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你可得好好收拾那幾個丫頭片子,瞧瞧那都說的是什麼話?”進了偏房連翹便忍不住壓低了聲音開口,一臉憤然。
“聽說大戶人家的小姐,沈家的事兒還操心不過來呢,誰耐煩管吳家的事兒,該裝傻時就裝傻,面子上過的去就是了,”梓蓉累了一天,也懶得洗漱,拿了膏藥遞給連翹,自己則脫鞋上榻,“我今兒捱了那一杖這會兒還疼得緊,你快幫我看看,”沈娘子生氣,吳君鈺傷重,她根本就沒工夫顧及自個兒,如今一鬆懈下來方覺得傷處疼痛。
連翹掀開衣裳一看,唬一跳,“怎麼傷的這樣厲害?”說著,從帶來的包袱裡拿出一面鏡子來,照了給梓蓉看,臀股處有一道寸寬的紅痕,腫出二指高,隱隱滲出血來。
“蕭滿下手也太重了些,看我回去怎麼收拾他!”連翹憤然道。
“這可比吳公子身上的傷輕多了,再說了,也是我罪有應得,”梓蓉倒不在意,讓連翹抹了藥,隨即沉沉睡去。
次日,連翹天不亮便起了身,在院中練了兩趟拳,然後打水伺候梓蓉梳洗,琉璃等人送趕製出來的新衣裳來時梓蓉早就收拾停當,依舊是暗色男袍加身,竹編斗笠遮面,“吳公子還沒起身,你們進去伺候吧,我先和連翹回去了,晚飯後再過來。”
翡翠冷笑一聲,一個賣身的奴才還當自己是小姐呢,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全然沒點兒當奴才的自覺,“沈小姐,論理這話不該我說,可……”
“不該你說就不用說了,”梓蓉昨兒就從連翹口中知道了她對自己的看法,知道說的絕不會是什麼好話,當即便打斷了,攜了連翹的手揚長而去。
翡翠氣得跳腳,“這是什麼話!真是小門小戶出來的,連個待人接物的禮數都不懂!”
琉璃掃了她一眼,這可不是懂不懂禮數的問題,是壓根就沒把你看在眼裡!
梓蓉主僕到的時候醫館已經開了門,外頭排了好幾十個病人,因著沈家一日只看三十個病人,很多人深慕她家醫術,早早便來排隊,生怕晚了輪不上,眾人見了她紛紛打招呼,“沈姑娘怎麼出來了,傷好些了麼?”
梓蓉聲音裡帶笑,“勞大家惦記,已經見好了,醫館事兒多,我總不能一直悶在房裡養著,所以過來看看。”
眾人一聽見好都覺得高興,一人道:“那敢情好,沈家積善這麼多年,老天爺必然得保佑姑娘的。”
其他人紛紛應是,梓蓉只是笑,正打算和連翹一起進醫館,卻聽得另外一人直不隆冬的開口道:“姑娘的親事沈娘子可有章程了,到底是屬意廖大郎還是吳公子?若是定下了可不許瞞著,我們可還等著喝喜酒呢!”
此地民風雖粗悍,可還遠沒到這般直接問姑娘家婚事的地步,此言一出,周遭立時一靜,連帶著醫館裡的夥計也跟著往外探頭看,徐良更是皺了眉頭,有些替梓蓉難堪,小姐已經賣身給吳公子當了奴婢,哪有什麼喜酒可喝?
正要上前替她解圍,梓蓉已經笑著開口,姿態極是坦然,“成,想喝喜酒的且把禮金備好便是,我左右是不瞞的,”見眾人還待再問,她忙接著道:“醫館還有一大攤子事兒,我就不在這兒陪大家說話了,”言畢,抬腳往醫館大踏步而去。
見沈娘子沒在,一問江梁才知道因著昨天那一場氣,病情又有反覆,如今正在後院強撐著幫她準備嫁妝,梓蓉心裡不由添了一層慚愧。
孃親從沒想過她會給人當妾,如今倒好,自己竟然弄了個奴婢的身份出來,怨不得孃親生氣。
“我瞧著夫人並不像是生小姐的氣,倒像是氣自己連累了你似的,事情已經這樣了,小姐不如好好勸勸她,若是吳公子真能像他之前說的那般有妾無妻,夫人看你過的好,這氣自然也就散了。”江梁輕嘆了口氣,似乎回憶起往事,有些悵然,“夫人並不是古板的人,只是自己曾經吃過虧,生怕你走了她的老路……”說到最後,已是沒聲了。
“江叔說什麼,我沒聽清,”梓蓉好奇。
江梁忙回神,“沒什麼,前頭我看著就好,一共三十個病人,一上午也就看完了,你趕緊去後頭看看夫人吧,勸著她再用些飲食,”說著,掀簾子回了格子間,他還得指點夥計給病人艾灸呢,不能久離。
“連翹,剛才江叔說的什麼,你聽清了麼?”梓蓉再次將竹笠壓下來,蓋住大半張臉,抬了步子往外走。
連翹自然聽清了的,便湊到她耳邊將江梁方才的話重複了一遍。
曾經吃過虧……梓蓉不由嘀咕,她是在嶺南出生的,對沈娘子流犯前的事情並不清楚,之前倒也有心打聽來著,孃親究竟犯了什麼事兒?自己的親生父親又是什麼人物?按著大雍律,流犯滿六年即可歸故鄉,大部分能夠支撐下來的流犯都會選擇落葉歸根,可孃親從未提過這個,甚至還十分忌諱,究竟是因為往事不堪回首還是其它……一連串的疑惑已經縈繞心頭多年,然她孃親口風很嚴,不曾洩露分毫。
一路思量著回了後院,問過小春子,知道沈娘子正在偏廳裡和匠人商量打首飾的事兒,便收斂了心神,帶了連翹去廚房,見蒸籠上有熱的粥飯,知道是沈娘子特意給她留著的,梓蓉心裡越發不是個滋味,孃親並不知道她是否會吃了早飯再來,卻還是這般準備了,可見對她有多上心。
梓蓉也不用,而是待沈娘子將首飾匠人打發了,把粥飯盛出來和她一起用,臉上擺了甜甜的笑,聲音做出軟軟的嬌,“我昨晚上就沒怎麼睡好,生怕自己一不在身邊孃親就不乖,這不,今兒連吳公子讓下人準備的蟹黃湯包燕窩粥都沒用,巴巴兒的趕過來陪孃親用這些粗茶淡飯,瞧瞧,多孝順啊,孃親好歹給我些面子,多用一些,”一邊佈置碗筷,一邊按了沈娘子在椅子上坐下,玉色嬌顏如花綻,澄澈雙眸盈秋水,全無半點兒憂心傷神模樣。
撒嬌賣痴……沈娘子扯了扯脣角,投去不屑的一瞥。09
想是如此想,她到底又用了大半碗粥並三個小籠湯包,梓蓉瞧著便覺得自己的決定真是沒錯,若是自己遠嫁了九睿哥哥,孃親身邊怕是連勸她吃飯的人都沒了。
又哄著沈娘子用了湯藥,將昨晚上的未盡之語說了,無非就是以後會和吳君鈺如何過日子,如何一起孝順她,吳家的下人對自己又是如何恭敬……總之是各種美好,說這些話的時候梓蓉眉眼間全是滿足之意,似乎是對吳君鈺真的很滿意。
沈娘子想到自己的遭遇,反倒更添一重憂慮,“蓉兒,你莫要太痴心,自古男兒多薄倖,你若是真的用了情,日後抽身怕是不那麼利索。”
“孃親放心,我向來是拿得起放得下的,若是吳公子真的辜負了我,大不了我像孃親一樣,憑自己本事吃飯,如有孩子就養在膝下,若是沒有就收養幾個……怎麼著都不會淒涼的,”梓蓉不以為然道。
沈娘子看著她就像是看著曾經的自己,她以前也是這般天真不知事,一腔子情意傾出去,換來的卻是……唉,幸好她還有蓉兒,否則,豈能支撐到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