。難以想象,一個看上去如此柔弱的女子,竟敢勇敢地獨自承擔如此沉重的責任。
然而,紀光耀認為無比沉重的責任,到了阿蓮口中,卻變得清清淡淡。她輕輕嘆了一口氣說:“是啊。他畢竟是我的孩子……我當然要把他養大……”
“你有沒有想過別人會怎麼看待你這個未婚先孕的女人?”
“我當然想過,但是隻要和這個孩子在一起,我一定可以堅持下來……而且還有曉曉和韓公子關心我……”
紀光耀頓了一下,突然問道:“我拒絕納你為妾,你是不是覺得我非常不近人情?”
突兀問題令阿蓮微微呆住,她抬頭凝視紀光耀的雙眸,看出對方的認真後,誠實地說:“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不希望我在你身上耽誤終生。我曾經嫉妒過曉曉,正是因為有了這種嫉妒,才會被唐婉柔利用,差點害死曉曉……後來我醒悟了,這些都是命中註定的,我沒有福分,所以強求不來……”
淡淡的話語彷彿清水般,洗滌了紀光耀混濁的心。
不知道怎麼回事,聽著阿蓮講話,剛才的躁動忽然停止下來,心情終於恢復平靜。
“是啊,命中註定……強求不來……”低低地重複了一遍阿蓮的話,心底深處被觸動了。
腦海中不禁浮現出過去與明雪兒在一起的點點滴滴。曾經以為可以衝破一切阻礙與她在一起,但是最後依然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成了哥哥的妻子。註定不屬於自己的女人,就算自己為她瘋了、死了,她依舊不會回到自己身邊。
“阿蓮。如果我納你為妾,你真的不會後悔麼?”紀光耀忽然有種衝動。
阿蓮詫異地抬起頭,疑惑地望著紀光耀,遲遲說不出話來。
紀光耀平靜地說道:“與其眼睜睜看你忍受閒言碎語,獨自撫養孩子長大,還不如讓我給你一個名分,讓你好好在紀家生活。曉曉說得不錯,也許只有這樣,才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二少爺。”阿蓮明亮的眼眸中隱約閃動著淚光。
紀光耀不希望她誤會,無情地說道:“雖然我可以娶你,但是我不會愛你。如果這樣你也心甘情願的話,我便納你為妾,照顧你和你的孩子——就算替紀家向你贖罪。”
“我,我……”阿蓮激動地說不出話來,怔怔地抬手捂住嘴巴,眼淚止不住地掉下來。
紀光耀默默地望著她哭泣的臉,沒有抬手為她拭淚的打算,因為他不希望阿蓮有一分一毫的誤會。
這樣的心軟對阿蓮來說是否是幸福?紀光耀不知道答案。
但是,為了阿蓮的孩子和下半生,這的確是現在所能想到的最好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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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著阿蓮的肚子就要藏不住了,婚事舉辦得非常倉促。沒有繁瑣的過程,也沒有複雜的禮節。
很多人都不知道香婷嫁給了紀家二少爺。後來有客人見香婷一連三天都沒有登臺演出,忍不住向堂倌打聽,終於得知內情,於是香婷出嫁的訊息這才傳了出去。
大家都懷念香婷,期待她早日重回悅來樓。但是等了一個月,不但沒有等到香婷回來,反倒等來了香婷懷孕的訊息。喜歡聽香婷唱小曲的客人全都唉聲嘆氣:“哎呀,看來至少要等上的一年才能再聽到香婷的琵琶啦。”
阿蓮做了吳曉曉的鄰居,吳曉曉就像照顧親妹妹似的照顧阿蓮。
韓瑾開始研究孕婦保健和胎兒方面的醫藥學,成了阿蓮的專屬安胎大夫。
臨江城來了一個新知縣,據說是皇上欽點的。兩袖清風、凜然正氣,一看就知道是個清官。臨江城的百姓全都高興地議論說,以後總算有好日子過了。
吳曉曉和韓瑾遵照當初與紀光耀的約定,在外人前裝成二少夫人和大夫,但是天氣晴好、陽光明媚的時候,他們會化妝去街上游玩。
吳曉曉卸下臉上的胎記,韓瑾在鼻子下面加兩撇小鬍子。有時候裝成途經此地的商人夫婦,有時候裝成投靠親戚的兄妹,有時候還裝成闖蕩江湖的兄弟。
總而言之,日子過得開心極了。
漫長的冬日在不知不覺中過去,當院子裡光禿禿的樹枝重新抽出嫩芽,當風中傳來淡淡的花香的時候,吳曉曉站在花園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才突然意識到——春天已經來了。
春暖花開,萬物復甦。
吳曉曉的心情雖然天氣,一天一天變得晴朗溫暖,然而韓瑾卻截然相反。
不知道為什麼,立春之後,吳曉曉總覺得韓瑾心事重重,時不時低頭思索著什麼問題。吳曉曉問他,他卻只是笑著搖一搖頭,從來都不肯講實話。
突然有一天,一個驚天動地的訊息半天之內傳遍臨江城。
彷彿火焰一般,以可怕的速度點燃了熊熊火焰,令整個臨江城頓時陷入恐慌的氣氛。
吳曉曉是從韓瑾口中得知這個訊息的。
當時她正在吃飯,韓瑾匆匆忙忙地跑進來問:“看到光耀沒有?”
吳曉曉搖搖頭,擔心地問道:“怎麼了?”
韓瑾猶豫了一下,最後壓低雙眉,沉聲道:“我們與北夷——開戰了。”
“開戰?”吳曉曉驚訝地眨了一下眼睛。雖然在此之前早就有所耳聞,但是她只當是謠傳,沒想到真的會開戰。
“前線就在離這裡大概三天車程的連雲城外。據說駐紮在邊寨的軍隊已經開始向連雲城調軍。萬一連雲城失守,戰火很快就會波及到這裡。現在街上人心惶惶,有點錢的人都開始收拾東西,打算去別的地方避難了。”韓瑾神色嚴肅地簡單說明了一下他從街上打聽到的訊息。
第一次經歷戰爭的吳曉曉沒有半天實感,怔怔地盯著滿臉緊張的韓瑾,好半天都沒有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