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反攻(4)
兩行**的淚水,從眼眶傾落,禺疆呆坐在地上,任憑淚水橫流。楊娃娃亦是淚流滿面,悲傷難禁,悄悄地蹲下來,輕拍著他的肩膀,扶他起身,試圖安慰他,給他一點支援的力量。
他只覺胸口空空『蕩』『蕩』的,比荒漠還要空曠、冰冷,滿眼黃沙,滿目荒涼,平展千里,卻不知該往哪裡行走,彷彿任一方向都是死路,無法突圍……而自己,冰冷得一絲力氣也無,虛弱得站立不住……他碰觸到一雙柔軟的胳膊,一個溫熱的軀體,就像飢渴的大漠行人猛然看見一汪清澈的湖水,他激動地抓住這一抹清涼,緊緊地擁住眼前的依靠。
闊天肅然地看著這一切,在濃密夜『色』的掩映下,整個樓煩王庭靜謐、慘淡,讓人滋生惻隱之心;淡淡的血腥氣息暈散開來,似乎那夜間的冷風也吹散不開。
他冷淡的眼眸中,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丰神俊朗,端正高遠,自有一股從容不迫的氣魄;相較之前,臉『色』黝黑,臉型孤硬,直爽、單純的眼神已經不復存在,穩重、深沉,讓人玩味。
這個熟悉的身影,並不看向闊天,而是望向愛寧兒。那一汪深黑的瞳孔深處,某種意蘊在不可抑制地激『蕩』,只是那麼一瞬間,激『蕩』的火花即刻熄滅,仍舊是一汪無波無瀾的幽深湖泊,淡定有神,視若無物。
闊天走上前,一拳過來,打在他的肩上:“兄弟,好久不見,沒怪我扔下你跑了吧!”
此人正是洛桑。他溫和一笑,抱拳朗聲道:“說哪裡話。想不到兄弟已經貴為樓煩將軍,可喜可賀呀!”
“行了,兄弟又不是不知道我。”闊天扯臉一笑,遂而望向正自悲傷的幾個人兒,不由得硬挺了粗黑濃眉,神情凝重。
“放開我!”愛寧兒尖銳地叫道,憤然舉眸,怒氣騰燒的灼烈目光掃向在場的眾人,好似每個人都是她的仇人。
洛桑揮揮手,示意騎士們放開她,雙脣緊抿,肅然道:“想不到這一切,都是居次所為。當初單于定要殺你,閼氏為你求情,你才能得以保住『性』命,想不到居次仍是不思悔改,挑唆樓煩和匈奴的戰爭——”
“住口!你憑什麼教訓我?”愛寧兒赫然打斷洛桑義正詞嚴的說教,流媚的桃花眼迸『射』出森利的眸光,鄙視地剜了他一眼,冷哼一聲,緩步走到浩維旁側,影姿從容,氣度傲然。
“王子,不要傷心了!”愛寧兒輕柔地安慰道,柔膩的小手擱在浩維的肩上,突地搖晃著他的身子,『潮』紅的容顏冷冷而蕭肅,硬聲道:“王子,你父親被他們殺死了,王妃也因為他們而『自殺』,你不能再這樣悲傷,你不要忘了,這王庭是屬於你的呀!你起來呀,起來呀——”
浩維側首望向她,淚雨滂沱的臉龐冷酷地擰起,飄灑的眸中陡然翻轉出痛恨的眼『色』:“滾,滾開,我再也不想看見你,滾——”
愛寧兒遽然一怔,完全沒料到,如此溫和、痴情、灑脫的樓煩王子,也有如此失控、可怖的一面;讓她滾,是什麼意思?不再喜歡她了嗎?雖說她並不怎麼喜歡他,可是,她是真心要跟著他的,只要她得以報仇,她就心甘情願地跟著他,一生一世。而如今,她再次失去了唯一的他,可以託付終生的他,再次無依無靠,再次被『逼』得流落他方,這一切,都是他們造成的——尊貴的單于和閼氏,她焉能不恨?她如何甘心?
她靜悄悄地站起身,怒目相向,眸中紅絲乍然而現;深吸一口氣,倏然,她從袖口抽出一把短刀,霍然奔向楊娃娃,高舉刀尖,猛刺而下——然而,她高抬著的手臂,軟綿綿地垂落,輕如風,淡如水,粉顏糾結地皺在一起,彷彿承受著巨大的苦痛一般,眉頭一抽一抽的,目光驚顫著抖落下來……
落葉般的,她枯萎地癱軟在地上。
她的左側肩背上,扎著一把銀『色』的匕首,鮮血,汩汩地順流而下。
浩維驚醒了似的,愕然地望著血『液』奔湧的愛寧兒,緊接著,緩緩地轉開視線,望向一臉冷漠的洛桑。洛桑飛刀擊中愛寧兒的過程,他只看到了一半,卻曉得洛桑出手的毫不猶豫,快捷、狠辣、精準……
安靜的樓煩王庭,再次潑上一層鮮紅的水『色』,冷風的味道,似乎沾染了血腥之氣,凝重地嗚咽著。
洛桑緩緩收縮瞳孔,冷冷開口道:“把她抓起來,嚴密關押,不得有誤!”
聽聞,兩個騎士帶走了愛寧兒。浩維仍自抱著母親,呆呆地望著愛寧兒消失的方向,臉如死灰,千里雪原一般的空『蕩』、浩渺。
如此強硬、利落的行事作風,洛桑是第一回。楊娃娃心中一『蕩』,好個厲害的洛桑!難道他忘了,他只是單于的護衛隊長,這兒根本就沒有他發號施令的資格?而他如此緊迫地發號施令,只怕是為了保下愛寧兒吧!
愛寧兒左肩上的傷,根本不足以致命。終究,洛桑不想讓愛寧兒魂歸西天。他對她的情意,愛寧兒永遠也不會知道,也不會理解。
楊娃娃揮去紛『亂』的思緒,瞥眼看見禺疆的腿下滴滴答答地流血,心中驀然一緊:他何時受傷的?為了趕來救她,他肯定沒有仔細處理傷口。本已疲累不堪的軀體,再加上,三十年來始認阿媽、卻又於驟然間失去,如此深重的打擊,任是再硬朗的身心,也無法承受得住。此刻,平日裡偉岸、神勇的他,已是虛弱、憔悴,彷彿一個小小男孩,毫無意識地緊靠在她的身上,汲取著溫暖與庇護。
她扶著他虛浮的身子,堅定的目光掃向眾人,鏗鏘道:“洛桑,傳令下去,今夜就地休息,加強守夜,派人嚴加看守王子,不得有任何閃失。闊天,你好好安排王妃和愛寧兒。明日,聽候單于號令!”
最後,她瞥了一眼精神頹靡、已無知覺的王子浩維,彷彿頃刻間他已蒼老了十歲,卻像幼童一般無依無靠。她無奈地嘆息,此次受傷最深最重的,無疑是浩維了。
眾人把禺疆單于扶到一頂華貴的帳中休息,處理好腿上傷口後一一退下。他靠躺在**,見楊娃娃正要站起身,連忙抽手拉住她,扯到懷中,緊緊抱著,下巴摩挲著她的黑髮,惶然地呢喃道:“不要走……”
楊娃娃靜靜地伏在他沉穩的胸前,黯然嘆氣。良久,方才抬首,撫過他刺癢的下巴、蒼白的雙脣,撫過他佈滿倦『色』的臉容,撫過他血絲跳動的眼睛……塞南肯定是派人快馬加鞭去通報他,不然,他也不會如此迅捷地趕到。他一心一念全是自己的安危,深怕自己發生不測,算準了樓煩王肯定料想不到他會突然反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掃『蕩』樓煩王庭;因此,他才會冒險地率領兩萬騎兵深入樓煩腹地,一招平定樓煩。
思及此,她頓覺心下愴然,喉間哽意滾湧而上,幽幽問道:“腿上受傷了,你也不好好處理,又馬不停蹄地趕過來,假如——”
“沒事,這點小傷,要不了我的命。”他漫不經心地安慰道,柔和的眸光突然一變,森利地看著她,“閼氏,你為了保護部民和騎兵,隻身來到樓煩,勇氣可嘉,胸襟廣闊,本單于甚是欽佩,更感到安慰。”他低沉的嗓音聽不出一絲情緒的流動,然,他的聲調陡然高揚,聲『色』俱厲,“可是,雪,你竟然離開我!你答應過我的,你永遠不會離開我的,你忘了嗎?”
楊娃娃不在意地輕笑:“我沒忘記,而且,我相信,我的單于一定會來接我回家的,這不,你不是來了嗎?比我料想的還要快。”
她沒想到他如此在意,如此擔心自己會悄然離開。在他的潛意識中,他知道自己愛著他,卻一直擔心自己會離開他,揹著他離開他。他就這麼沒有安全感嗎?這麼不相信她嗎?何時,他才會解開這個心結,完完全全地信任她?
其實,剛才她想說的是:只是暫時離開而已嘛,不就是幾天嗎?
禺疆的手臂倏然緊迫,壓得她的骨骼咯吱咯吱響,艱難地、沉沉地開口道:“若我沒有及時趕到,你孤身在樓煩,終究是凶險萬分。萬一你有何不測,你要讓我抱憾終生嗎?”
“難道單于忘了,我並不是一個沒有自我保護能力的女子。”她調侃道,眉眼嬌笑,眉梢浮現一抹淺淺的自信。
“是,你聰明冷靜、身手高強,不過,面對眾多英勇騎士,刀刃無眼,冷箭無情,你一個人的力量能抵擋多少、能支撐多久?”禺疆捏著她的臉頰,冷硬了嗓音,切齒道,“假若他們真是犯你絲毫,我定會滅族滅種,叫他們從草原上永遠消失。”
楊娃娃駭住,靜靜望著他狂熱、嗜血的表情,嬉笑道:“那我不就成為千古罪人了嗎?”
而心中,卻是甜滋滋的。一股熱意,頓時湧上眼部,模糊了視線。她慌張地低下頭,掩藏起欣喜而又感動的心情,剋制住『潮』湧的淚水。
“即便如此,有些事情是無法挽回的。滅族滅種又能如何,仍是無法保全你……”禺疆的濃眉冷硬如削,“所以,你給我牢牢記住,不許擅自離開我,離開攣鞮氏部落,知道嗎?”
她仍是低著頭,輕靠在他的肩側,享受著他霸道而溫柔的關懷、痴心而絕對的愛意,低低地辯解道:“可是……當時,確實情勢危急,如果我不答應,五千騎士抵擋不住的,部民就會遭難,我是沒有選擇呀。”
他略加沉思,勾起她凝白的下頜,歉然地看著她,嘆氣道:“終究還是我的疏忽,我答應你,以後我出征在外,一定命人嚴加防範。”
楊娃娃點點頭,小手攀上他的頸側,岔開話題道:“以後呢,你也不能因為趕路而不處理傷口,我不想你因為我的緣故,而有所損傷。”
禺疆點點頭,埋首在她的髮絲之中,陷入了沉思,平靜的眉宇之間籠罩著層層疊疊的悲傷與無奈,那是一種亙古的寂靜,一種冷峻的悲傷。
許是想著他的阿媽吧!她想道。他一定很苦惱,為何讓他見到阿媽,卻又讓他瞬間失去呢?何不永遠讓他不知道,也就不需傷心了!是懲罰他,還是作弄他?他一定很悲傷……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愛寧兒。如果不是愛寧兒,他也不會見到阿媽,更加不會『逼』得阿媽追隨樓煩王而去。
而他的阿媽,樓煩王妃,得到樓煩王的深情摯愛,臨終之前見到親生兒子,應該也是幸福的吧!
或許,誰都不能怪罪,只能感喟上天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