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輕聲道:“出鞘。”
獨孤九腰間的長劍‘錚’的一聲,自行從劍鞘中拔出,凌空舞了兩下,劍身翻轉,看似很慢,但卻暗藏千萬般變化,任憑獨孤九怎麼都躲不過!
“嗤。”
長劍飲血,一下刺入他的丹田!!!
獨孤九感覺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從腹部傳來,丹田之氣攪動,本就駁雜的‘氣眼’開始暴/亂,漸漸閉合。這一劍絕不是單純刺入他的身體那麼簡單,一劍,一把普通的劍,彷彿擁有無窮的威力,將丹田根基損毀,丹道之路也被斷絕了個乾淨!
感應到此,獨孤九心中只湧出一絲絕望。“今生,難道真的與那大道無緣了嗎?”緊接著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咿呀!”地嬰憤憤的揮了兩下拳頭,好像倍感解氣。
“不對不對。”老人對昏倒在地上的獨孤九道,“我是誰其實也挺重要的。只不過說出來你肯定沒聽說過,聽說過也得被嚇死,”他神經兮兮地自語道,“我是一個不會死的孤苦老人,很老很老了。”
天邊,一縷縷光芒隨著大日的爬升,照了過來,卻是終於亮了。
...
長劍刺出,丹途毀於一旦,修仙無望!
獨孤九暈厥之後,遠處的土山上立時拉起一溜塵線,不多時就到了眼前。卻是牛無能和馬無用,那兩個傢伙又回來了。
還沒到近前,牛無能就驚叫著道:“您怎麼把他給弄死了?!”
馬無用:“弄死了!?”
二鬼手忙腳亂的跑到獨孤九身邊,俯身去檢視他的死活,發現獨孤九雖然氣若游絲,但所幸性命無憂,才都鬆了一口氣。老人‘嘿嘿’一笑,對他兩個道:“牛無能,馬無用,你們這兩頭畜生,見到我老人家之後,不趕緊上來磕頭,跑的倒是快。現在怎麼不躲了?”
兩名鬼差面面相覷,急忙跪倒在了地上。馬無用也從牛頭肩上跳了下來,與牛無能一起,真就不帶猶豫的一個響頭磕在了地上!
“給您老人家磕頭!”牛無能小心謹慎地道,“您老人家莫要怪罪。”
“磕頭!”馬無用附和,“莫怪罪。”
老人只是笑,卻不說話。他不說話,兩名鬼差也不敢起身。各自撅著屁股跪在那裡,一大一小,互相擠眉弄眼,也不知在暗中交流什麼。面對身前的這個老人,他倆表現出前所未有的一本正經,神情謙卑,不敢有半點嬉戲的表情,但看起來仍然滑稽。
“起來吧,馬屁精,早晚拿你倆打牙祭。”
聽到老人發話,他倆狠狠哆嗦了一下,又衝老人使勁磕了一個頭,才從地上起身,身子卻始終微微躬著,不敢站直。老人看了一眼地上躺著的獨孤九,質問道:“你家主子是不是老糊塗了,他怎麼想的?”
囁嚅了半晌,兩名鬼差像是做錯事的孩子,最終還是牛無能率先開口:“這一次,我家主人想做東。”
“我呸!”還沒等牛無能說完,老人就啐道,“做東?要請誰?就憑他那個娘娘腔,就知道拿把破扇子扇來扇去裝風雅,他有這麼大的膽子嗎?”
牛無能頓時噎住,想要張嘴辯駁,卻又強忍住,不敢跟老人頂嘴。老人破口大罵:“上一次,玄黃泣血,大道失音,那天也崩、地也裂,四大界都在哭,卻唯獨便宜了他!”
罵了半晌,老人喘了陣粗氣,似乎有些體力不支,語鋒一轉:“不過,你家主子膽子確實長進了不少。這樣的事情還有心思去做!”說罷兩眼微眯,“他真的決定了嗎?”
牛無能點頭,道:“真的決定了。主人說過,大衍五十,其用四九,最關鍵的,還是要看這‘一’該怎麼寫。如果錯過,就再也沒有翻盤的機會了。”
“沒機會了!”
“嗯。”老人對他們的話很是認同,“話雖不假,但這‘一’是遁去的,變數多多,想要抓住,談何容易!”
“不打緊,不打緊,”牛無能急忙擺手,勸道:“您若是能幫著牽針引線,以您老人家的資歷,事情就更好辦了!”
老人緩緩搖頭,看看自己枯槁的雙手:“我太老了,跑不動嘍!況且,你家主子既然要挑這個頭兒,這些事都得由他擔著,別連累我這把老骨頭。我膽子也不像從前那般大了,不想再牽扯進來。”
牛無能眼裡分明寫著‘你糊弄鬼呢’的表情,就像是在說:既不想牽扯進來,你跑這來瞎攪和什麼!
但卻不敢真正的說出來。
馬無用瞪著老人腰間的鬼主旗,道:“您老真有意思,不想牽扯進來,那您搶這旗做什麼!”說完才發現語氣中夾帶了幾分‘譏諷’在裡面,老人一揚眉,馬無用的臉色登時就青了,後悔不跌。
牛無能大手一揮,一巴掌幾乎將馬無用拍進地裡,趕緊補充:“他是替我家主子問的!我家主子還說了,鬼主旗乃是地府最金貴的寶貝之一,他將這旗給了誰,這旗就是誰的,別人最好莫要拿,免得燙手。”
馬無用從地裡爬出:“燙手!”
“你家主子才不稀罕這破玩意兒。要不也不會隨便就送人,他這次倒真是豁出去了。”老人拿起小旗,炫耀似的揮舞兩下,“這話是秦廣王小子教你倆的吧?他不敢來見我嗎?”
二鬼隨即啞然,顯然被老人猜中。
“主子在靜修,令秦廣王掌了生死簿,身為十殿之首,肩負大任,不好走動,只等著變天!”
“這天是悶得緊,也該捅個窟窿透透氣了。”老人唏噓道,“可是,就算我們能做到,到時候咱們這幫老傢伙,恐怕真的都要死絕嘍!”他雖說‘死絕’,但語氣中流露出的並非畏懼,而更像是一種隱隱的期盼,還有解脫。
“上一次,我就應該死個乾淨,一了百了,免得現在還要庸人自擾。”
兩鬼聽了,都保持了沉默。
半晌,老人一指地上的獨孤九,道:“這小子,借我玩幾天。”
“使不得!”二鬼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回答斬釘截鐵。
見老人不為所動,牛無用登時有些慌了:“您、您不會是想讓他進‘靈墟’吧?那裡咱們誰都進不去,他現在這個熊樣,螞蟻都能踩死他,若是在那裡出了意外,可就真的死了。”
馬無用亦大吃一驚:“真死了!”
老人冷哼道:“若是連這點生死考驗都經不起,還算個屁的‘變數’!你們也消停消停算了,免得到時候連累了眾生,還搭上了自己!”
牛無能這次的態度卻十分堅決,緩緩搖頭,毫不退讓:“我家主子特意交代過......”
老人卻不再理他,對懷裡一直安靜看著他的地嬰道:“娃娃啊,你還沒個名字吧?給你起個名字吧,叫什麼好呢?”思索間老人一抬頭,看見東方的天空中朝霞正濃,豔麗如血。
“叫你‘紅紅’怎麼樣?”地嬰在他懷裡一陣亂拱。老人樂開了花,乾癟的嘴咧的很大,裡面零星只剩下幾顆牙齒,他對二鬼笑道,“它喜歡這名字!”
牛無能和馬無用則早就懵了,不知道老人這又是唱的哪一齣。
“紅紅啊,你吃過牛舌頭嗎?”地嬰一雙眼睛直眨,或許根本聽不懂老人在說什麼,“馬肋條呢?”
牛無能卻嚇得緊緊捂住了嘴,馬無用護住了胸:“您都說了算!”
說著,牛無能手中的大戟向前一劈,空間便撕裂出一道大口子,裡面漆黑一片,二鬼‘嗖’的一聲,竄了進去,直接離開了這個小世界,逃之夭夭。
***
獨孤九的意識漸漸復甦,發現天色大亮,已經過了正午,他自己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腹部隨即傳來鑽心的疼痛,長劍仍然插在上面。相比之下,地嬰先前造成的咬傷倒顯得微不足道了。
疼痛難忍,但比起再也無法修仙的事實,**上的疼痛也變得不那麼重要。
“看來,鬼主的算計要落空了。如果不能修仙,還不是會在這小世界之內慢慢腐朽,跟腳下的黃土有什麼區別?”獨孤九前世修仙經驗豐富,對體質的感悟極為深刻,如果自己都覺得不再有修仙的可能性,就真的連苦笑都笑不出來了。
劍道不通,他可以修陣道;陣道再不通,他還可以修丹道!就算丹道資質奇差,但只要路未絕,獨孤九便不會氣餒。有前世的經驗做底子,他相信哪怕花費的時間要長一些,也能在有生之年功行圓滿,晉入長生。但神祕老人只用了一劍,就將丹道這條路也斬斷!
腦海中,唯有那本《昇仙》古籍上還記載了一些稀奇古怪的法門,似乎能夠幫助改變現狀。但以他第八世之才,鑽研了很久,也才譯出寥寥數篇,其中就包含鬼主口中的那篇‘大虛空普度幽冥術’,由這次召鬼的經歷來開,也是一知半解。其餘的大多無法印證,印證過的也被證實是死路,並不適合如今的情況。
此刻的他,就像一個人擁有無盡的財富,卻一文錢都花不出去,空有寶山,卻沒有財氣!十輩子的記憶,卻偏偏會淪落至今天這步田地。
“你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