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太陽還沒有完全升起時,帶著蒂法的三匹狼已經跑到了一大片水草豐茂的地方,這裡空氣溼潤,似乎有大滴大滴的水漂浮在空中。蒂法突然發覺四周都是狼踩在泥地上的沙沙聲,它們在這裡和昨天夜裡襲擊蠻舞營地的大群的狼彙集了。灰狼把籠子放在地上喘氣。無數的狼在黎明的黑暗裡湊近來聞蒂法,它們鼻子上和嘴邊都是黑乎乎的血塊。聞到人的氣息時,它們忍不住哆嗦起來,白亮亮的尖利牙齒在空氣裡響亮撞擊。蒂法醒了兩次,每次都是輕輕地叫了一聲,又暈了過去。
那匹巨大的白耳黑狼從牙齒縫裡擠出了一聲咆哮。那些灰狼才擠在一起向後退開。在這群狼中,它是顯而易見的首領,此刻它如同一位指揮若定的將軍,透過長長短短的低嗥和抖動脊樑,它把任務分派了下去。狼群開始在這片沙地上跳舞,然後向四面八方跑去。沙地上留下的爪子印亂如披麻。
白耳黑狼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它的目光中分明閃爍著智慧之光。它聳起肩膀,輕快地順著風向西邊跑去,那兩匹灰狼叼起籠子跟在它後面。圍獵的隊伍都佈置在東、南兩面,北面的草原,這些狼自然不會過去,因此它們居然一路向西,想要從危險的荒漠中逃走。
進了荒漠,確然是經驗最豐富的獸人獵魔者也無法追蹤了。清晨的濃霧尚未散盡的時候,它們奔上了一片低緩的坡地,那兒有一塊紅色的巨巖,上面刻畫著一些蒂法不認識的文字。從石頭下面下吐出了一條亮晶晶的溪流。在那兒,灰狼把籠子吐在地上,後退了幾步看看我們,然後又不感興趣地把頭扭到另一邊去。
蒂法終於是清醒了過來,她閉著眼睛不敢睜開,用發抖的手使勁地揪住自己的袖子不放。
是想讓我喝水麼?蒂法腦海裡突然出現了這樣一個自己都覺得荒唐的想法。
白耳狼點著長長的下頷看著蒂法,居然如看出了她的心思一般。它抖動著耳朵,退後幾步,蒂法沒看到它作什麼動作,灰狼卻像收到命令一樣,懨懨地上前,把爪子扶在籠子上,把它往前滾了一圈,蒂法驚叫起來,頭磕到了籠子邊上。不過最後籠子被小心翼翼地滾到了淺水裡,這樣蒂法在籠子裡就可以喝到水了。
驚慌之後,蒂法又想起了木法沙的那一聲嘶吼,短暫的慌亂之後,蒂法突然笑了,稍稍安了點心,用手從腳下抄起水喝了幾口。
看到蒂法開始喝水,巨狼們自己也趴在水邊喝了起來。它們喝水時伸著脖子,慢條斯理地舔著水,姿態優雅高貴。蒂法竟然一時間看得出了神。
喝完水之後,白耳狼突然抬起了頭,像是有些驚恐。
狼群突然之間表現得很奇怪,它們的腳印在地上兜成了一個大大的圈子,往裝著的籠子探頭探腦,一副焦急的樣子,但卻不敢上前。
那群狼,它們似乎和更多的狼匯合了,它們探頭四望,嗅著空氣裡的氣味,顯然出一副焦慮的樣子,但並不想就此離開。蒂法不知道這群狼在害怕什麼,它們敢毫不猶豫地襲擊全副武裝的數萬獸人組成的營地,卻不敢貿然闖入這一片小小的水窪地。
嫩綠色的水草圍成了一個又一個的大圈,遠處是蓬蓬的高蒿草和矮樹杈,它們的根部看上去立在淺淺的水裡,但那些草下面很有可能是深不見底的泥塘。
蒂法沒有聽到什麼聲音,也沒有看到什麼,但是突然一股本能地直覺感覺到那個方向上,有個什麼東西正在逼近。
霧氣又開始在地面上聚集了起來,這兒不知道為什麼變得很冷,寒氣颼颼地從蒂法身邊掠過。蒂法突然感覺到了一股從尾巴到頭部的徹頭徹尾的冰涼。她看到一個影子浮現出來,越來越清晰。它行過的地方,狼群嗚咽著向兩邊分開。
一陣大笑的聲音飛上天空,如同正在歸巢的
鳥在拍打翅膀。蒂法從來沒想過一個如此小的軀體能發出這麼強大的聲音。這笑聲讓那些狼更加膽怯,向後退得更遠了。
“是穆達家的小孩啊,”那個影子說,徹底從霧氣中走了出來,“唔,身上還有巴爾巴斯的氣息呢,這我倒是沒想到。”
他在那些嗜血的群狼中行走,猶如閒庭信步般不急不慢,倒似他才是狼,而那些狼是些吃草的羊。一匹巨狼凶猛地咆哮了起來,它的龐大體形超過了所有的狼,蒂法認出來它就是叼自己出來的白耳朵狼。影子轉過身,說:“回去和你的主人說吧,現在還不是時候。”他的語氣平靜,卻是一種發號施令的感覺,似乎沒有人可以違逆他的話。
白耳巨狼猶豫著,不甘心地呲著牙,它後退三步,又往前跳兩步。影子笑著說:“已經過了中夜了,你還是回覆原狀吧。”他的左手輕彈了一下,一團小小的光亮落入水中。白耳巨浪猛地打了個哆嗦,倏地人立而起,大團的毛髮如同衣服一樣脫落,變成輕煙消失在風裡。這條狼突然就變成了一個人,雖然有幾分狼相,灰撲撲的臉上還有一大道利爪抓傷的痕跡,但畢竟還是個人啊。
“您還是護著他們啊。”變回人形的白耳巨狼冷著臉,但是依然恭敬,“既然如此,我們就給您一個面子,巴爾巴斯回不來了,您知道這一點的。”
影子沒有說話,只是徑直走向了蒂法,用他手上的一根棘杖勾住了正在溼地上緩緩下陷的鐵籠子,輕輕巧巧地把蒂法拉了上去。
這是個中年的男子,他穿著蒂法在獸人中都沒見過的白色長袍。他自西而來,一定是行過了許多里地的荒漠,衣服上卻幾乎沒有灰塵。他將那個籠扣解開,然後像從鐵籠裡掏小貓那樣提著蒂法的後脖子把蒂法揪了出來。
蒂法驚魂稍定,都站不住腳,坐在了地上,仰著頭看他。他的下頷上有一部微帶淡黃的鬍子,同樣顏色的眉毛低低地壓著眉毛,蒂法注意到他的眼睛裡有一種疲憊的神色。不知道為什麼,他的身上卻籠罩著一團淡淡的冷霧,讓蒂法看不太清他的容貌。
“餓了吧?”他說,看也不看就把一塊牛肉乾塞到了蒂法手裡。蒂法也確實是餓了,用牙齒用力撕下一半肉乾,把它遞還給了那個影子。
“跟我走!”影子只是淡淡說了一句,然後轉頭就走。
“去哪兒?”蒂法有些慌張,心中確實額外惦記著木法沙,惦記著那驚天動地的一聲嘶吼。
白衣影子在荒漠之中快速行走著,蒂法努力在後面跟著,儘管很疲倦,但是蒂法還是清楚地感受到了一股推力在自己的背後推著自己前進,因此跟上影子倒也不費什麼力。
突然,白衣影子在一個窩棚前停了下來,指了指這個窩棚,“就在這裡休息吧,是你們獸人的窩棚呢。”
外面是厚厚的白霧,這裡確實是一處靜謐的隱所。這些籠罩在大澤上的晨霧如同漂亮女人身上的輕紗,風把它們輕輕撩開的時候讓人充滿企盼。蒂法驚訝地發現,霧氣的口子裡。那個有著亮藍色光澤的水潭裡,漂浮著數十大朵藍色的冰熒惑,蒂法驚訝地咧開了嘴,它們在這兒卻似乎隨處可見,朵朵都含苞待放。“很漂亮吧。”白衣人說,伸手去採一朵靠近岸邊的花。
“別採,有毒的。”蒂法猶豫了一下忍不住說。
“你也認識它?”白衣人抬起頭來看了蒂法一眼。蒂法這才發現,其實,如同他的臉一樣,他的笑,也很乾淨呢。
“這花不是長在冰上的嗎?”蒂法問。
“你知道得還不少嘛,這片荒漠之中的溼地原本來就奇怪,如果往下挖,你會發現厚草之下有許多冰窟窿,那些厚冰幾百年都不化,我估計這塊水潭下的寒冰都已經有萬年了。這些花的根,都是從冰下冒出來的呀。”他說話的
聲音不大,但聽他說這些話,蒂法突然覺得他一定是親自潛下水去,親眼看到過那些寒冰一樣。說話間,白衣人已經把那朵冰熒惑摘了下來,放在鼻子前聞了一聞。
蒂法緊張地等著他突然臉冒黑氣倒下,曾經有一個獸人部落裡也有薩滿取到了這種花,可是第二天那個小部落就倒下了幾乎一半人,那位大薩滿在去南方之前曾經告訴過蒂法,這種東西,是劇毒,碰不得。
但是白衣人卻依然悠然自得:“那位教你認花的人沒有告訴你嗎?開了的花就沒有毒了,只有開了的花,冰熒惑入藥才最有效啊。”白衣人低下頭,把花擺在胸前,突然口吐白色的光華,像月光一樣明亮。蒂法眼睜睜地看著那朵海碗般大的花慢慢地盛開了。
“這樣就好了。”白衣人像是很費力般地舒了一口氣,訕訕的笑了笑。
“你走吧,把這朵冰熒惑給你們獸人的王,巴爾巴斯雖然給了他智慧和力量,但是卻也給他留下了永恆的痛楚,這個能緩解他的痛苦。”白衣人將冰熒惑遞了過來。
狐女蒂法猶豫著,不知道該接還是不該接過來。
白衣人倒也沒有說什麼話,直接將冰熒惑放到了蒂法半張開的手中。輕輕地哼了一聲,“哼,巴爾巴斯還是那副臭脾氣,竟然將這樣的兩個使命給你們這樣的兩個人。”
白衣人轉過身去,輕輕地說道“穆達家的傻丫頭,早點忘記巴爾巴斯指定的那個繼承人吧。你們,是不可能的。”
“您…您說的巴爾巴斯是誰?”蒂法怯生生地問。
“哦?你不知道麼?”白衣人似乎有點好奇,轉過臉來,明淨的臉上帶著一絲笑,“選定你當他得使者,卻不敢告訴你他自己真正的名字麼?”
“還是?”白衣人臉上露出了一絲不屑的嘲笑,“他已經習慣被叫做獸神了?”!!!!
可憐的蒂法突然覺得自己的剛剛放鬆下來的小心臟差點就承受不住了。面前這位笑起來很好看的白衣人好像認識獸神一樣,並且還直言不諱地直呼獸神的名字。
“看來是這樣沒錯了。”白衣人看著蒂法的表情,似乎明白了很多,嘆了一口氣,“巴爾巴斯這傢伙,原來大戰的時候這麼勇猛,最後還是給光明神殿的那群傢伙給同化了啊。”
“可惜你現在還能回來繼續享受你的僕人給你的供奉麼?”白衣人望向北方。
“那…那個…可以請問…請問您的名字麼?”蒂法不安著摸著自己毛茸茸的尾巴,這是狐族的習慣,哪怕是蒂法這個獸人中的天才少女也是,緊張的時候,狐族的獸人就會輕撫自己的尾巴努力讓自己安定下來。
“呵呵,到時候你會知道了。現在你朝那個方向走吧,不過20裡,應該就是你們獸人的營地了。”白衣人搖了搖頭,指了指南方,然後身形微動,眨眼間就從蒂法身前消失了。蒂法本能地想要追上去弄個清楚,但是沒有了昨天那股奇怪地推力,蒂法顯然追不上白衣人了。
跑了幾步之後,蒂法跌倒在地,心中沒由地感到了一陣孤獨。哪怕是當初被那隻白耳狼帶走的時候都沒有這種感覺。
木法沙!你在哪兒?在找我麼?我怕!蒂法的心中在吶喊著,希望心中想著的那個人能夠聽到自己的聲音。
良久的休息之後,蒂法拖著步子,一腳深一腳淺地往南邊走著。在溼地邊緣一片青草灘的邊緣,蒂法躲在一叢紅菘草後面看到了一些黑甲的狼騎在逡巡。他們低頭辨認狼跡,但那些腳爪的痕跡早就被攪亂了。
蒂法努力辨認出這些人確實是獸人的狼騎而不是那些巨狼之後,掙扎著從草從中跑了出來,狼騎士們順著響動望了過來。
“我…我在這兒!”蒂法努力揮動著越來越沉的手,終於。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