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須卜瓏玲(1)
五月的草原,才是真正的春天。綠茵茵的草地四處延展,從牧民的眼底一直延伸到天際的無窮處;各種嬌豔的鮮花吐芳綻顏,迎風搖曳,裝點著藍天白雲、綠草碧水。
在萬物活躍的春天裡,牲口開始**、繁衍、長膘;牧民們忙著將大批畜群從避寒的冬季營地向夏牧場轉移。人們脫下了厚重的皮袍裘氅,送走了漫長的嚴冬,迎來了充滿希望的春天,開始了一年的忙碌與收穫。
以往每年,攣鞮氏部落引領的部落聯盟都會在五月舉行草原盛會。今年的盛會甚為特殊,要完成一個重要的任務——立脫單于迴歸天上,聯盟必須推選出新單于,而各部落首領早已蠢蠢欲動,都想當選新單于,特別是丘林基泰和須卜也剛。其實,對於禺疆毫無芥蒂地放他們回去,他們相當不解:他怎會如此輕易地放過他們呢?難道他就不怕他們聯合起來對付他嗎?不怕推選單于之時阻撓他嗎?他們死了,他不就可以輕易地當選單于?
當時,禺疆放他們回去的時候,他高傲地說,五月份要推選新單于,你們兩個不會不來吧!如果不來呢,麻煩通知我一聲,我會把你們當作是怕了我、不敢來!
他們帶著一肚子的疑『惑』,忐忑不安地再次來到攣鞮氏部落,竟是有點心驚膽戰。
須卜也剛率領的千人隊伍、於盛會的前一天上午到達,禺疆在方形廣場上隆重地迎接了他們,吩咐麥聖好好招待。須卜也剛此次前來,帶來了兒子須卜隆奇和女兒須卜瓏玲,特別向酋長鄭重地介紹了須卜氏部落最美麗的居次。
禺疆無意地掃了一眼身穿粉白綢裙的素潔女子,眼底的意味清淡無虞,淡的好似只是一縷清風,從她尖尖的下巴一掃而過。須卜也剛讓人馬下去休息,自己卻顧不得旅途勞累,隻身進帳和酋長商談事情。禺疆心中有點怪異,卻只是笑笑,使眼『色』讓倫格爾、無敏和塞南一起進帳。
須卜瓏玲目送阿爸走向議事大帳,站立在百花嬌豔的春『色』中,盈盈孤立的身姿高而潔淨,冷靜的目光定格於那一抹穩健的背影上,空白的眼底慢慢的深、濃……
“妹妹,十八年來,你從來沒這麼看過一個男子,除了我!”須卜隆奇饒有意味地盯著妹妹,感慨道,“禺疆酋長,確實是一個讓人敬佩的英雄!”
須卜瓏玲睨了哥哥一眼,冷淡地轉身離去……
須卜也剛眼見眾人坐下,站起身,右手抱肩,鞠了一躬,畢恭畢敬道:“尊敬的酋長,多天前的事情,我感到很抱歉!酋長的胸懷就像天空那麼寬廣,請原諒我一時的過錯。為了表示我的誠意,我願意把我最心愛的女兒嫁給我最尊貴的酋長!”
在場的三個人均是一愣,完全沒想到須卜也剛會提出如此出乎意料的請求;他們心中非常清楚,酋長對閼氏的深情,不可探測,再娶閼氏,恐怕……很難。無敏竊笑著看著臭小子,根本不用思考他就可以斷定,臭小子決定不會改變已經決定的想法。
須卜也剛直直地看著一言不發的禺疆,粗眉高聳,臉上的表情無限誠懇:“酋長一定覺得奇怪,我為什麼要把最心愛的女兒嫁給酋長呢?我和呼衍揭兒兩次合謀,結果都是大敗而回,而酋長胸懷廣大,並沒有斬殺我。酋長神勇,英明威武,是天神的兒子,是我們匈奴草原在真正的雄鷹,如果酋長看得上我的女兒,就讓她服侍酋長吧!”
說完,他深深地鞠下胸背。
禺疆黝黑的臉孔冷得不能再冷,脣邊似乎蘊藏著一溜清涼的笑意:“也剛酋長,你的誠意,我心領了!我已經娶了閼氏,你是知道的。須卜氏部落最美麗的居次,應該嫁給一個真正的英雄,一個喜歡她、愛護她的草原男兒,大家說,是不是?”
“禺疆酋長,您對深雪閼氏的深厚情誼讓人感動,草原上的每個牧民都在流傳著深雪閼氏的美麗與善良,每一個海子都為你們而流淚。就讓我的女兒用她的一生來服侍酋長和閼氏吧,請酋長接納她,如果酋長登上單于大位,那也是她的榮耀,更是我的榮耀。”須卜也剛沉穩地頌揚道,誇張的語言從他的嘴巴中宣揚出來,顯得無比懇切,不容褻瀆似的。
帳中一片靜默。無敏和塞南完全可以感受到酋長心中隱忍的怒氣、漸漸地飄散於冷凝的空氣中。倫格爾一直觀察著須卜也剛,思量著他的用意與用心,可是,竟然看不出任何端倪。
從他的言談舉止中,禺疆看不出須卜也剛的虛偽、狡詐或者陰謀,又不能毫無顧忌地當場拒絕,只好按下:“也剛酋長,我一定慎重考慮,這樣吧,這個事也急不得,我們再慢慢商討,你先到帳中休息吧!”
須卜也剛也知道禺疆和在場的幾個人一下子無法接受,也就不作多言,如果硬是勸說下去,反而惹惱禺疆,那樣,就更加糟糕了。於是退出議事大帳。
無敏直視禺疆,鬍子一甩一甩的,不怕死地調侃道:“看來,他一定要把女兒送給你,我說呢,就收下吧,那娃兒長得乾乾淨淨的,雖比不上我的雪兒,可看起來,也是冷淡、高傲的!”
禺疆嫌惡地瞪著無敏:“無敏大叔,約拿大概已經回到寒漠部落了,我看,你明天是不是也應該上路了?”
無敏但笑不語。倫格爾好笑地搖搖頭,這一老一少的互相調侃,他可領教多次,無敏大叔心懷朗闊,好開玩笑,就像一個老小孩,時常猛戳酋長的痛處;酋長亦是針鋒相對,卻非常敬重他,甚為看重他的意見。
倫格爾眼見禺疆目光炯炯地看著自己,知道再不能不說話了,雖然他實在不想『插』手:“以我多年來的瞭解,須卜也剛是光明磊落的硬漢子,不會犧牲女兒的終身幸福以此獲得部落的利益,而且,就他剛才所表現出來的誠懇,我看不出他在這件事上有什麼陰謀。”
禺疆點點頭,起身走下來,堅決道:“即使他沒有什麼陰謀,我也不會娶他的女兒!”
塞南低頭沉思了好長一會兒,臉『色』凝重,緩緩說道:“酋長,這樣……是不是不利於單于的獲選?如果能獲得須卜氏部落的支援……”
禺疆昂身而立,暗湧的眸光直『射』前方,直要刺破大帳的簾子:“如果當選單于,就要犧牲我和閼氏的感情,我辦不到!”
倫格爾亦是瞭解酋長的脾『性』,微微一笑,勸說道:“也不算犧牲……只是多娶一位閼氏,況且,我們匈奴的男兒向來都是擁有多個女子的。只要酋長征得閼氏的同意,這件事就可以很好的解決!”
禺疆心中一抖,下垂的指尖隱隱發顫,臉『色』卻是靜默的——是呀,該如何跟她說呢?她會同意嗎?雖然她沒有說過他不能娶別的女子的類似的話,然而,她的想法一直是與眾不同的,而且每個女子都很在意這種事情的吧……即使她同意了,自己願意嗎?不,不願意,他不想兩人之間『插』進來一個他根本就不喜歡的女子,可是,有別的解決方法嗎?
好一會兒,他才回過神來,一雙火辣的黑眸中透『射』出冷澈的芒『色』,定定地道:“你們不要告訴閼氏,我自己跟她說!”
說完,他徑直出帳。後背的三個人,無奈地對望,有理解,有欽佩,也有感慨。
禺疆快步走回寢帳,卻找不到心中惦記的那個女子,兩個孩子的寢帳,也沒有,問了真兒,真兒也不知道。於是,他一邊逗著孩子玩,一邊思索著如何跟她開口,提出這件事。
凝視著瞳瞳懵懂的無邪與可愛,他想起了烏絲說過的話,意思很明顯,烏絲要他放了呼衍揭兒,而不管呼衍揭兒到底是不是瞳瞳的什麼守護神,烏絲會這麼說,顯然是他心愛的女子的主意。到底,她仍是不要他死,無論她出於什麼原因和目的,他最愛的女子幫著另一個男子……他的心中,酸『潮』滾湧,酸得他禁受不住。
他沒想到,他是如此在乎她的心意和想法。
而楊娃娃和須卜瓏玲一起馳馬來到月亮湖。她正好走到須卜氏部落休息的營帳附近,碰到了須卜瓏玲。須卜瓏玲說想跟她談談,她爽快地答應了。
月亮湖,因形似於銀鉤狀的月亮而得名,彎彎的弧度流暢婉約,宛若一個儀態萬千的柔婉女子;明淨的湖水,波瀾清淺,金『色』的陽光流瀉於湖面,鎦金的波光,晃人的眼;湖岸邊上是密匝匝柔嫩的蘆葦叢,倒映在波光碎影裡,雙雙的人影一般親密;連線著蘆葦叢的是散發著清香的草灘,野花搖曳,『色』彩斑斕,春『色』無邊;遠處是一片稀疏的樺樹林,幽密而曠達。
好一處寧靜、夢幻般的世界。兩匹純白的駿馬低著頭,咀嚼著嫩草。
須卜瓏玲面向月亮湖站著,水中楚楚的影子不時地搖曳著、晃『蕩』著,漾開一種虛幻的感覺;她的嗓音是輕柔的:“閼氏和禺疆酋長的故事已經傳遍了草原,瓏玲很感動,也很羨慕。”
是的,不只是感動和羨慕,還有驚訝。當她看到閼氏的那一剎那,她的心,無奈而無力地墮入黑夜的沙漠狼群之中,鮮無生還的機會——根本沒有任何機會。因為,閼氏的容貌,走遍草原,也找不到第二個。她向來自傲的信心,瞬間墜落。
“謝謝!”楊娃娃客氣地回答。她不知道須卜瓏玲邀她來此的用意,卻**地感覺到審視的意味和一種若有若無的敵意。
須卜瓏玲驚訝於她的冷靜,悅耳的聲音中有些澀然:“閼氏不想知道我為什麼找你嗎?”
楊娃娃欣賞著湖面的金彩輝煌:“我不問,你不就自動問我了嗎?”眉梢處凝落出清澈的笑意,和婉道,“居次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你知道阿爸為什麼要帶我來嗎?”須卜瓏玲秀睫微眨,捲翹、濃密的細睫彷彿鳥兒的翅膀,撲稜出凝重的暗殤,幽幽地說出一句石破天驚的話,“阿爸要把我嫁給酋長,現在已經向禺疆酋長提出了吧。”
“哦?”楊娃娃清淡地應了一聲,腦中一轟,一石激起千層浪,心中頓時翻江倒海。須卜也剛要把女兒嫁給禺疆?意欲何為?難道他已經醒悟到自己拼不過禺疆,須卜氏部落只能屈服於攣鞮氏部落的統領?或者別有目的?那麼,禺疆會怎麼做呢?娶,還是不娶?即使他說過:
在我心裡,你是我的第一個女人,也是我這輩子唯一的女人。
這個“唯一”,指的是不會再娶別人,還是擁有眾多女子、卻只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