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芥蒂(2)
他的臉『色』蒼黃蒼黃的,一看就知道睡不好、吃不好;平滑的額頭上突然冒出淺淺的幾道皺紋,灼亮的眼眸不再清亮,蒙上一層惴惴不安的混濁;喜悅的神『色』之中,依然看得出來,在此之前,他經受著怎樣的身心交戰……她哽咽著道:“對不起……我昏『迷』的這幾天,讓你擔心了!”
“不,是我不好……是我不好……”禺疆斂緊躍然的眉宇,聚攏起濃濃的自責與悽痛,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驀然收緊雙臂,緊張道,“不許再傷害自己!不許有下一次!你知不知道,你流那麼多血,會死的!”
楊娃娃知道他是害怕,害怕自己離開他,更害怕永遠地離開他,於是輕輕點頭,算是答應了!當時,她也是很無奈的,不這麼做的話,他一定會死的,第三次了,他第三次因為她而死,那麼,他就會元神俱滅,她絕對不允許第三次的發生。
她驚愕地意識到,她已經完全擁有了女媧的記憶,很長很多的滿滿的記憶,第一次,她在草原上看到奄奄一息的驚恐的他,她走遍千山萬水,鍥而不捨地尋找他,她在北海的海岸邂逅海神禺疆,她衝動地殺了那條黑龍……或甜蜜或悲傷的記憶,充塞於她的腦子裡,心,也開始變得沉重……
禺疆奇怪地看著她,怎麼一下子就不說話了呢?她的腦子裡一定又轉動著奇特的心思,一定是在想——呼衍揭兒,她總是為他考慮……他的喉間,湧起一股酸意,臉上卻了無痕跡,輕道:“怎麼了?在想什麼?可以告訴我嗎?”
他何嘗不知道,殺了呼衍揭兒,會破壞她對自己的感情,更是對部落的發展沒有任何好處;況且,須卜氏和丘林氏虎視眈眈,萬一他們聯合起來、鼓動其他部落,對抗自己,局勢更加不妙。倫格爾說得對,一定要非常慎重。
楊娃娃輕舒眉眼,笑道:“沒什麼,對了,後來,是怎麼一回事?我昏『迷』之後……發生了什麼事?”
果然,她問起了!他平靜道:“約拿和無敏大叔在路上耽擱了,沒能及時趕到、參加我們的大禮,接近我們部落的時候,他們發現一些怪異的情況,看見一些騎士走來走去,好像是在巡視,又好像不是,接著在他們尚未發現之前就制服了他們,趕到酒宴的時候,正好你昏『迷』了。”
“原來是約拿和無敏大叔救了我們,趕得真巧哦!”她的清眸中一汪活水漾動,開心道,“好久沒見無敏大叔了,他還好吧!”
禺疆全部的心思都纏繞在情敵上面,心不在焉地說:“好,還能拉開硬弓,當然好得很!”終於忍不住了,收斂了眉『色』,暗藏機鋒,疑問道,“你不想知道,呼衍揭兒怎麼樣了嗎?”
楊娃娃心中一頓,他還是在乎的,男人往往最在乎的是:自己的愛人如何對待自己的情敵。他亦無法免俗,更何況他鬱結著那麼沉重的心結。如此想著,她的臉上不再雲遮霧罩,朗朗笑開:“當然想知道,等著你問我呢!”
或許,直接了當地承認,總比閃躲、隱諱,更讓他釋懷吧!而想要救下呼衍揭兒,必須以退為進,置之死地而後生。
“什麼?等著我問你?”他一愣,毫不防備地、沒有想到她會如此坦白、乾脆,他想盡各種答案,就是沒想到她會這麼說,尷尬道,“如果我要殺他,你一定會阻止,是嗎?”
她端端然地極力正『色』,不假思索地說:“如果你是擔心呼衍氏部落會成為你統一草原的阻礙,而殺他,我會阻止你;如果你是因為我而殺他,我不會阻止!”
她感覺到,環在她身上的胳膊,輕微地一抖,輕得不易發覺。
他聽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並不是維護他,她只考慮部落的利益。他腦中激『蕩』,深深地凝望著她,探進她的眼眸深處,嗓音透出絲絲的凌厲:“真的這麼想嗎?為什麼?”
“發生了這麼多事情,丘林氏和須卜氏一定會聯合起來對付我們,其他小部落也會跟他們一起對抗我們,你想,你如何坐上單于大位?”楊娃娃略一沉思,凝了眉,含著一股憂『色』道,“呼衍揭兒因為我『自殺』的緣故,應該不會再為難我,也不會再與他們合謀,所以,我們要儘量爭取呼衍部的支援,至少,與呼衍揭兒成為朋友……你覺得可以嗎?”
禺疆的心頭猛然揪緊:“你相信呼衍揭兒不會再糾纏你了嗎?你肯定他會成為我們的朋友嗎?”
楊娃娃溫婉地看著他,無比堅決道:“不是相信不相信的問題,而是必須,不然,我們將處於孤立的境地!”
聞言,他的黑眸微微一顫,淡而亮的光華急速閃過,瞬間轉換成溫和的眼『色』:“照你這麼說,我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她明白,他是有所顧忌,有所擔憂,說到底,他不放心她。那麼好吧,就給他一顆定心丸吧:“你沒有選擇的餘地,我也沒有選擇的餘地,這輩子,我總是不能逃離你的身邊,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即使我離開了你,那也是暫時的,我會等著你,等你接我回家!”
“你要記得接我回家哦!”她眨著水汪汪的眼睛,俏皮地看著他。
他的眸中泛起如『潮』的感動,臉上亦是氾濫的斑斕情切;他擁緊了她,在頸間,在懷中。如此淺白的話語,不正是她的殷殷情意嗎?如此讓人心疼的女子,他怎能不竭盡永生永世來守候?
楊娃娃知道禺疆聽進去了,不會殺呼衍揭兒。第二天,他親自放了丘林基泰和須卜也剛,卻仍然關押著呼衍揭兒,直到第三天仍然沒有動靜。她打聽過,昏『迷』的這幾天,呼衍揭兒已經被折磨得只剩半條命了,如果不好好休養,恐怕……
一想到夜天明和林詠就是這樣被折磨而死的,她的心頭抽得生疼,越想越著急,不知道禺疆到底意欲何為;越著急越心慌意『亂』,一時之間,沒了主意……在帳中踱過來踱過去,都快中午了,可怎麼是好呢?
“閼氏,不好了!”真兒急衝衝地闖進來,上氣不接下氣,慌張地說,“閼氏,居次……居次……”
一股不祥之感湧上腦門,楊娃娃急道:“瞳瞳怎麼了?”
真兒略略定神,白嫩的臉『色』因為緊張與著急、而漲得『潮』紅:“居次大哭不止,怎麼哄都哄不好,而且,身子很燙……”
“身子很燙?多長時間了?”她心中發顫,那不是發燒了嗎?萬一處理不好,轉成肺炎,那就糟糕了!
“早上開始就有點溫熱,接著越來越熱,居次熱得難受,一直在哭呢!”
楊娃娃心神一動,一個大膽的念頭蹦出來,把自己也嚇了一大跳……但是,只能賭一賭了,她也一定會保證瞳瞳的安全。她吩咐真兒道:“你立刻讓人去通知酋長,讓他趕過來!我去找一個人,馬上就過去!快去吧!”
真兒拼命地點點頭,轉身跑了。她也緊跟其後,快步出帳找尋一個人,烏絲。剛走不遠,就看見烏絲正朝這邊悠閒地走過來,身上仍是裹著素白的長衣,嚴嚴實實的密不透風,臉面上永遠只有一種表情:面無表情。
待烏絲走近,楊娃娃心急道:“我正要找你!”
烏絲慢悠悠地說:“我知道神女要找我!”
“你救了我和禺疆,是嗎?”她揚起右手,看看手腕上的骷髏鏈子;她記得大禮那天放在禺疆的衣服裡的,怎麼又回到自己的手腕上了呢?更加奇怪的是,醒來後她發現左肋下面的傷口已經癒合了,真真不可思議,而這一切,只有一種解釋,那就是烏絲。
“我告訴過神女,這串骷髏鏈子是你的護身神器。”烏絲冰冷的眼風從楊娃娃的臉上、暖暖地一掃而過,“神女還是趕去看看小居次吧!”她看到楊娃娃欲言又止的猶豫神情,心中瞭然,沉穩道,“我知道神女想要救某個人,神女放心,我一定會讓酋長立刻放了他!”
楊娃娃看著烏絲睨了自己一眼,越過自己飄然地走了,冰冷而又熱情,很有個『性』的冰火交融,不由得愣了一小會兒,眨眨眼睛,才快步跟上去。
走進寢帳,迎面撲來的是瞳瞳嬌脆的啼哭聲,一下子撕裂了她的冷靜。她衝到床前,著急道:“大家不要站在這裡,都散開!”
禺疆坐在床沿,瞳瞳的每一聲哭叫,刺痛地碾過他的心尖;他的額頭上沁滿了豆大的汗珠,眼底是濃濃的焦慮,無助地看著她:“瞳瞳一直哭,身上很燙,怎麼辦?”
楊娃娃坐下來觀察著哭鬧不止的瞳瞳,脆弱的臉上已經燒得火紅,她『摸』『摸』瞳瞳的臉部、額頭、身體,懸得高高的一顆心,總算稍稍放心:“還好,燒得不是太熱。真兒,吩咐下去,把簾子開啟,保持通風;準備溫水和一塊柔軟的布,馬上去,要快!”
真兒應聲去準備,幾個婢女也跟著去了!
他的臉上惶然而又急切,哆嗦著嗓音:“我應該做些什麼?”
她解開瞳瞳身上過多的衣服,不客氣地說道:“現在沒你事兒,你不要坐在這邊,這樣會阻礙空氣流通的!”
烏絲冷漠地看著這一切,別人的心『亂』如麻,都是別人的,跟自己毫無關係:“酋長可否聽我一些話?”
“烏絲?你怎麼會在這裡?”禺疆驚訝道,面『色』尷尬地站起身,退離幾步,突然想起幾天前就是烏絲救了自己和深雪的,急『亂』的心情頓時亮堂不少,彷彿黑暗的夜『色』中燃起一簇火把,“瞳瞳肯定會沒事的,是吧!你一定有辦法的!”
烏絲看著酋長,驚奇於此刻的酋長根本不像酋長,只是一個關心孩子的父親,隨而揚展開眉心的笑意:“尊敬的酋長,天瞳居次是天神的女兒,是寬廣的天空深邃的眼睛,閃耀在我們匈奴璀璨的星空。她是我們匈奴這片遼闊的草原最美麗的守護神,她將促使我們匈奴走向強大、統一。”
“真的嗎?”禺疆激動地問道。他的女兒,將會見證他統一草原,是嗎?
“然而,天瞳居次一生的守護神,現在掙扎在生死邊緣。如果她的守護神從這片草原上消失,天瞳居次也就沒有再留在這片草原的理由!”
禺疆尖峭的眼風淡淡地掃過楊娃娃的臉,猶疑地問道:“那……瞳瞳的守護神,是誰?”
楊娃娃知道烏絲會幫自己,卻沒想到她會說出這樣寓意深刻的話,什麼意思呢?瞳瞳將會在匈奴統一的歷史程序中起到很大的作用?瞳瞳的守護神是誰?和守護神什麼關係?“守護神?守護神是什麼意思?”
“烏絲只能說這麼多,酋長和閼氏慢慢體會,自會明白上天的安排。”話畢,烏絲旁若無人地轉身離開,蕭瑟的背影決絕得發冷、神祕,好似她晦澀話語中蘊藏著的神祕感。
禺疆定然地望著楊娃娃,突然想到,烏絲是和她一起進來的,而烏絲是專門來跟自己說這些話的嗎?守護神,所指的就是——掙扎在生死邊緣的呼衍揭兒?是為了瞳瞳,還是別有目的?是烏絲自己的意思,還是——她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