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諸默”
“醒醒……快醒過來……”
是誰在叫我?我……還活著嗎?
我緩緩睜開眼睛,眼球就好像被撕裂了一樣地疼痛著。
“太好了,你醒了!”一個烏黑的面孔完全遮住了我的視線,照明器材的光從他背後照射過來,讓我看不清這個人的面部輪廓,只能看到一雙鮮血一般殷紅的眼睛在熠熠發光,如同地獄的妖魔。
我混沌的意識一下子清醒了一大半,隨即發現他正抓著我的衣領,難怪我的脖子會那麼疼。
“你是誰?”我問。
“等一會兒再告訴你,現在你先救救我!”這人說完這句話就旋風一樣轉到我身後,順手用力推了我一下。
我從剛才坐著的地方跌了下去,雙腳剛剛沾地,遠處的門就突然被什麼炸碎了,鐵片夾在熱浪中撲面而來。
一個女人帶著兩個男人先後走了進來。她的臉和左上半身是由機械體組成的。燈光照在她的臉上,竟然會反光。這副外表把我嚇了一跳,隨即發現會發光的不只是她的臉,還有跟她左臂連成一體的長槍。
“你是那個傢伙的同黨嗎?”她的眼睛看著我,用清晰但不連貫的聲音說。
“不是!”我趕緊否認,聲音有點發澀,“我跟那個傢伙一點關係都沒有!”
“檢測到能量反映……開始攻擊。”她舉起左手臂,瞄準了我。
她怎麼說動手就動手啊!
我跳起來,朝左邊的牆壁撲了過去。幾乎是我離開原地的同時,我剛才站立的地方就被她的子彈打得地面崩裂,塵埃四散。
我雙腳在牆壁上用力一踢,改變方向,繞過那個女人,撞在距離我最近的人類男子身上,把他撞得踉蹌跌倒,手裡的手槍也被拋了出去。
在這一剎那的接觸中,我的右手已經把他腰畔的短刀從刀鞘裡拖了出來,一腳踢在他的臀部上,連人帶槍一起撞到對面另一個人類男子身上。“砰”的一聲響,兩人的腦殼同時碎裂,軀體滾做一團。
在那個女人轉過來之前,我衝上去,把短刀從側面插進她電子眼和鋼鐵頭骨的縫隙中,用力一扳。
她的電子眼從眼眶裡脫落,玻璃球一樣跌落在地上,滾到一邊去了。在她痛苦的慘叫聲中,我向一旁讓開,躲開了她瘋狂發射子彈的左臂,貼著她的身體轉到她背後,雙手反握刀,從她右手的縫隙中深**進了她的電子腦。
“5秒整。”一個聲音從房間的另一角傳來,“比我想象中要慢一些。”
我一腳踢開她因系統損壞而**不止的軀體,把目光投向聲音的來源。
一個男人從柱子後面走了出來。黑色的衣服緊緊裹著他削瘦的身軀,寬大的衣襬幾乎垂到地面。這時候我才發現他臉上戴著一個可以遮住半張臉的黑鐵面具,難怪他的臉看上去烏黑一片。
“你是誰?”想到一甦醒過來就遇上這麼一場突如其來的戰鬥,我就有點生氣。“這裡是哪裡?這些人又是誰?”
“這裡是死亡行星的地下死囚城。我是這裡的首領。”他慢慢朝我走過來,“從紅蛇骨來的詭諸默先生,幸會。”
“你怎麼知道我曾經是紅蛇骨的人?”我拒絕了他的握手。“別靠近我!”
“你跟幽靈蟲作戰時所釋放的力量在我們的監控儀器上引起了很激烈的反應。那個儀器從完成到現在,曾經監測到兩三百個能量體,但反應這麼激烈的還是第一次。再加上你胸口有被政府專用的刺青清洗液傷害過的痕跡,不難推測出你的身份。”他仔細盯著我看,“你可能比我想象中更加強壯……應該能帶給我們很大的幫助。”
“你……”我話還沒說完,出入口那邊突然傳來了喘息聲和腳步聲,兩三個穿著同一服裝的成年男子衝了進來,從身上的傷痕和血跡來看,一定是剛剛才經過了一場惡戰。
“首領!你怎麼還沒有離開?”其中一個極其憤怒地大吼著跑過來,一把推開我,抓住那個黑衣男子的胳膊,“那幫混蛋已經打來了,我們根本擋不住!快去飛船那裡!不然就晚了!”
我本來想提腳把他踢飛,作為對這種粗魯態度的懲罰。但聽到“飛船”這兩個字的時候,我一下子就冷靜下來了,踢了一半的腳收了回來。
“不必擔心,我剛剛找到了一個能令人放心的‘保鏢’。”首領朝我看過來,“你會把我安全送上飛船的,對吧?詭諸默先生?”
他故意加重了“飛船”兩個字的發音,好像在暗示我他看穿了我的心思一樣。
令人討厭的傢伙。
我看著他,沉默不語。
那兩個男人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隨即又開始催促首領趕快離開。而此刻,門外已經傳來了雜踏的腳步聲和吵鬧聲,越來越近。
“首領!”那兩個男子死命拉著他的衣服,晃動他,“快走啊!”
“知道了。用不著這麼緊張。”他轉過身,不慌不忙地朝房間的一個對角走去。我卻站在原地沒有動,暗暗估算著門外敵人到達的時刻。
三十米……十五米……差不多了。
我猛地轉身,飽含著光芒的左手在空中留下一道灰色的弧形。這條弧形在空中閃爍之後立刻膨脹,形成一層光壁,正好擋住了從門那邊射來的子彈,將它們反彈得四面飛散,有一些甚至直線反彈了回去,將走在最前面的幾個人打傷了。
我沒有遲疑,立刻放出一個炸裂彈,捲住站在最前面的幾個人,帶著他們飛入走廊深處,爆炸了。
人們的慘叫聲中,我轉身向那扇被首領開啟的門走去。
攻擊之前的一瞬間,我發現來者當中有很多人身體的一部分都被機械化了,有的是手臂,有的是腿,還有一些是大腦和肢體。這種手術在二號開發星球那裡很普遍,不算什麼。但問題是,究竟是誰給他們進行機械體化手術的?在這個什麼都沒有的死亡行星,竟然能進行這種程度的手術,簡直是不可思議的。
門裡面是一個銀色方形管道,看不到盡頭。
我跟他們一起奔跑著。速度並不快,因為首領跑不了太快。
“你們所說的‘飛船’,究竟是怎樣得來的?”我一邊跑一邊問。
“我就知道你會問這個。”首領似乎笑了,“是我們自己製造的,等你見到飛船的時候你就知道了。”
“自己製造的?”我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看了看四周的牆壁,“我還沒問你這裡是哪裡呢?”從這些通道的排氣設施來看,這裡如果不是地下,就應該是山腹中吧?可是死亡行星並沒有提供這類的地方給死囚啊。
“這裡是死囚城,是由死囚組成的城市,位於死亡行星地下。也是死亡行星上唯一可以完全杜絕輻射塵的地方。”他的語氣出現了一點驕傲。“這裡是我一手建造的。”
“不可能。”我斬釘截鐵地回答。
“好吧,好吧。”他擺出一個無奈的姿勢,“是我撿到的。但我發現它的時候,它已經因為年代久遠而殘破不堪。是我將它徹底整修,讓它重新運轉起來的。當然用的是它自己內帶的工廠和資源動力。”他臉上好像出現了笑容,但隨即又消失了。“不過現在這個城市也快完蛋了。”
我點點頭,表示知道了。“既然是你整修了這個城市,那些人又為什麼要殺你?”我問。
“他們……想讓所有人都留在地下死囚城。”
我不太明白他的話,因此皺了皺眉頭。
“我在幽靈蟲中救了你的時候,以為你已經死了。沒想到你的生命力如此強盛。”他側了一下腦袋,盯著我的眼睛看。“將來我們還會合作很長時間,相信你會給我們很大幫助。”
幫助?長時間的合作?
不可能的。只要確定有飛船存在,我就會動手了。只是,就算擁有飛船,地球族的星際防衛系統應該怎麼透過,倒也是個問題。
通道的盡頭到了。帶有補丁的的銀白色門扉向兩邊滑開,給我們讓開了道路。
電梯外邊,是一個空曠的,四面擺滿了書架的暗紅色房間。烏黑的天花板,似乎經過烈火焚燒。牆角的照明器材散發著微弱的光,照耀著房間中央。
我從電梯裡走出來,向前走了幾步,站住。門在我身後合攏,那兩個男子跟首領低聲說了兩句,就從另一扇門那離開了。房間裡只剩下我和首領兩個人。
“這裡就是飛船的主房間了。”
“這飛船……好像有一些地球族飛船的配件。”我四面看了看,發現這艘飛船比我想象中還要破爛。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傳來一陣陣輕微的抖動和噪音,漸漸地我感覺到自己的重力感似乎產生了改變。
看來飛船起飛了。
“就憑這架飛船,真的能進行宇宙旅行嗎?”我問。“目的地是哪裡?”
“什麼宇宙旅行?”他回頭看我,“這架飛船隻不過是大氣層內飛行工具,如果進入宇宙,會四分五裂的。”
我霍然回身,死死地盯著他。
“你生氣了?”他的紅眼睛微微眯起來,似乎是在對我笑。“沒人告訴你我們擁有的是用於宇宙飛行的飛船啊。”
“沒錯……確實是沒有人這樣告訴我。”
我從未受如此愚弄。憤怒之中,我全身都麻木起來,徑直向他走去,雙手緊緊握拳。
“別這樣!”他略略提高聲音,“別對我動手。”
我繼續往前走。“你憑什麼認為我會聽你的?”
“你不會傷害我的。”他的眼睛中流露出笑意。“因為我是唯一一個可以給你帶來希望的人。”
“希望?”
“沒錯,脫離死亡行星的希望。”他擺出了一個毫無防備的姿勢。“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嗎?我們之間將會有一段很長時間的合作。只有有你的幫助,我們才可能離開這個寸草不生的死亡行星。如果將來你發現我是在說謊或吹牛,那麼你隨時都可以殺掉我,沒人有能力在你的手下保護我,不是嗎?你又何必急在此刻。”
脫離死亡行星的希望……
這艘飛船是他製造的,地下死囚城也是他啟用的,那麼,那些人的人體改造手術該不會也是他進行或參與的吧?在死亡行星這個缺乏條件的地方,仍然能成功地做到如此多的事情,其技術想必驚人。擁有如此高超技術的人,或許真有可能找到離開死亡行星的辦法。
“像你這樣的人,為什麼會到死亡行星來?”我問,“應該不會是被流放的吧?聽你的聲音大概年齡沒有超過三十,據我所知最近幾十年內似乎沒有擁有高超科學技術的囚犯被流放到這裡來。”
“我的確不是被流放來的。因此我更加渴望能脫離這裡。”他說,“你從二號開發星球來,對死亡行星有了解嗎?”
“不是很多。”我說,“我只知道這裡是歷代流放囚犯的地方。沒有白晝,也沒有綠色,是個可以消磨掉人的所有意志的荒蕪之所。”
“不僅這樣,死亡行星上還有更多可怕的地方。北方的嚴重輻射,那些因為輻射而產生變異的怪獸。南方,也就是我們現在所在的地方,是唯一可以生存的區域。但南方這裡有幽靈蟲,還有流沙海。由於沒有交通工具,所以我們在這個行星上的行動範圍其實非常之小。有很多地方不僅我們,連最初開發死亡行星的開發組都沒去過。尤其是被輻射包圍的區域。”
“你的意思該不會是在北方,能找到離開這裡的方法?”
“沒錯。只不過……這希望究竟有多少,我也沒辦法確定。”
“究竟是怎回事?”
“我曾經想過要製造飛船,但考慮到宇宙無處不在的精密監視系統,最終還是放棄了。我只要一動工,他們就會透過衛星系統猜到發生了什麼事情。”他走向那一排褐紅的書架,在其中一個上按了按。一塊金屬板立刻彈了出來,在半空中展開,形成一個桌面。同時,房間的燈光也跟著集中到了桌子上方。“要離開這裡,最理想的方式應該是‘無形的通道’,也就是‘超空間’。”
我走到桌子旁邊,看了看那立體地圖。白色的球體上,有一個直徑大約五釐米的紅色光球在閃動。光球所在的位置正是死亡行星的最北方——被輻射塵常年覆蓋的北極區域中心。
“簡單來說,這個點是我們所勘測到的一個異常能源點。雖然不知道是以什麼形式存在的,但可以確定在那個地方有巨大的力量。而且,是一種扭曲的,異常的力量。”
“自然形成的超空間入口?”
“不一定,但起碼是很類似的東西。只要能實地勘察,相信可以有所幫助。就算那並不是超空間入口,我也可以利用這種力量創造一個超空間。”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在我到這裡之前,地球族對超空間的使用和研究已經達到相當水平了。創造一個超空間,這對我的能力來說並不算什麼難題。”
“你剛才所說的合作,意思是我能在這個問題上幫助你們嗎?”
“沒錯。”他隨手在立體地圖上點了一下。“事實上,我曾經組織過一次前往北方的行動,但在這裡,遭到了異樣能量的攻擊。”他將球體地圖轉了一下,朝向我。地圖上,剛才被他接觸過的地方浮現一個黑色的點。“最後以失敗告終。參與這項行動的人死了一半還多,剩下的人也遭到了嚴重輻射,在垂死邊緣掙扎。雖然後來我用機械體取代了他們壞死的部分,將他們救了回來,但他們的頭腦卻已經被恐懼佔滿,再也不可能跟我一起嘗試第二次進入北極。”
我突然有點明白了。“這麼說,剛才襲擊你的那些人該不會就是最初跟你進入北極的倖存者?”
“沒錯。他們知道,有了上次的經驗,這次我很可能會成功地到達北極,開啟超空間通道,但他們自己卻無論如何也沒有勇氣跟我一起去。這也就註定了他們將終身無法離開死亡行星。而我一旦離開,失去操縱者的地下死囚城也將陷入癱瘓狀態。因此他們才想到要動用武力,迫使所有人都留在這裡,跟他們同生共死。”他嘆了一口氣,“在死囚城中,支援他們的人佔大多數。很多死囚都認為在死囚城的生活並不壞,自由自在,不會有人通緝他們,追捕他們。因此他們並不想回到地球族去。再加上聽說有很可怕的輻射佈滿了北極,他們就更沒有冒險勇氣了。這樣,整個死囚城幾乎百分之七八十的人都武裝起來,試圖阻止我前往北極的計劃。你知道嗎?因為他們聽說我決定藉助新犯人的力量來完成這次北極之行,所以他們就派出了戰士,決定殺死這次來到死亡行星的所有囚犯。襲擊你,將你誘入幽靈蟲棲息地的人就是他們的成員。其他隨你一起來的囚犯大概都已經被幹掉了。”
看來這些窮凶極惡地死囚也不怎麼樣……一樣怕死,怕冒險,只想要過安樂的生活。不同的是,普通人為了要過安樂生活所以恪守本分。但這些死囚卻為了要過安樂生活而流血殺人。
我默默地想著。
“但我絕對不能留下來。我不想在這什麼都沒有的地方耗盡我的生命。”他從球體地圖的上方看著我,那雙紅眼睛如寶石一般熠熠發光。慢慢地,他伸出手來,握住了我的手。“我所能依靠的人只有你了。幫助我吧。”
他的手上傳來一點點溫暖感覺。不知道為什麼,在這一瞬間,我覺得心臟的某個地方被輕柔地打開了。有一些熟悉的東西朦朦朧朧地從腦海正中浮了出來。
這個人……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