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牙城的一處宅子中。
“啊?”約克驚呼了一聲,連忙捂住自己的嘴,把聲音壓得不能再低:“你是說,現在實際上是那天進城的那群該死的獸人在和四大商團竄通一氣?”
雷諾蹙起眉頭,露出深思的神情,慢慢地說:“開頭我也以為是搞錯了。可是仔細一想,四大商團怎麼可能真的和他們所說一樣,形勢所迫?為了海牙城大部分民眾的性命而投降?那群老油條可絕對沒有這麼高尚,所以我想,這裡頭一定有花樣!”
約克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鬆了口氣,“先別吱聲,反正,你已經是船長了不是麼。我說過了,老子跟你幹,但是,你要讓我看看你的本事。”
“你說得對。”雷諾調皮地笑了笑,“暫時來說,鬱金香船隊的船長這個稱謂是黏上我了,想甩也甩不掉。”
“暫時?”
雷諾聳了聳肩,“現在形勢你也看到了,不是很穩定。這群獸人和四大商團到底想幹什麼還不知道,所以我們還是要小心一點。玫蘭小姐他們已經到德卡去了,所以獸人和四大商團知道之後會不會暴跳如雷遷怒我們我也說不準。”
“指不定什麼時候我們就被人這樣了。”雷諾輕輕地舉起兩根手指在自己脖間輕輕一劃,約克的瞳孔猛地一縮。
“也指不定,我們能闖出一條路來。”看著約克緊張的表情,雷諾輕鬆一笑。
聽到他平平淡淡語氣,約克眼中又流露出那天在酒館裡聽他說起計劃時的那種複雜的神情。年輕人的活力和氣勢依舊,與他歸屬於哪裡毫無關係。與曾經的自己是多麼相像啊!
“我信!”約克不由自主就說:“雷諾,反正我跟著你幹,只要你需要我——”
雷諾笑了,“我當然需要你!眼下我就需要你幫我幹些事。”
“說吧!什麼事?”約克拍拍胸脯,“我老約克能幹的地方還是很多的!”
雷諾走到窗臺邊,輕輕一跳就坐了上去,望著窗外忙碌的海牙港。現在,他的神情變得異常嚴肅。
“他們看不起我,約克。”頭也不回地,雷諾就這樣看著碼頭上的工人忙碌,淡淡地說。
約克驚訝地問:“誰還敢看不起你吶?你現在可是鬱金香船隊的船長!”
“這兒——”約克的手指向上、向下、向前後左右每個地方都指了一圈,“這兒的幾乎每一個人。”
“可你是船長啦……”約克還是有點不敢相信。在他看來,雷諾年紀輕輕就當上了玫蘭商團的船隊船長,可比自己當年要風光地多啦!自己二十來說的時候,還穿著水手服在搓洗髒兮兮的甲板呢。
雷諾冷笑,“船長頂什麼用呢?在他們眼裡,我就算穿上船長的衣裳,骨子裡還是那個又髒又臭的水手。他們覺得我能當上船長只是因為玫蘭小姐選擇了我,他們覺得我什麼都不懂——好多事兒我也確實不懂,他們也確實比我有資歷,所以他們就能把我耍得團團轉。我可不想這樣,我得想出辦法來。我要向他們證明我也能幹出一番事業來,不光是為玫蘭商團,也為我自己。”
這位
日後的“海上吟遊詩人”一反平時的懶散,此刻眼裡卻是爭強好勝的灼熱目光。
“彆著急,雷諾,要不了多久你就能學會,當初你在船上,學什麼都是最快的。”
雷諾不耐地揮了揮手,“我當然會學,但那還不夠。”
“那你想要幹什麼?”
雷諾把胳膊肘支在蜷起的腿上,託著下巴邊想邊說:“我得鎮住他們,要不我什麼事兒也幹不了。我得找些人手,找我信得過的人幫我,比方說像你……”
“可我能幹什麼?我什麼也不會。”約克難得地老臉一紅,謙虛了起來。
“約克,你會的可多著吶!別的不說,就算是海里的魚,也沒有比你更熟悉那片海呢。你是我所知道的人中曾經走得最遠的一個。”
“那倒是、那倒是。”約克得意洋洋地說,轉瞬又露出困惑的神情:“可這就能幫你的忙嗎?”
“既然玫蘭小姐選擇了我們,那麼我們的事業就都在大海上闖出來的,那就一定會有用。”
雷諾平靜的聲音就像有股魔力,約克立時挺直了腰板,心裡的疑慮一掃而空。
“我還得再找一個人。”雷諾又說,“幫我應付那些玩意兒。你知道了,我能拿主意,但是一些書面的東西什麼的,還是得找個專業的…”
他用手指著桌上的檔案。
“他們准以為我應付不來。我雖然看不懂全部,卻也不是完全摸不著門道。”雷諾狡黠地笑著,“比方說,你寫給港口官員的稅務檔案裡面就不用把給他的那一份寫上對吧。再比如說,給港口檢察官的檔案要隱瞞咱們上次運的那一兩種東西對吧,很簡單的!”
約克是很熟悉他這種表情的,忍不住問:“你看出來啥了?”
然而雷諾卻沒有回答,默然片刻,他好像遇到了什麼難以置信的事一樣,微微搖搖頭。
“也許我弄錯了,所以我非得找個真正懂行的人幫我看看才行,這個人我已經想著了。”
雷諾跳下地,拍拍衣服上的塵土。
“約克,走吧,我們去找他。”
從兩人常去的那個酒館,再往巷子深處走一段,就是成十字交叉的另一條小巷。那裡是海牙城最髒最亂的地方,住的是海牙城最窮的人。
約克忽然醒悟過來:“你要去找老卡諾?”
“沒錯。”
“可是他眼裡只認得酒啦。”約克避開一隊正在巡邏的獸人衛兵,臉上微微有些嫌惡地說。
雷諾頭也不回地回答:“只要他肯幫我的忙,我會給他酒的。”
約克狐疑不已:“他還能記得怎麼幫你的忙嗎?”
“我想他記得。”雷諾說,“有些事情人不是忘記的,比如說你,約克,就算把你在岸上關兩年,你還是能閉著眼睛把船開到南部聯邦的那幾個島上去——到了,就是這裡。”
門開著,雷諾隨口喊了兩聲,本來他也不抱希望,果然他也沒有得到回答。推門進去,屋裡暗得像在夜裡一樣,好不容易,他們才在角落辨認出一個人影。那人歪靠在牆上,發出斷斷續
續的呼嚕聲。
“嘿!老傢伙!”
約克老實不客氣地在他腿上踹了一下。他跟卡諾也是老相識,卡諾是個南部聯邦,據他自己說,他曾在南部聯邦最大的商團幹過,職位還不低,同時他還是那個商團與南部諸島的貿易主要負責人。可惜在一次海上旅行中,他遇到了風暴。昏迷中隨著洋流漂了好久好久,好不容易被一艘蘭斯帝國的船救起然後帶回了蘭斯,當時蘭斯帝國與南部聯邦還是敵對關係,卡諾還在蘭斯蹲過一段時間的監獄。當卡諾最終從蘭斯帝國的監獄中出來時,身無分文,又手無縛雞之力,幹不來體力活兒,可那時候哪個蘭斯的商團肯僱一個南部聯邦的人幫看帳呢?走投無路,他只好窩在這個又髒又亂的旮旯裡。
有的時候,商團的船不是滿載,水手們就會用自己攢的錢帶點私貨販賣,大部分水手不懂得怎麼做生意,卡諾就教他們該買什麼,又怎麼賣出去,以此向他們收點錢,然後把這些錢全換成酒。所以,約克聽雷諾一說,也覺得他是不錯的人選——只要酒精沒讓他忘記那些本事。
“卡諾,想要酒嗎?”雷諾掩上門,再偷偷看一眼正在走遠的獸人衛兵。
雷諾說了這麼一句,卡諾立刻彈起身子,迷迷糊糊地朝周圍看了半天,才看見面前的兩個人。
“是你們倆……”他含混地說,“酒在哪兒?”
“跟我們走。”
卡諾被帶到馬車上。玫蘭商團豪華的車廂陳設絲毫不能吸引他的注意(為了掩人耳目,玫蘭商團將這些豪華馬車還是留在了海牙,這也是為什麼德卡城外衛兵沒有認出玫蘭商團的車隊的原因之一),他只顧瞪著一雙迷登的眼睛四處找尋:“酒……酒在哪兒?”
從馬車的座墊後面取出一個檔案,遞到卡諾面前,雷諾告訴他:“看看這個,看完了我給你酒,說話算話。”
卡諾遲疑地看著,直到聽見“酒”字才接了過去。
他慢慢地翻開檔案,然後,奇異的變化就那麼突然地出現在他身上。
前一刻,他還像一個地道的酒鬼,眼珠昏黃,下一刻,一縷光芒在他眸子閃現。
“多漂亮啊……”
他的手指顫抖地、摩挲地撫摸著那檔案,就像撫摸著多年未見的情人。
“多漂亮的帳本……真正的帳本,行家做的……瞧這些資料,寫得多規矩!”
他眼裡的光芒越來越亮,終於照亮了他整個人。
“這就對啦,老傢伙,”約克高興地說,“認真看看,我們知道你看得懂……”
“真的讓我看嗎?”約克的目光從帳本移到兩個人臉上,疑惑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你們是蘭斯帝國,而我是南部聯邦人……”
“行家就是行家,哪裡人都是一樣的。更何況這都什麼時候了,南部聯邦和蘭斯帝國早就和解了。你幫我辦事,我帶你回去。”雷諾輕描淡寫地回答。
卡諾愣愣地盯著他看,忽然,嘴脣哆嗦起來。
“早有人這麼想就好啦!”
他抱著帳本,像個小孩子一樣哭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