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的時候,葉雲就非常清楚自己不是那個人。
這樣的清楚絕對不是模糊的,而是非常確定了,百分之百的肯定。
可是她從來沒有向任何人說起過,除了我之外。
她有跟我說過,而且說過好多次,最開始的時候,我以為那僅僅是一種懷疑,是不太確定自己,因為我這都不是很確定,因為這兩個人長得實在太像了,幾乎是一模一樣,兩個人的容貌,嗓音,包括性格特徵,完全可以畫上一個等號。
可是後來我漸漸的發現,葉雲這人的這番話是非常的確信,幾乎就沒有任何懷疑的因素,絕對不是說玩笑。
與此同時,有葉雲在一心一意地扮演好這個角色,甚至說,她把自己完全當成了葉雲這個人,當成了一個,跟自己完全不同的一個人。
也能夠猜想得到,這樣做的原因究竟是什麼?
葉雲是不想那對父母陷入喪女之痛中,她是想透過自己的努力,用自己的辦法,扮演成一個另外的人,把自己變成葉雲,把自己變成一個真真實實的葉雲。
這一段時間的所作所為,包括所有的努力,都是在為了這個目的而努力,可是最近發生的事情,尤其是葉雲母親的懷疑,葉雲父親的慘死,讓葉雲的一片好心完全打破了。
葉雲無法在自己預想的軌道上繼續扮演著那個角色,也無法在成全著那對父母的希望,隨之而來的,一切都將會發生改變。
一切事情,包括一切人和一切遭遇,都會被丟擲原來的軌跡當中,被丟擲原來固有的程式當中。
其實我覺得,這種改變不是真的改變,這種改變都是一種修正。
從前的時候,這一切的一切,那些固有的軌跡和程式,那天已經漸漸沉澱下來的關係和親情,本來就是虛幻的,本來就是脫軌的,本來就是和正常的軌跡錯位的。
既然是錯位的,錯軌的,那麼從軌道當中拋離開,也就是遲早的事兒了。
這種改變雖然一定很疼痛,可是這種改變早一點發生,早一天從軌道中拋開,那麼這種疼痛就會少一點。
如果是根深蒂固的積累,久而久之,當所有的人所有人的心態,完全默許了這種假象,默許了這種錯位的存在,如果在那個時候再發生改變的話,在發生脫軌,那才是毀滅的,才是任何人都無法接受的。
我一直覺得,能夠提早一點發生這種改變,這是一種好事,是任何人都可以接受的一個時間。
今天,葉雲說話時的措詞用字,她說:葉雲的母親。
她並不是說:我的母親。
反正我是覺得,葉雲已經從,從前她為自己設定的那個角色當中,漸漸地走了出來,她的自我意識漸漸的清醒了,漸漸的接受了一個事實,在她的潛意識當中已經非常清晰地分開了,葉雲是葉雲,她是她。
雖然在天,包括今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她的名字依然叫葉雲。
我想讓她休息,這件事情她什麼都不要再管了,有我一個人就好,無論最終的結果是什麼樣子,只要我盡力了,問心無愧就無所謂了。
因為我不希望她,再一次的觸犯問天的龍鱗,再一次把那個怪物給得罪了,好的運氣不是一二再再而三的,好的運氣用完了,往往就是背運。
可是葉雲反應非常的激烈,她用胳膊撐起身體,非常疼痛的,也非常吃力的,勉強的讓自己做得起來。
很顯然,她身上雖然沒有任何傷痕,可是她的傷的確不輕,就像是全身的骨頭多裂開了,不要是說做什麼事情了,就算是走起路來都非常的吃力。
她竭力的讓自己堅持住,勉強對我說:“這件事情我怎麼可能不管呢!怎麼說,她都是葉雲的母親。我不能逃避這個,這是我自己的事兒,無論什麼樣子,我都需要往前衝一衝。”
“可是你這個樣子,說不定會得罪問天的,問天為什麼會教訓你,還不是因為你去找他算賬,其實他說的已經非常清楚了,他也告訴過我,讓我轉告你,從今以後,千萬不要在目無上帝了,他的意思是說,他自己就是上帝。這個暗示已經非常清楚了,他讓你別管他的事,別不知死活,別一個勁兒的跟他鬥。”
“這個我知道,可是我一定要這樣做,大不了就死了,反正已經死了一次,就不怕再死一次。”
“這叫什麼話,什麼叫做已經死了一次?”
葉雲長長出了一口氣,葉雲是仰著頭,眼睛裡是一些讓人捉摸不定的東西:“其實我挺虧欠葉雲的,對於這個人,我無論為她做什麼,都是理所應當的,都是我份內的事。”
“你虧欠葉雲的,我怎麼聽不明白了?”這是在說什麼,怎麼前言不搭後語,是她說的太隱祕了,還是說,我的理解問題能力有所下降,“就算你們兩個人,不是同一個人,那也說不上,是虧欠的,你們兩個之間,應該是誰也不認識誰,誰也不知道對方的存在。”
又是三聲嘆息,然後又是搖頭:“你還記得嘛,最開始的時候你經常問我,你說我這個人的心大條,你還經常跟我說,為什麼不盡量回想起以前的事兒,你還記得吧?”
記得,當然記得了,歷歷在目。
不但是記得,而且就算是在今天,我還是非常的糊塗,想不明白其中的原因是什麼。
在我首次認識葉雲的時候,我是說在那片樹林裡,遇見了昏迷不醒躺在地面上的葉雲,當我把葉雲呼喚醒來之後,我竟然發現,葉雲已經失憶了,根本就想不起從前的任何事情。
之後的一段時間裡,我發現葉雲這個人很奇怪,因為我知道一樣,而且我也經常遇見失憶的人,尤其是小的時候,爸爸慕青給別人看病,也會遇見失憶的病人。
一個失憶的人,他的心情往往都是非常的急躁,想快些知道自己究竟是誰,叫什麼名字,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個地方,等等。
可是葉雲跟其他的失憶病人不一樣,葉雲對自己的從前根本就不感興趣了,也不會花時間花精力去儘量的回憶,更不會去尋求醫生的幫助,一切都是我行我素的,在外人看來,這就是一個沒心沒肺的人。
我也反覆的問過,為什麼對自己的身世不感興趣了太晚,為什麼不去追問自己的從前經歷。
葉雲給我的答覆卻是:一個人開開心心就好,沒有必要想那些多餘的。該來的總會來,不該來的,你去追問也沒有任何用。
可是葉雲還有一樣事情很奇怪,這個人是失憶了,記不起自己是誰?叫什麼名字?家庭在什麼地方?父母是誰?
可是葉雲非常嫻熟的,能夠弄清楚這個社會上的任何人際關係,知道肯德基裡有多少種套餐,每種套餐的價格,在什麼時間會有優惠,知道商場裡有多少種名貴的品牌,並且特別的擅長討價還價。
總之就是,葉雲雖然失憶了,但是她具備在失憶之前的所有的能力,更能記得住除了她的名字和身份之外的任何事情。
這一點上不得不讓我產生好多疑問,雖然我對這個人是絕對的信任,我把她當成自己的朋友。
我看了她幾眼,想不到今天,她竟然把我最想問的東西,一下子給拋了出來。
她搖著頭,有幾分痛苦,那個樣子是想說,然後又不敢說。
不想說,又不得不說,總之是非常的矛盾,左右徘徊不定,最終她還是張口說了:“你一定很好奇,我為什麼對自己的身世不感興趣?”
就憑我們兩個人之間的關係,根本就沒有必要遮遮掩掩的,有什麼說什麼直截了當,我很乾脆的點頭:“我是想知道,可是你一直都沒有告訴給我。”
葉雲說:“不是我不想告訴給你,是因為,我這裡根本就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還是有點糊塗,聽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什麼叫做,不知道該說什麼?”
葉雲解釋道:“一切都是空白的,一切都是沒有的,有一些成語,皮之不存毛將焉附,這些是我的答案,這個答案就是根本就什麼也沒有,什麼都是茫茫的。”
她越是這樣說我越是糊塗了:“就是說你什麼也沒有想起來?”
“不是沒有想起來,是我已經想起來了,並且非常清晰地想起來了。”葉雲解釋說,“其實從一開始的時候,我就已經想起來了。”
“從一開始的時候,那是什麼時候?”我竟有幾分的震驚,也有幾分好奇,“你不會告訴我說,那天,我在樹這裡看見你的時候,就是你昏迷不醒,躺在樹林裡,那個時候你就已經知道了?”
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我又恍然大悟起來,我的這句話前後邏輯不通,什麼叫做那個時候就想起來了,準確的說,應該是:“你根本就沒有失憶,對不對?”
讓我意想不到的事,葉雲果然是點頭,她承認了,她根本就沒有失憶:“從一開始的時候,我的記憶力就非常清晰,我沒有失憶,我一直記得之前的事情,而且是清清楚楚的。”
不知道為什麼,聽見這句話之後,我的身體震撼了一下,感覺是這裡受了欺騙,也感覺自己是一個傻瓜,這都好幾個月時間了,我竟然沒有看出任何破綻。
真不知道是我太笨了,還是她掩飾的太好了。
“你既然沒有失憶,那可不可以告訴我,你究竟是誰?叫什麼名字?”
“其實我這個人,根本就沒有任何名字。”
“你開什麼玩笑,一個人怎麼可能有名字,那你總應該有自己的父母吧,你家住在什麼地方?是幹什麼的?”
葉雲再次搖了搖頭,那個態度顯得非常的果斷:“我也沒有父母,我也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誰,我就更不會有家庭了,我就是我,我是自己一個人。”
我愣了一下,如果不是我的耳朵聽錯了,那就是說,葉雲不但失憶了,而且她腦子也出現問題了,任何一個人都會有父母的,她怎麼可能沒有?
突然間,我打了個哆嗦,腦海中出現太多的疑問。
或許,葉雲說的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