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南宮芷晴看獨孤九的表情不似作偽,嘆氣道,“葉公子大仁大義,爹爹果然沒有看錯。只不過這獸潮中凶險萬分,你完全沒有必要進來送死。”說著又轉向西門冷,語氣有些冷厲,以長輩的口吻訓斥道,“既然好不容易跑出去,還回來做什麼,嫌命長嗎!咱們要是都死在這,誰出去把這裡的發生的事情詳情告訴門中長輩!”
“你們若都死了,我自己活著出去該怎麼做人?”
“還敢頂嘴!”
西門冷似是對南宮芷晴有些畏懼,像是犯了錯的孩子,喪氣垂頭,立時噤聲。
獨孤九環顧身邊之人,各個形同乞兒,神色憔悴至極,都像是受到過強烈的驚嚇和刺激。
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
能讓數千古世家精英隕落殆盡,只剩下幾十人,他們為什麼能安然無恙,為何又不見南宮墨雪?
獨孤九心中疑問重重,正欲開口,眼睛卻猛的眯了起來。
因為在不遠處的獸身上,盤膝坐著一個女子。她的身上同樣狼狽不堪,臉色蒼白,像是受了不輕的傷。女子身邊,插著一杆木柄近乎腐朽的戰矛,竟是蓬萊仙子!
當日一戰,她於萬眾之前橫空進階,陰陽丹象與純粹的能量相結合,凝成一條淡金色的河流為法器,險些將獨孤九殺死,絕對是一個可怕的對手。蓬萊仙子的身份,還是後來從八字鬍那裡得知的。
她怎麼會在這裡?
蓬萊仙子沒有起身,側扎馬尾,面貌似村姑,但雙目清淡如水,早就發現了獨孤九,正在向他看過來,兩人目光相交,各自閃現一抹寒芒。
察覺到獨孤九的面部表情變化,南宮芷晴道:“那位是蓬萊仙子,是蓬萊島主的愛徒,被獸潮吸引過來,葉公子你們認識?”
西門冷聽到蓬萊仙子的名號,也是一揚眉。直系傳人的名號誰都知道,但他卻未曾見過其他大勢力的直系傳人。蓬萊仙子的身份讓他動容!西門冷逃離這裡時,蓬萊仙子還沒有闖進來。
也真是冤家路窄,偏偏在此境地相遇。
獨孤九冷笑,左袖中的匕首滑落至手中,道:“有過一面之緣。”
見獨孤九臉上毫不掩飾的殺機,傻子都能看出兩人的關係絕非‘一面之緣’那麼簡單,恐怕是死敵才對。她急忙打圓場道:“葉公子,眼下不是爭鬥的時候。若非她手中的仙器,我們恐怕都已經死了。”
“仙器?”
那柄戰矛是一件仙器?
獨孤九又想到在外面時,師素素說過的話。對方把自己手中那把蒼穹神鐵打造的殘刀稱為‘仙器殘片’,又追問自己是否都過仙宮。肯定是知道一些自己還不知道的祕辛。難道蓬萊仙子手中的戰矛也跟此有關?
看來這一次的靈墟開啟真是驚喜連連。
據獨孤九的猜測,這個小世界的修仙者並非對逍遙仙宮一無所知。這些大勢力傳承的先祖們,很可能在靈墟境中邂逅過仙宮也說不定。
在古魯的記憶中,有一片恢弘的宮殿曾出現過兩次,如果那就是逍遙仙宮,很多事情就變得合理:逍遙仙宮在靈墟境出現過兩次,當年的修仙者很可能找到過仙宮,有些東西,甚至就是從仙宮中得來的!
比如蓬萊仙子手中的古戰矛,亦或是師素素手中的那片飛羽。不知師素素等人是不是從某些途徑洞悉了仙宮即將再次現世的訊息?
西門冷皺眉,並不避諱的對身邊的南宮芷晴道:“芷晴姐,傳言說蓬萊仙子不是不殺生不救死嗎?她修的既是無情之道,又怎麼會救你們?”
南宮芷晴臉上浮起一絲苦笑,道:“她的確沒有。我們只是在‘虎吼’的時候發現,躲在她那根戰矛的周圍可以減少虎吼帶來的殺伐之氣,便湊過去佔了點便宜,否則,我們早就死了。”
在與獨孤九的對視中,蓬萊現忽然站了起來。因為他看到了獨孤九手中握著的殘劍。她淡淡道:“你到過那個地方?”
獨孤九沒有回答,而是好奇道:“你為何故出手殺我,楚天翔?”既然蓬萊仙子‘不殺生不救死’,獨孤九不知道她為何會對自己‘青睞有加’。
蓬萊仙子搖頭,“因為你配。我從未見過你這麼可怕的人,你若成長,必然對我有莫大威脅,所以我殺你。”
此話一出,不止獨孤九,連周圍的人也都愣住了:這算什麼狗屁邏輯!
但更讓獨孤九無語的是,周圍的人愣了一下之後,再看向他的目光竟跟著起了變化。
這種表情先前在八字鬍的臉上就曾出現過,彷彿因為蓬萊仙子的一句話,獨孤九真就變得十分不凡似的。他直面傳說中的龍,都沒能讓眾人如此刮目相看!
看來還真是人的名樹的影。
“你很榮幸,因為你是我蓬萊仙子第一個看在眼裡的人,不管你是何來歷,殺你之後,我可入洞玄。”
對這套說辭,獨孤九一點都不感冒。他心道:你要是知道我的來歷,嚇也把你嚇死。
但蓬萊仙子道心決絕,陰陽丹象不俗,又執掌著一件來歷不明的仙器,如若不能徹底根除,來日必是一大勁敵,比師素素還要可怕的勁敵!
世間傳言說,她早已晉入丹道第三大境界,聽她口氣,殺自己而晉洞玄,看來傳言不虛。但她既然能出現在靈墟境之內,說明她做了一件事————散功!
散功之事,也不是誰想做就能做的。那是一個凶險無比的過程,並非源自散功本身,而是必須散的乾乾淨淨方有機會再返仙途。散功易,散的徹底卻很難,散功之後,幾乎九成九的人都會淪為廢人,路走重頭,更是難上加難,非大智慧大毅力大勇氣者不可為。
獨孤九第八世先後散功四次,自然深明其中厲害!
蓬萊仙子並非出於門派之怨而對獨孤九出手,而是因為她‘想’。這樣的理由甚至都不能作為理由,顯得太過莫名其妙,但對於獨孤九來說,那些已經變得不重要,重要的是,怎麼殺了她!?
蓬萊仙子的人格有些病態,她的‘道’比獨孤九前世所悟之道還要無情。病態的人,通常都不好惹!
想到此節,心中的殺意登時有些沸騰。獨孤九手中的殘劍幾乎下意識的握緊,便要不惜代價將其誅殺!
蓬萊仙子將他視作成長之路的墊腳石,他也不得不承認這個女子的可怕!
腦海中,突然想起兩道聲音,一道屬於西門冷,一道則屬於南宮芷晴。
“葉、葉大哥,現在不是時候,咱們先想辦法出去。”估計是見南宮芷晴稱獨孤九為葉公子,西門冷才這樣叫他。
“葉公子,不要!蓬萊仙子極少出世,是五大直系傳人之一,極為神祕,她現在已再次企臨第二境界巔峰,隨時都有可能再進階。況且,她手裡是名符其實的仙器,很多事情牽扯重大,你不知其厲害。在你來之前,她嘗試數次突圍,都被龍擋了回來,但她手中的古矛曾幾度破開巨龍的鱗甲!”
二人都是勸慰之語,獨孤九審時度勢,發現在這種局面下動手確實對誰都不利。
他見到了傳說中的龍,好奇心算是暫時的道滿足。龍的強大毋庸置疑,但內心卻不知為什麼總有些失落的感覺。剩下的另一個目的就是來救人的,還有很多事情他都沒有搞清楚。
但心中的殺機實在太過濃烈,甚至不惜以重傷垂死為代價。他總是隱隱覺得,現在若不趁著對方有傷在身時殺她,以後很可能會後悔!
蓬萊仙子眼神平淡,盯著獨孤九手中的殘劍,道:“你手中的殘劍救了你,我改變主意了。在你領我去那裡找到我想要的東西之前,我不殺你。”她的話像是在打啞謎,但獨孤九卻明白她所指何意。身邊的南宮芷晴表情微動,似乎也猜出些什麼。
蓬萊仙子想必跟師素素一樣,見到自己手中的銅鐵殘片之後,都誤以為自己到過逍遙仙宮。二女肯定知道一些不為人知的仙宮遺祕,也有可能就是為了逍遙仙宮才進入到靈墟內。但卻又有些說不通。獨孤九的訊息得自於神祕老人,她們的訊息又源自哪裡?
關於逍遙仙宮,她們又知道些什麼?
“難道也是老不死的告訴她們的?”不是沒有這個可能。聽到蓬萊仙子的威脅後,本就壓抑不住的殺意再次飆升,幾難自抑!
他現在的身體已經有一根食指和半根中指完成了青銅化。
芥子空間內,還剩下幾片仙樹的樹葉,上面蘊含大道氣機,‘己之道’的凝結與之前吞食過仙樹上的葉子不無關係。這剩餘的幾片葉子可以讓他的實力再漲一大截,應該能完成右手甚至右小臂的青銅化。如果萬不得已,他會毫不猶豫的吞下它們,到時候鹿死誰手還未可知!
明明知道不滅武神訣是一門坑人的功法,但體內有了‘靈魂殘片’牽制‘本能意識’,情況雖更加複雜,兩股巨大意志相爭,但本能意識也不再一支獨大,只要它們不把自己的魂海攪滅,相對之前來說,應該有所好轉。
話說回來,除此之外,他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眼見獨孤九身上的殺機已經無法壓制,強強對決在所難免,但遠處卻傳來弱弱的喊聲,讓獨孤九錯愕頓住,那是南宮墨雪的聲音。
“葉、葉兄弟......”
剛才,獨孤九並未在人群中發現南宮墨雪,他第一時間便要問南宮墨雪在哪,卻被蓬萊仙子的在場打亂。聽到南宮墨雪的聲音之後,他才有些醒神,暗歎一聲,現在終究不是動手的場合,獸潮之圍未解,傳說中的九首龍環伺在側,當下還是救人為緊。
聽到南宮墨雪的聲音之後,所有人都驚駭欲死,身體一陣顫抖,連身邊的南宮芷晴都不例外,‘呼啦’一聲,眾人都向蓬萊仙子身周靠了過去,儘可能理她近一些,但是卻沒有人敢輕易踏入她身周兩米之內的小圈子。
蓬萊仙子表情也變得有些緊張,一手握緊了身邊的戰矛。
“葉大哥,快過來!”西門冷亦被嚇得不輕。
只有獨孤九沒有動。
循聲望去,幾十米開外,蓋著一塊四四方方的白布,像是入殮的裹屍布,白布下面,隱約能看出一個人形凸起,但下面卻又不像是有人。整塊白布微微顫動,南宮墨雪的聲音正是從白布下面傳出來的,聲音聽上去極為痛苦。
獨孤九皺眉,抬步向白布走過去。
“別、別過來!”南宮墨雪的聲音似乎充滿恐懼。
獨孤九沒有停,繼續向他走去:“才幾日不見,怎麼變得不好意思見人了,我是來救你的。”
“沒有人能救我,你能不能帶我姐姐她們離開?我求你了!”
“墨雪!”聽到南宮墨雪這樣說,南宮芷晴的眼淚簌簌掉落,忍不住便要過來,卻被眾人惶恐的阻止住。
獨孤九道:“可以,但是我要帶上你一起,我欠下的情,可是大部分都落在你身上。”
白布下面一陣沉默,然後是一聲絕望至極的嘶吼:“我已經沒救了,我害死了很多人,求求你不要過來,我會害你送命!”
還沒有走近,獨孤九便聞到了一股**的惡臭。這股氣味一直瀰漫在空氣中,起初,獨孤九以為是由無數的屍體和鮮血混雜在一起所導致,但眼下看來,應該是從白布下面散發出來的。
他徑直走到白布前,除了惡臭,並沒發生什麼危險,“我的命向來很硬,膽子也比你大,你知道的。”說著,在白布的顫抖中,抓住了白布的一角,就要將白布揭開。
這時候,南宮芷晴終於忍不住掙脫開眾人,也跟著走了上來,阻止了獨孤九的動作,緩緩搖頭。
獨孤九眼神清亮,道:“一聲虎嘯還嚇不倒我,不論他身上發生了什麼事,相信我,我只是想救他。”
南宮芷晴雙目淚花閃爍,所經歷的事情恐怕已經將她的心志徹底摧毀,此刻見獨孤九眼神清亮,毫無懼意,彷彿於渾噩中看到一絲可供依賴的肩膀,梨花帶雨,便不再堅持,臉上卻出現一絲不忍的神色。
“刷!”
白布被獨孤九猛的抖開。獨孤九眼神一縮,有些駭然,立即轉頭看向身邊的南宮芷晴:“我收回上一句話,他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白布下面,只有一堆勉強聚成人形的爛肉,散發著陣陣惡臭,仍在不斷的腐朽!
爛肉蠕動,只有胸腔沒有塌陷,在劇烈的起伏,其餘所有部位,都看不出原本的樣子,腦袋扁平,五官難辨,像是蠟人一樣,整個融化掉了!
頭部,勉強能看出像是一張嘴的形狀,裡面有些潔白的**,流到了下面的獸屍上。
這樣的人,恐怕早就死透了才對。南宮芷晴還沒未回答,不遠處的蓬萊仙子卻幽幽道:“他的胸中......關著一頭猛獸。”
南宮芷晴沒有否認,而是悲傷道:“沒有辦法能夠救他,一旦他忍不住大吼,你會受到牽連的。”
獨孤九蹲下身,仔細端詳著南宮墨雪的現狀,甚至將手抵在南宮墨雪唯一沒有塌陷融化的的胸膛上,感受著裡面強有力的跳動聲,又伸出手在南宮墨雪漿糊狀態的腦袋上捻起一團腦漿似的漿糊,問道:“能看得到嗎?”
“能!”聲音卻不是從‘嘴’的部位發出的,而是從胸膛中傳出。
獨孤九又道:“能不能聞?”
胸膛中的聲音道:“能!”
獨孤九點頭:“你的六識盡在,但你的身體已經徹底腐朽,而且你的魂海也沒有半點生機可言,‘靈魂’之地已經朽壞,但是你仍然沒有死。”
南宮墨雪的胸腔‘說’道:“葉兄弟,我見過的傻子裡面,你又能排在第一。竟然會為了幾個不值錢的靈果,來這裡送死。別費力了,你根本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獨孤九沒有理會他,沉吟半晌,忽然扭頭對身邊的南宮芷晴道:“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訴我,我或許能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