殤者,年幼早亡。
當淳傑在識海中握住殺氣巨刀的那一刻,不知為何,忽然憶起自己體內融合的那個靈魂——陳立的記憶。
在遇到山寨裡那些窮凶極惡的山賊之前,陳立的記憶裡充滿了幸福——慈父嚴母、家庭美滿、生活富足……
然而血與淚的一刀間,將他從天堂斬入了地獄——世界上,居然有怎麼可怕的東西!
他只是個普通的七歲孩童,沒有想象中堅強的內心。殘酷的現實帶來的致命打擊和他認識中的生活就像冰與火的交加,巨大的落差致使他神智幾近滅亡,殘餘下的,只有純淨無瑕的痛苦和悲傷。
這段記憶在淳傑腦海中走馬觀花般過了一遍,那時,淳傑只當自己是個過客,體會不到這些深層的情感。
而如今,殺氣徹底臣服,也帶給了他那些死亡的感情,如同身臨其境。原來……這就是死亡,這就是悲傷麼?
揮出去的那一式“殤斷”,不知不覺間融入了這些情感。這些苦痛的過去就讓它過去吧,我亦有著自己的執念——守護一切愛我的人以及我愛的人。劍尖殺氣騰騰,淳傑旁若無人。放眼天下之大,我心有此一念,足矣!
“殤斷”的效果,放諸那株老樹,就可以看出來:先給予龐大的生機,然後是終結的毀滅。一簇繁華終究歸於塵土,枯榮之間,近乎於道。
“好劍!”
大師兄夜永寂自屋中的閉關室裡走了出來,“看來小師弟你已經有了自己的招式和意境,接近領悟自己的‘道’了!”
“呵呵,運氣好一點罷了。”淳傑撓撓腦袋,再度變成平日裡大家熟悉的那個嘻嘻哈哈的模樣。自己這點成就,在大師兄面前,值得一提麼?
“對了,大師兄。你閉關結果如何?”
聽到淳傑問話,夜永寂稍微有些開心的表情再度歸於沉寂。“突破大成期,難啊!”
見到如此情景,淳傑和柳曉雯知趣地不再追問下去。夜永寂搖搖頭,提起自己寸步不離的黑色大劍,走向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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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一劍。
夜永寂伴隨著自己的大劍,形影相弔。
無論是在天衍宗兌峰的後山還是這劍修聖地劍林,夜永寂留給淳傑的印象,都是這麼孤寂。即使行走在比肩接踵的鬧市中,大師兄常年不改的冷漠面容,依舊能叫人聯想到寂寞一詞。
想到這裡,淳傑心頭一酸。三人中,最包容的是大師兄,最累的是大師兄,最苦的,其實也是他。
天色暗了下來。淳傑勉強露出點笑容,上前招呼道:“時間不早了,大師兄,先回去吧。”
收劍,轉身。夜永寂如言而行,一如既往的沉默。
這裡距離三人居住的小屋不遠也不近,半柱香的路程。途中,淳傑聊起了往日在天衍宗生活中的點點滴滴,試圖打破這個沉悶的氣氛。
“
小師弟,你說,師傅真的不會介意我習劍麼?”
突然,夜永寂打斷了淳傑的話語,問道。
“呃?”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淳傑訝然。反應過來後妹先回答,反而好奇道:“為什麼怎麼想呢?”
“宗門裡的長輩們都不喜我練劍,師傅雖然沒有說過,但我覺得,他是怕我傷心。”
修真界注重傳承。越是大門大派越是得意於自己門派的傳承,這種情況下,排斥其他修行法門也是很普遍的事情。淳傑知道宗門不喜大師兄不專研推衍之術反而練習劍道,卻沒有想到,他自己也在意這些。
師傅柳才華對於大師兄夜永寂來說,無疑是半師半父。想了想,淳傑答道:“怎麼會呢?”
“恩?”
大師兄明顯一副不信的表情,淳傑笑了笑,解釋道:“師傅對徒弟的期盼,無非是希望能有所成就。大師兄你修為怎麼高,師兄高興都來不及呢!”
回憶起柳才華平素的猥瑣作風以及教自己修煉時的偷奸耍滑,淳傑擠擠眼睛,陶侃道:“再說,咱們的師傅,和一般的長輩可不一樣呢!大師兄你覺得,他會在意麼!”
“也是!”
夜永寂恍然大悟,吐出一口氣,放下了埋在心裡許久的一個心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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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林很大,很難說清它到底有多大。
它的外圍,是修真者的聚集地。往裡面走,就是邪物橫行的古戰場遺蹟,越往裡面,也就越危險。所以淳傑三人這裡,還算安全。
入夜的劍林,別有一番風情。
劍修居多的這裡,風俗都有所不同。一般的城市到了晚上,都是燈火照明。而劍林,乾脆直接用火把代替,簡單而豪邁。
熊熊火把下,得了空閒的修真者三五成群聚集在一起,天南海北的聊著各種話題,放鬆心情。
“聽說趙兄這次出去,遇到了典籍裡記載的阿修羅,還當場滅殺了?”
這是四個屬實的修真者,看他們每人的飛劍放在身邊而不是儲物袋中,以及手掌虎口處厚厚的老繭,就知道必然是劍修。
這幾個劍修居住的地方就在淳傑三人的隔壁,加之嗓門粗大,話題裡談及阿修羅,立刻引起淳傑三人的注意,當即放下手裡的事情,走到門口,在一旁傾聽。
按照一般小說裡的規矩,自吹自擂的都是路人甲一類的貨色。但淳傑察言觀色下,剩下的三人看著趙姓劍修的眼光裡滿是尊重,這個,必定是個高手。
劍林裡各色修真者都有,四人對於淳傑幾人的存在也不介意。趙姓劍修擺擺手,自謙道:“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趙哥不必謙虛了,你倒是和我們講講那阿修羅的樣子,也叫我們長長見識啊!”
四人中面貌最年輕的劍修提問道。
摸著下巴上的鬍鬚,趙姓修真者總結道:“其實,跟
咱們經常打交道的邪物也差不了多少。無非是身體結實點,力氣大一點,速度快一點。手段麼……也是用殺氣和恐懼來嚇唬人的,只要不被他威懾住,也算不了什麼。”
“嘶……”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劍林裡邪物的偷襲無論是何種修真者都頭疼不已,還能亂人心神。比起修真者,它們唯一的弱點就是那黑氣凝結成的身軀遭不住幾劍地攻擊,不然還真沒多少人能勝過它。
按趙姓劍修所言,阿修羅連這個缺點都沒有了,眾人紛紛暗自比較,換做自己,怕不是對手。
不想趙姓劍修苦笑一聲,繼續說道:“我這次出去,是見一摯友。他拜在道門第一大派‘崑崙’門下。據他透露,如今現世的阿修羅不僅位數不多,而且修為還是阿修羅眾最基礎的那種。要知道力量越大,所受到的限制越多,真正強大的阿修羅,不可能怎麼簡單從千年前的封印縫隙中跑出來的。我也不知道,我這算幸運還是不幸呢!”
想到日後阿修羅大舉進攻修真界地可能,眾人都不容樂觀。淳傑三人才曉得自己一行從明霄城到劍林一路上沒有遇到一隻傳言中的阿修羅是怎麼回事了,自己沒有趙姓劍修這種“運氣”啊!
一個劍修茫然四顧,目光落到一物上定住,面色忽然興奮起來,舉起右手食指指著一處道:“怕什麼,咱們劍修也有絕世高手呢!”
眾人看向那裡,神情鎮定下來,點頭稱是,話題轉移到了他處。
淳傑順著那人指的方向望去,一座高大的旗杆樹立在半空中,熊熊火光映襯下的旗幟上畫著一個劍柄,以及一個大大的“張”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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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劍修無意中談論起的阿修羅的話題,讓淳傑三人心頭再一次沉重下來。除了大師兄夜永寂之外,自己和柳曉雯應付那些劍林裡最常見的邪物都要竭盡全力,更不要說比之更強的阿修羅了!
而且,傳聞中的阿修羅,不是一隻兩隻,而是一族!
成千上萬的一族!
時間越來越緊迫了,修為的提升,迫在眉睫。
接下來的日子裡,淳傑繼續研究著那一式“殤斷”。不論是外傳的“形”,還是內在的“神”,都需要繼續體悟。這一式的情感,過去的幸福,無盡的殘酷,其中的記憶,是陳立的,也是淳傑的。
柳曉雯一改不喜修煉的情形,整天也在辛勤修行,每一天過去後,修為都有著微小的進步,也後悔著以前在天衍宗裡自己為什麼不努力。
而夜永寂,在淳傑那一席話後恍然大悟後,對於衝擊通達境也有了十足的信心。他的執念是對劍道的執著,先前懷疑自己同樣是懷疑自己的執念,故而久久不能成功。現在放下心結,憑他在劍道上的天賦,進階只是時間的問題。
一切如意與不如意的事情都在繼續著,三人的努力,在時間的流逝下,必然能見到成效。唯一叫淳傑不解的是火光下的那面旗幟——劍柄和“張”字,到底象徵著什麼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