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臥虎藏龍(1)
“黑『色』陌,假如你說的是真的,那麼禺疆兄弟的阿媽,到底是誰?”沉寂之中、迸出一句剛冷的話,聽不出任何的情緒;走過來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個子不高,腹部微微隆起,一雙朗目炯炯有神,卻被某種刻意展『露』的平和遮掩住豹子一樣的狡光。
此人正是一直默默無聲的哈青都,輔佐酋長處理部落政事,知曉部落中任何一件事情。如果說左右大將是武將,哈青都就是文臣。
黑『色』陌一怔,黑褐『色』的臉孔上浮現出一種誠實的心虛:“我只知道冰溶閼氏不是禺疆兄弟的阿媽,卻不知道他的阿媽是誰!”
哈青都冷嗤一記,面向部民,眼睛中精光閃爍,不屑道:“既然冰溶閼氏不是他的阿媽,那麼,禺疆兄弟就不是老酋長的兒子!大夥兒應該記得,老酋長的大閼氏早在立脫酋長兩歲時歸天,幾年後老酋長再娶冰溶閼氏;也就是說,老酋長只有兩位閼氏,如果禺疆兄弟不是冰溶閼氏的兒子,更加不是老酋長的兒子!大夥兒說,我說得對不對?”
這個哈青都,絕對不是善類!明顯的,他的機鋒精準地針對著禺疆,很有可能,是衝著酋長大位來的!楊娃娃看著兀自悲傷的禺疆,彷彿對自己的身世充耳不聞,揪起美眸,秀眉緊擰,快速地轉動著心思。
匈奴族的部落酋長,多是部民推舉而生,採取的是推舉制,推舉部落中大家都承認的、有威望的英雄為酋長;不過,當老酋長的下一代威望很高,為部民所崇拜、認可,推薦制就會表現出因襲制的些許『色』彩。哈青都深諳奧妙所在,很清楚禺疆在攣鞮氏部落沒有多少威望和影響,如果他真的不是老酋長的兒子,如此,哈青都的勝算大大增強。
黑『色』陌感覺到脊背上汗意潸潸,額際上皺紋蠕動,尷尬得不知道做何表情:“這個——老酋長親自跟我說的,說禺疆兄弟不是冰溶閼氏生的。”
楊娃娃穩步走上前,和黑『色』陌、哈青都並排站立,氣勢縱橫:“哈青都,你們酋長都快死了,你一點都不傷心嗎?”
哈青都轉頭、迎上楊娃娃笑意沉沉的自信目光,眼睛突地一沉,暗道糟糕,今晚上,這個瘦小男子太出乎意料,小小頭顱裡裝的不是雜草,心思轉換迅速無常,嚴謹無漏,言辭有理有據,舉動冷靜沉著,難能可貴的是,年紀輕輕,眸光迫人,氣度懾人。更加奇怪的是,禺疆居然抱著他,難道他是女子?
“這位小兄弟,傷心不傷心,你怎麼會知道?再說,酋長死不死,大夥兒還是要好好的生活,明天早上一醒來,還是跟往常一樣,打水,擠『奶』,放牧,最重要的是,大夥兒能吃得飽,穿得暖!”哈青都微微一笑,無比狡猾,心中,卻升騰起一種隱隱不妙的感覺。
楊娃娃暗歎,果真厲害!他熟稔草原民族的心理、精神世界,草原人民在心理上偏於野蠻、血腥,強者生,弱者死,弱肉強食,崇拜英雄,生死觀念甚為奇特,特別是對待死亡、對於無關之人的死亡,淡漠得很。
“立脫酋長還沒死,你就如此為他著想,擔憂大夥兒的生活問題,哈青都真不愧是酋長倚重的大人物!”楊娃娃一語雙關,姿容冷淡,語氣沉穩,腔調肅然,“哈青都一向為大夥兒勞心勞力,大夥兒也都敬重,現在是不是應該安排大夥兒清理一下場地?黑『色』陌,幫我們的大人物哈青都,找幾個人把這裡打掃、收拾乾淨!”
黑『色』陌點頭答應,立馬轉身招呼眾等勇士。
接著,面向大家,她敞開喉嚨,堅定道:“夜深了,大夥兒也累了,都散了休息去吧!”
部民依言紛紛起身,各自散去。這個盛會,持續了很長時間,又是角鬥,又是老酋長死亡之謎,緊張刺激,高『潮』迭起;部民的心情、隨著局勢『潮』起『潮』落,緊繃的神經、突然放鬆,早已疲累的身體,再也堅持不住。
哈青都氣得牙癢癢,呼呼的怒氣噴『射』而出,上鬍鬚一抖一抖的,甚是滑稽。
楊娃娃轉過身,看見兩個勇士抬走了冰溶閼氏,明天再行下葬。冰溶絕對想不到,禺疆一回來,她縱橫攣鞮氏部落的生涯也就結束了!這麼一個風韻媚骨的遲暮美人,心思兜轉,心念狠毒,十八年前,真的是為情下毒害死比她年長的老酋長?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了!而她和立脫的生死之戀,應該也是刻骨銘心、至死不渝的,生不同時,死而相約,確實讓人感喟!
立脫,假如真的死了,對於禺疆,恐怕百害而無一利。
愛寧兒坐在地上,仍自怔忡著,訥訥不言,神『色』蕭索、恍惚,彷彿沉陷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外面發生了什麼,她都看不見、聽不著。陪伴著她的婢女黑妹,呆呆地看著周遭發生的一切,擔憂地照看著愛寧兒。
楊娃娃走過來,半蹲著,看看近乎痴呆的愛寧兒,輕聲嘆息,對黑妹道:“愛寧兒居次累了,你扶她回去休息,好好照顧她,知道嗎?”
黑妹看她一眼,點點頭,扶起木然的愛寧兒,相互依偎著,緩慢地向寢帳走去。
禺疆跪在地上,目不轉睛地看著巫醫顫抖地為立脫止血,眼眸中佈滿血絲,悲痛之『色』傾瀉而出。她拍拍他的肩膀,以適度的力道安慰著他。現在不是悲痛的時候,殘忍地說,立脫一死,他們的處境可想而知,可以信任的人少之又少,危機四伏,明槍易躲,暗箭難防,特別是哈青都,而右大將倫格爾,尚且不知道他的為人和態度,暫不評說,還有,其他人呢?
立脫平躺在地上,眼睛微閉,臉部柔和,嘴脣慘白的乾裂,嘴角溢位鮮紅的血,腹部上,一大片驚豔的赤紅『色』、奪人眼球,刺激得腦子發暈。
右大將倫格爾蹲跪在旁邊,臉上豪氣橫生,面容朗闊,深邃的眼睛甚是焦慮:“巫醫,酋長怎麼樣?能救活嗎?”
嘿,小眼男人!此刻仔細看來,他的年紀應該跟禺疆差不多,體格和臉型也不相伯仲,只不過眼睛較小,笑起來估計就是一條縫兒,卻是夏夜的草原星空、星光璀璨,邃遠,波瀾壯闊。舉手投足之間,毫無半點狡猾、傲慢、狂躁之氣,滲透出成熟男子的豪氣與穩重、灑脫與溫和。
如果說禺疆的容貌為俊豪,那麼,倫格爾的容貌,就是豪氣干雲。身為右大將,他的身手絕對不差,腦子應該也是“深謀遠慮”,只要他動了心思,絕對是禺疆的勁敵。很有可能,他就是讓人防不勝防的暗箭。
禺疆歪頭盯著她,徑自望著倫格爾出神的她,卻不知道她的腦子裡已經轉過數念,面『色』冷冷地一沉,大手暗下抓住她的小手,橫向握緊手背,猛一用勁,疼得她倒抽冷氣。
她詫異地轉頭,看著面無表情的他,臉上似乎冰寒入侵而冷硬著;心中疑『惑』著,他幹嘛捏她的手,臉『色』這麼難看,好像欠他什麼似的,生氣了嗎?為何生氣?
“酋長歸天了!”巫醫沉痛地宣佈道,雙手撐在地上,惶恐地低著頭。
立脫的眼睛、完全閉上,嘴角處、似乎凝結著一抹虛無的淡笑,臉『色』幾近屍體的白,卻是祥和的、回覆到最原始的狀態,頭顱側向耷拉著,已然氣絕。
“立脫哥哥!”“酋長!”數道悲傷的呼叫,不約而同地響起,圍在周圍的幾個勇士,面『色』悲慼。哈青都站在邊上,淡漠地冷眼旁觀,似乎鬆了一口氣,神情鬆懈。
“只有我,可以救活酋長!”不遠處,傳來一道堅定的喊叫聲,自信非凡。
大家紛紛轉首,只見一個白衣素面的女子悠然站在熊熊燃燒的火把下,紅熱的火光把她映襯得更加蒼白蕭肅,黑『色』綢布把頭部裹得密不透風,只『露』出一張凝滯的木臉,彷彿冰凍的河床,冒著絲絲的寒氣。
烏絲!楊娃娃心裡叫道,她是女巫,巫術能救人嗎?而且是已經斷氣的人!
旁邊的真兒抓住她的衣角,緊靠過來,神『色』惶惶。
倫格爾站起身,氣宇軒昂地走到烏絲跟前,朗聲問道:“你是誰?你要怎麼救?”
烏絲看也不看他一眼,目光朝著虛無的夜『色』延展,死氣沉沉得讓人心驚:“只要按照我說的做,酋長就能活過來!”
哈青都也站起身,精目冷冷地擰起,言辭懇切得近乎虛偽:“你真的有辦法救活酋長?我看你是別有用心吧!大家聽我哈青都一言,酋長已經歸天,回到祖先那裡,享受著快樂的日子,我們應該做的是,保護好酋長的遺體,讓酋長安靜地休息!大家說,是不是?”
看來,哈青都非常在意立脫酋長的生死,那麼,怎麼著也不能讓他得逞!楊娃娃冷哼一記,眯緊冷眸,剛想起身,就看見禺疆猛一抽身,衝向烏絲,沉聲道:“只要你能救活立脫哥哥,怎麼樣都可以!”
哈青都狡猾的臉孔上閃過一絲慌『色』,脫口道:“禺疆兄弟,不能——”
禺疆急速轉身,臉孔一板,厲目怒氣翻湧,一句話都不說,就這樣死死地瞪著他,以一種居高臨下的磅礴氣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