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臥虎藏龍(2)
一剎那,哈青都尷尬地定在當地,被他駭人的啃噬表情震懾住了。禺疆,凶悍、狠絕、嗜血,不可姑息的凶猛惡虎,絕對是他的絆腳石;可惜,冰溶閼氏沒能把他滅了,女人,終歸是做不了大事!而那個瘦小男子——哦,不,是女子才對,最是不可小覷,是猛虎的兩隻利爪,爪影無形,難以捉『摸』,機鋒凌厲,根本無法猜測她於何時出手,如何出手!
然而,他——哈青都,天神佑護,定會成為攣鞮氏部落的酋長,部落聯盟英明威武、無可匹敵的單于,統領部落聯盟七萬騎兵,橫掃草原各個部落,馳騁草原!
很快的,哈青都恢復精明的神采,抽緊臉頰肌肉,不甘示弱地反瞪著他。兩人之間、肅殺的空氣波雲詭譎,似乎一點即燃。
烏絲徑直走過來,蹲下身,乾枯的黃手翻翻立脫的眼皮,『摸』捏著已然失去知覺的肩部、胸部、手腕,急忙道,“吩咐下去,馬上在地上挖一個坑,在坑中放一些炭火,微火就可以,一定要儘快,不然來不及了!”
倫格爾立馬招呼幾個勇士展開行動,沉穩而緊湊地指揮他們挖坑、點火,有條不紊而進度神速。
“別怕!”楊娃娃拍拍真兒的臉頰,笑著撫慰,“膽子好小哦!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吧!”
真兒心裡一喜,快速地點點頭,頭也不回地跑回寢帳,慌里慌張地!
烏絲看見楊娃娃若有所思地盯著自己,稀疏的睫『毛』清素地眨動,溫和道,“您似乎不太相信我的能力!”
楊娃娃聞言一怔,尷尬的神『色』一閃即逝,坦誠道,“是有點懷疑,不過,我很感激你!”
要不是烏絲對冰溶閼氏適時的驚嚇,冰溶閼氏也不會因驚駭過度而心神慌『亂』,既而讓親生女兒有機可趁,既而一敗塗地,否則,他們在攣鞮氏部落的處境將是四面楚歌。
“您很誠實!您要感謝烏絲的地方,還有很多!”烏絲篤定地說,冷淡的素眸閃現出一絲灼熱,深遠的目光似乎看到了未來將要發生的事情。
烏絲跪在地上,張開枝丫一樣的枯瘦五爪,握住鮮血淋淋的刀柄,揚起下巴、示意她後退,看她起身、後退三步後,咬住牙關,刷的一聲,狠勁抽出銀刀,登時,血柱噴濺,紅『色』花雨一般燦爛,卻又猩紅可怖。
楊娃娃聞到了空氣中彌散的血腥味,喉間酸意自下而上猛衝,酸水氾濫,於是快步撤離現場,在無人的角落、間斷『性』地猛烈乾嘔著,嬌軀搖擺,有如花影搖曳。
嘔吐停歇,回來時,烏絲已經包紮好傷口,坑火已經準備完畢,四個勇士輕手輕腳地抬起立脫,臉朝下背朝上橫放在坑上。十來個人團團圍成一圈,哈青都,倫格爾,黑『色』陌,禺疆,八個勇士,攣鞮氏部落的護衛若干個……
禺疆站在她旁邊,面『色』憂愁,時不時地瞟向哈青都,戾光霍霍;哈青都的眼睛『射』出豺狼的青光,兩道猛獸的目光一經遭遇,立刻嗶啵作響,騰地熊熊燃燒。
楊娃娃一一掃過去,不經意間感覺到一道深沉、陰狠的目光、釘在自己身上,倏的轉瞬消失,再無可覓,是誰呢?攣鞮氏部落的政治核心人物大都出現,漏掉哪一個了嗎?左右大將,哈青都,巫醫,難道還有一個輔佐文臣?但是,沒有這號人物呀!
哈!對了,護衛隊長魯權!她眸光橫掃,立即發現一個身穿褐『色』袍子的年輕男子,身量頗高,相貌平常,散發的氣魄卻是鶴立雞群的獨有魅力,即使人群中站著,也可以一眼揪出這麼一個不凡的人物!
他全神貫注地看著烏絲和立脫,下垂的眼皮,洩漏出一道深不見底的陰光!嘿嘿嘿,隱藏得好深吶!他是什麼樣的人物?謀略、心機如何?應該說,護衛隊長不參與部落政務,如果酋長特別器重他,那就另當別論!莫非,他也是覬覦酋長大位?
攣鞮氏部落臥虎藏龍,必須小心為上!
烏絲揮手讓眾人稍稍退開,脫下立脫的衣服,接著脫下自己的鞋襪,枯白、瘦長的右腳腳掌,踩在立脫『裸』『露』的背部,一下一下地敲打著,節奏感強,力度適中。
圍觀的人群,竊竊私語。
“喂,你幹什麼?好大的膽子!你不能踩酋長的身體!”哈青都叱喝道,聲音洪亮,急促的腔調裡、恐慌的潛流緩緩地流動。
禺疆怒眸一瞪,厲聲道:“你給我閉嘴!”
倫格爾小眼失笑,厚脣咧開,譏誚道:“哈青都,你省省力氣吧!酋長已經歸天,讓她試試,又有什麼要緊的!”
楊娃娃冷冷地嘆氣,稍無聲息的,為哈青都的恣意叫囂和愚蠢感到無奈和不屑;他剛才的表現,跟現在簡直判若兩人,不知他是因心焦氣燥而沉不住氣呢,還是真的以為他能阻止酋長的復活?不過,這種明槍,過於囂張,容易受到外界的影響,不難對付!
烏絲毫不理會,旁若無人的蹈踩著……深夜,寒氣陣陣,『逼』入骨髓,激得人身子瑟縮起來,心也揪得緊緊的,以抵抗刺骨的寒意。
驀然的,楊娃娃想起一篇文章,研究匈奴歷史的時候看到過的,敘述的正是薩滿教的神祕世界。薩滿教是北方阿爾泰語系民族信奉的一種原始宗教,普遍存在於草原民族之中。巫師是薩滿的中心環節,最基本的任務是為人們溝通、聯絡神靈、祖靈、精靈、鬼靈諸界,幫助人們脫離痛苦和災難。
她記得相當清楚,匈奴的薩滿,巫師一般是女『性』,在治病方面,主要採取的是巫術,然而並不是一味的裝神弄鬼,也能治病救人,而且,巫術的很多靈感,來源於原始的臨床醫學。哦,對了,史籍記載,蘇武就是這樣被救活的。蘇武出使匈奴,被捲入一場政變,引刀『自殺』,本已氣絕,巫醫緊急治療,採用的方法跟烏絲的救人方法一模一樣。
薩滿教的世界確實神祕,這種起死回生的救人方法異常奇特,近乎神奇,不知道是什麼原理!
立脫背上的面板破裂開來,紫黑『色』的淤血緩緩地滲出,蜿蜒著流落在地上,腥臭難聞……過了好長好長時間,終於,烏絲停止了所有動作,慘白的額上、豆大的汗珠密密麻麻,身軀疲累得微微一晃。
看來,烏絲耗費了大部分的精力。只見她穩住心神,蹲下來,伸手探測立脫的鼻息,不一會兒 ,站起來,淡然道:“酋長活過來了!抬到帳內,巫醫只要讓傷口癒合、調養好身體,一個月之後,酋長就可以下床騎馬了!”
聲音虛弱得發飄,隨即,烏絲越過眾人,在一道道驚訝、佩服的目光中,輕靈、飄魅的走遠,彷彿一抹純白、漸漸被濃濃夜『色』吞噬。
倫格爾小眼微眯,隨即瞠大,迸『射』出黑鷹一樣的尖利光芒,腔調冷硬:“巫醫,你必須好好照顧酋長,一刻也不能離開寢帳,稍有不當,立刻斬殺!魯權,讓人把酋長抬到寢帳,你必須守護寢帳,日夜不得離開,除了哈青都、禺疆兄弟和我,誰都不許探視,而且,探視的時候,你必須陪在帳內,不可懈怠!放過一人進去,斬殺!酋長因你而死,斬殺!明白沒有?”
威嚴如山!氣勢如虹!
楊娃娃一陣驚愕,既而暗自讚歎倫格爾未雨綢繆的睿智安排!他也不希望立脫歸天,以此看來,他的立場和態度雖不是直接針對禺疆,卻仍然無法明確,尚待觀察!不過,某某人可要氣得吹鬍子瞪眼睛了!
魯權亮聲答應,恭敬地低著頭。哈青都隱藏起熊熊怒火,乖張的臉上,流瀉出意味不明的冷笑,陰險的光若隱若現。
抬首看向禺疆,她發現他盯著倫格爾的眼神,極其複雜,貌似感激,又夾雜著惶『惑』不安的底『色』,臉孔上異乎尋常的堅硬。她看不懂他的眼神,只覺得似乎有點不妙。
眾等護衛把立脫抬進寢帳,眾人也各自散去。
又累又乏的,回到寢帳,楊娃娃想著立馬爬上氈床呼呼大睡,不曾想,站在床沿、剛剛脫下披風,就被他抱個結結實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