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雨中
顧文炎離開了微笑酒吧之後便出了鎮。
在沉石谷鎮前往新石村的路上,也不只顧文炎一個人。大多數的人都是傭兵,這些傭兵是不願意生活缺乏刺激的,但他們也不願意輕易和他人進行交流,都用灰色的斗篷把臉藏在陰影之中,偶爾會抬起頭來看看對面的人和身後。
顧文炎也用一件深灰色的斗篷把頭遮住,跟其他的傭兵看起來沒什麼兩樣。今天的雨是從旁邊吹過來的,顧文炎沒走幾步路就用手把眼睛旁邊的水擦掉——感覺就像洗臉一樣。
到了新石村,爛棚屋的住戶仍有幾家還留在那裡。他們從半開的窗裡往外偷偷地看著,陰影也為他們黃瘦的臉再增添了種畸形的色彩,給人一種非人的感覺。有一兩個傭兵站在這些破爛的屋子前面向裡面的人問些什麼。顧文炎沒有湊上去,他前天在這裡已經露過面,被人認出來總歸不好。
他繼續往裡面走去。
村子中心的所有房屋都大門敞開,一些物件還被隨意扔在地上。顧文炎聽到一些屋子裡傳來聲響,又看到一些屋子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些什麼東西的人。這些人一看到顧文炎都警惕把手裡的東西放到懷裡,然後沉默著從顧文炎的身邊繞走,奔向下一家。
這種情況對於顧文炎而言正好不過,沒有人在旁邊觀察打量自己,來這裡的人眼裡都只有錢。
最後,顧文炎終於到達神廟那裡了。
這裡沒有一個傭兵在。十多個鎮公府護衛正把一具具白花花的屍體往推車上搬
。那些屍體壘在那裡完全沒有了人的樣子,倒是跟顧文炎曾經看過的被宰殺後又放血的豬一樣。
一個領頭模樣的護衛見到顧文炎站在那裡,對著旁邊的人吩咐了兩句,便朝他走了過來。
“在這裡幹什麼?”那人走了過來,顧文炎抬起頭髮現對方居然是個熟人——李祥雲。對方走近了之後,也發現這是認識的人,語氣突然變輕快了,說:“這不是弗萊爾嗎?好久不見了,你都忙些什麼?”
“在家裡訓練。”顧文炎看了看那邊的祭臺,問,“聽到這裡出事了,過來看看能不能發點財。”
李祥雲被顧文炎這話逗樂了,說:“你小子也需要發這點死人財?說出來都要是個笑話。”
“沒辦法,凱恩准備去帝都讀書,多準備點沒有壞處。”
“這倒也是。”李祥雲頗有同感,說,“不過,你現在也來晚了。這村子已經差不多幹淨了,現在只能去撿些傢俱了。——看這雨下的,我們到那邊樹下慢慢說。”他又拍了拍顧文炎的背,說:“護衛隊的人都半個月沒見到你了,那群混小子還挺想再繼續被你虐呢。別說他們,連鎮長都常常提起你。”
顧文炎嘴角往上勾了勾,勉強算是笑了笑,說:“我有空就再去看看你們。”
兩人一邊聊著,一邊走到祭臺旁邊的一棵大樹下。在樹下,雖然不能完全擋住雨,但好歹要好受多了。
“又到了一年這該死的鬼天氣的時候了。”李祥雲用手扒了扒自己的頭髮,被雨這麼一淋,他的頭髮緊貼在頭皮上,顯得無比狼狽。
“怎麼這裡只剩下你們這一隊?”顧文炎用下巴點了點不遠處還在搬運屍體的幾個護衛隊員,問道。
“人家大人物早就回去了,留下我們這些保姆來打掃衛生。我現在倒算看明白了一點,拿錢的是一部分人,做事的是另一部分人。”李祥雲不提這個還好,一提這個就忍不住抱怨道,“拿人死人財,也不怕遭報應。”
顧文炎不願意在這個問題上多做糾纏,又問道:“我聽鎮裡的人說新石村的人都死完了。怎麼回事?”
李祥雲搖了搖頭,用拇指指了指爛棚屋的方向,說:“倒沒有,還剩下那些流民
。不過,問他們也老是說不什麼都不知道。昨天抓了他們,什麼也沒問出來,老大嫌學浪費口糧便放了幾個人回來。我們現在也是對這裡的情形沒什麼把握。”
“鎮上可不是這麼說的。”
“鎮上那些人,嘖,理他們做什麼?哪件事都不是傳得跟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樣子。”李祥雲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說,“鎮長倒一直說是被山賊給洗劫了罷。”
“山賊來了可不會留下錢財、活口和女人。”
“我也只是猜猜,不然你看這些人怎麼全部光著身子?”李祥雲摸了摸下巴,說,“現在你還不知道,我跟你說啊,我們之前來看這些人的時候,一些人是在做那個的時候就被殺了,男的下面全部都是硬的——你說神不神?反正我覺得毛骨悚然的。那個法師也說了,是什麼神的儀式來著。”
顧文炎又問了其它幾個問題,發現李祥雲知道的也並不比他們知道得多,便問他能不能進去看一眼。
李祥雲一臉不在意地說:“隨便,反正這裡面也沒什麼東西。”
顧文炎道了謝,便走了過去。
還有幾具沒有被搬走的屍體放在祭臺那邊。其中有一具是一個**歲的小女孩。這個小女孩還扎著兩個山羊辮;她身體被雨水淋溼了,渾身面板是無血色的蒼白,一些泥土還沾在上面,十分明顯;她的眼睛蒙上了一層白色的東西,無神地看著天空。顧文炎想起最開始見到佩羅特的時候,她看起來也差不多這麼大。旁邊兩個護衛隊的人走了過來,看了看顧文炎,然後彎下腰把這個小女孩的屍體放到另旁邊一個成年女人屍體上——屍體和屍體碰撞的時候發出了肉類撞擊的聲音,就像把一塊牛肉拍到另一塊牛肉上一樣——然後他們就準備把這兩具屍體同時抬上推車。
顧文炎卻伸手攔住了他們,把小女孩的眼睛合了上去,才看著兩個護衛隊員把她帶走。隨後,他的肩膀被人重重地拍了兩下。李祥雲就站在顧文炎的身後,對著顧文炎點了點頭。
“謝謝。”李祥雲說。
“沒什麼。”顧文炎說,“對了,你有沒有看到一個女人的屍體——二十歲左右,黑色的頭髮,黑色的眼睛,長得很漂亮
。”
“你可以去看看,基本上這裡一多半的人都是女人,而且都是年輕漂亮的女人。”李祥雲指著神廟後邊說,“我們先把屍體放在那裡,還等鄰村的人把能認走的屍體都認走。”
顧文炎並沒有去看那些屍體。因為莉莉絲長得那個樣子,如果她真死在這裡,這些人不可能這麼把她的樣子給忘了的,只要一提起的話,就應該會講:“哦,那個女人,死了真的太可惜了!”而顧文炎同時也覺得莉莉絲這種人不可能死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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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顧文炎在新石鎮檢視的時候,沉石谷鎮這邊的雨又下大了。
露西在這個時候從房間裡走了出來,突然出現在凱恩的面前。
“露西?”凱恩被露西的突然出現弄得一驚,道,“你下來了?”
露西點了點頭,咳嗽了下,說:“我不知道在房間裡能幹什麼,於是就下來走走。你在忙?”
“不,不,不。我現在也沒什麼事,剛剛只是在想墨跡到哪裡去了呢。”凱恩露出一絲笑容,然後又反應過來站了起來,對著露西說,“你要吃點什麼嗎?我給你去弄。”露西搖了搖頭,攔住了凱恩說:“我沒有胃口,只是想下來走走。”
凱恩當然不會聽露西這麼說,他知道露西昨天和今天一點東西也沒吃,雖然她覺得沒胃口不餓,但實際上她的身體已經受不了了。不信的話,聽聽露西走路的聲音就能知道了。他趕緊讓露西坐了下來,自己起身開了火把昨天剩下的面和青菜煮了,又放了點鹽端來給露西吃。
“雖然手藝不怎麼好,但好歹是煮熟了。你可得賞我個面子,嘗一口吧。”凱恩笑著說。
露西在臉上扯出個笑容來,慢慢拿起筷子,挑了根面嚐了嚐,然後點了點頭說:“比以前有進步了。”
“有進步就再賞一口嘛,露西姐,就當給我點獎勵?”凱恩為了讓露西吃東西,也顧不上面子開始賣起萌來。虧他這幾年小孩子裝慣了,也不再像最開始那樣裝可愛的時候會覺得羞恥和彆扭了。
露西迫不得已又吃了兩口,後面就再不用凱恩勸了,幾乎是捧著碗把麵湯都喝了
。她吃完後,把碗放了下來,坐了一會兒,馬上就跑到屋子外面“哇”的一聲把剛吃的東西吐了個精光。
凱恩想過去把她扶起來,卻被露西攔住了。
“沒事。現在還有些噁心。”露西吐乾淨後直起了腰,有些愧疚地看著地上那灘東西說,“對不起,凱恩,還麻煩你給我煮麵……”
“麻煩什麼?都這麼久了,你還不把我當家人嗎?”凱恩笑了笑,扔出一個火球把那灘東西燒得乾乾淨淨。
露西笑了笑,又走回來坐了下來。凱恩為她倒了杯水,又坐到她的對面。她喝了點兒水,看著對面的凱恩,舒了口氣,道:“我想你會想要知道那天我到底發生了什麼吧?”凱恩點了點頭,說:“我是想知道,但如果你覺得不舒服的話,改天說也一樣。”
“不,我覺得你知道這些比較好。”露西說,她頓了頓,又說,“你們知道這些最好。”接著,她丟擲了句讓凱恩震驚無比的話:“那個叫莉莉絲的女人,我小時候見過。”
露西看著凱恩震驚的表情,沉默了會兒,但還是選擇繼續說下去:“我之前跟你說過,我和莫麗其實家境並不貧窮吧。我和莫麗在母親的喪禮上見過莉莉絲,在那之後,她又來過我家幾次。所以我對她的印象很深。”
凱恩問道:“你見過她?不是認錯了嗎?”
“你覺得見過那麼樣一個女人的話,你會認錯嗎?”露西說道,“她的氣質變了,我也有想過是不是她有一個雙胞胎,因為她之前並不叫莉莉絲,而是叫凱琳娜……但是,前天她站在我前面的時候,我看到她嘴角上的一顆痣——如果真是雙胞胎不可能連痣都一樣吧?”
“你家……我記得你家是教區吧?”凱恩突然提出個不搭調的問題。
露西雖然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但還是點了點頭,說:“光明神的教區。不過,出了這麼一個女人的話,我相信那些光明神教的老古董怕是會高興到心臟病發吧。”
凱恩這次倒是表示了贊同:“嗯,我相信他們不只會心臟病發的。真的是,太有趣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