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在羅帳外站了一會兒,便輕撩帷帳。藉著夜明珠淡淡的柔光,隱約覺著是個宮裝女子,但看不清面目。但她的身份卻是能猜測的,能深夜不經通傳來到皇帝的寢宮,肆意地撩開皇帝龍床的簾子,除了那個囂張跋扈的雲貴妃,還有誰?
我想到此,便輕輕翻身,往蘇澈懷裡鑽了鑽,裝著在睡夢中囈語,輕呼一聲“澈,你好暖和。”
蘇澈很識趣地側了側身,將頭埋到我髮間,輕拍我的背,也猶如夢囈般說:“蓮兒喜歡,以後天天跟朕一起。”說著,還將我往他懷裡緊了緊。
床邊人的手停頓一下,忍不住出聲:“皇上,您沒事。臣妾就放心了。”語氣倒是平靜。
蘇澈一聽,大驚失色,倏然坐起,厲聲道:“雲貴妃,你好大膽,未經朕召,竟自行來到龍軒殿,視宮中規矩於不顧,你該當何罪?”
看著蘇澈的語氣,想必是忍.這個女人很久了,今天難得出一口惡氣。那我也配合一下,扮演一下禍國殃民的*妃,於是我裝著萬分害怕地拉著錦被躲到蘇澈背後,驚惶地喊了聲:“皇上,你別生氣,龍體要緊啊。”
“對不起,蓮兒,嚇著你了。”蘇澈柔聲.道,順勢將我摟在懷中,我很配合地倚在他胸口。
雲貴妃卻倒是安之若素,看著.眼前的情景也沒動怒,皇帝的責怪也未讓她驚慌失措。此刻,他看了看蘇澈,跪了下去,不卑不亢地說:“皇上請恕罪,臣妾夜闖龍軒殿乃逼不得已。”
“逼不得已?你哪件事不是逼不得已的?就連上次玲.瓏之事你也是逼不得已。”蘇澈咬牙切齒,整個身子都有些抖。
我心裡一陣感慨:難怪做皇帝都死得快,除了縱慾.過度的因素,恐怕還有用腦過度,整日爾虞我詐吧。唉,真不明白,怎麼還有那麼多人去做皇帝。
“臣妾今夜確是逼不得已。今夜皇上中毒與咒,昏.迷不醒,爾後又被蓮淑妃帶進龍軒殿,而龍軒殿裡賊人仍在。龍軒殿被結界所封。眾人束手無策,一干人等也不知是進還是退。故稟告了臣妾。皇上乃臣妾之夫,縱使未曾奉召夜闖寢殿乃株連九族的大罪,臣妾亦不能退縮。請皇上恕罪。”雲貴妃低眉垂首跪著。
蘇澈也沒說話,.整個龍軒殿陡然靜得讓人覺得空寂。
“哼,你做什麼都是有理由的。”蘇澈冷言道。
“若皇上認定臣妾有罪,請賜死臣妾。”雲貴妃語調平靜,依然低眉垂首跪在龍床前。但卻讓我感到她分明是倔強的,不卑不亢,清冷自持。這種氣質倒與後宮格格不入。若她不是雲家的人,不是有個隻手遮天的家族,她這份美貌與氣質恐怕很多男人是無法抵擋的吧。
想到此,倒是有些同情她。若她只是普通的女子,與蘇澈相遇,恐怕早就是幸福的女子了。
“你竟敢逼朕?”蘇澈的聲音隱含著怒意。
我知曉此刻應給他們一個臺階,便趕快拉住蘇澈,略帶撒嬌地說:“皇上,您息怒,保重龍體。”
“蓮兒,別擔心,不是說,寢殿裡,你都叫我‘澈’嗎?”他柔聲道。我心裡樂死了,看來做皇帝首先培訓的都是演技啊,這演技是一個比一個好。我竭力忍著笑,將頭埋在他胸前,給別人造成害羞的假象。
這傢伙卻是將我拖起來,捧著我的臉,眸光柔美,深情地說:“叫‘澈’,快點。”
我都硬憋著笑,叫:“澈。”聲音都因此而顫抖。
“嗯,我在。”他的聲音輕若寧靜夜空裡的一片羽毛。
“澈,這春寒料峭的,恐貴妃姐姐的身子受不了。您還是不要怪罪貴妃姐姐了。再說,貴妃姐姐就算有錯,也是因為擔心您啊。您非但沒獎賞,還要責罰。那以後,蓮兒都不敢對您好了。”我撒嬌地說。心裡想的是:在21世紀沒能出任演員,此刻跟這演技堪比影帝的皇帝飆飆演技,也是不錯的。
“蓮兒,是澈不好,讓你害怕了。”他將我摟入懷,又拉了錦被蓋住我,轉頭對雲貴妃冷言道:“貴妃,春寒lou重,你且回宮歇息吧。隨帶也叫殿外一干人等散去。”
“臣妾謝皇上不殺之恩。”雲貴妃始終是淡漠的語調,這倒讓我忍不住猜測她對蘇澈的感情究竟是屬於哪種。
“你該謝的人是蓮淑妃。”蘇澈冷冷地說。
“謝謝淑妃妹妹。不知妹妹的護院傷勢如何了?”雲貴妃猛然抬眼看我,那眼神凌厲如刀。帶著極強的攻擊*。
我陡然垂目,柔聲道:“姐姐真是菩薩心腸,能記得我家護院的傷勢。妹妹在此替他謝過。”
心裡也是一驚,這女人果然厲害,單是那種眼神與氣勢也決計不是因他家族的隻手遮天可以來的。何況如果今日我真是瞞著皇帝攀龍附鳳之人,那這對“護院”(夏月凌)的問候便就將成為我的催命符。
“不必。妹妹小心伺候皇上。”她聲音始終平靜,接著福身一拜,聲音略柔了些,說:“皇上,明日乃迎娶花神皇后之日,還請皇上準備準備。臣妾告退。”
“嗯,愛妃快回去歇著吧。”蘇澈不耐煩地揮揮手,她轉身往外走,一步步走得穩,背脊挺得很直。不知怎的,總覺得這身姿充滿了落寞。
蘇澈卻陡然將我一摟,倒向床鋪,像個孩子般撒嬌地說:“蓮兒,澈還要。”
“澈,不要,很癢的。”我也配合地發出咯咯的笑聲。這笑聲在龍軒殿裡迴盪,直到那沉重的大門緩緩開啟,又緩緩合上。聽得她低低吩咐外面眾人各自散去。我才從蘇澈懷裡坐起,撐起了結界罩住了整個龍床。
“想笑就笑吧。看你憋得那樣。”蘇澈雙手枕在腦後,悠閒地說。
“嗯。”我說完這個字,不可遏止地笑了,邊笑邊說:“我今天算是知曉了,這人啊,要想當皇帝,首先就得要演技精湛。哈哈哈,澈。”我笑得肚子都一抽一抽的痠疼。
蘇澈一翻坐起來,滿臉黑線地瞪著我,一本正經地說:“叫‘澈’有什麼不好的?再說,人生不也如戲麼?真假難辨,有時看起來假的,未必就假,相反亦然。”
我撇撇嘴,笑道:“此番又演得道高僧了?”
“哼。”他哼了一聲。
我抑制住笑,嘆息道:“若我真是你的妃子,僅憑今天晚上。恐怕不出三天,就得橫死宮中了。”
“怎麼會呢?就憑今晚你的表現,朕可不覺你會是任人宰割的人。再說你還有整個林家在身後。動你還不是動林家?”蘇澈將我推到了風口浪尖上,此刻這廝的語氣看起來很是愉悅。
“陛下,你太看得起我了。”我斜睨他一眼。
“澈倒覺得曉蓮很有宮斗的天分。”蘇澈湊近我,神情壞壞地看著我。溫潤的氣息撲在我面上。
我有些慌亂,下意識地往龍床裡側挪了挪,說:“陛下看走眼了。”
“是嗎?朕倒覺得具有亡命徒氣質的、且又聰明的女子最適合宮鬥了。”蘇澈臉上浮起戲謔的笑。
我滿頭黑線,瞪了瞪他,不理會。凝聚靈力解了夏月凌的隱身咒與隱魂咒,藉著夜明珠柔和的光,看著他安靜的睡顏,英俊的面龐此刻充滿著童真,這傢伙竟睡得毫不設防。是因為相信我嗎?我伸出手指輕輕撫上他的面龐,心舒展開來,如同茶葉遇見水。
要是能一輩子凝視著這容顏,那該是多麼美好的事。
“你很愛他吧。”蘇澈輕聲問。
我卻不知如何回答。不知是因為夏康峻而喜歡上夏月凌,還是因為他的遭遇而母*氾濫一發不可收拾,抑或是因為他的霸道,或者是因為命中註定?還是因為我渴望嫁人渴望太久?我終究不可知。便不知如何去回答蘇澈。
“怎了?”蘇澈又問道。
我搖搖頭,說:“不知是不是愛,只是他一皺眉,我就心疼;他一有危險,我就忘記了自己;若有一日要用我的命換他的命,卻也是毫不猶豫的。”
“朕倒不知世間還真有如此的感情。”蘇澈自嘲地笑笑,隨即又說:“真羨慕,身為帝王竟能得到如此佳人相伴。”
“皇上,很快也會有佳人伴在身邊。明日不就要去迎娶花神皇后了麼?”我說,想起他與蓮月的愛情童話。那定是如何的勝景啊。
“哼。”他冷哼一聲。不屑與冷酷陡然彌散在四周。
我猛然轉頭看著他,那眼裡竟是無邊的厭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難道不是心甘情願去迎接蓮月的嗎?
他拳頭緊握,一種無端的恨意從裡面流瀉。
我驚了,慌忙問:“皇上,你怎了?”
“他們每個人都想控制朕,都想覬覦這天商的皇位。人人都自以為聰明。朕就給他們這個機會,看這些妖蛾子能湧起多大的浪濤。”他咬牙切齒,恨意叢生。這樣的蘇澈讓我的心猛然疼痛。
“皇上,你——”
“不用擔心。朕有朝一日會將他們全部剷除的。”他神色一凜,語氣凶狠。
我心暗想:他所指的“他們”難道不只是雲家,還包括林家,甚至還包括他——大祭司冥天?
難道蘇澈已經知曉了蓮月的來歷,而去迎娶蓮月也只是他的權宜之計?倘若如此,他比起夏月凌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曉蓮,是澈嚇到你了嗎?你臉色這樣難看。”他聲音柔和下來。
我搖搖頭,胡亂地說:“謝謝皇上信任我。”
他脣邊蕩起笑,神色竟有些羞澀,不好意思地說:“不知為何,看到你便覺得你可信賴。儘管你其實也是個充滿著小詭計的傢伙。”
“哦。”我埋下頭,心裡一陣幸福,被人信任的感覺其實是很好的。
兩人又不知說啥,便靜默了。
我蒙起黎落檢查夏月凌的魂魄與元神。情況不算壞,只是魂魄受損嚴重些。
“得你如此之人相伴,想必他後宮佳麗都為你這皇后遣散了吧。”蘇澈突然問。
這話陡然溼了我的眼,撫在夏月凌臉上的頓住,然後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充滿落寞,“我不是他的皇后。”這個事實儘管很久以前就擺在我面前,但此番由自己親口說出來,心裡竟是如此疼痛。低下頭,緊緊咬住嘴脣,不讓自己哭出聲來,眼淚無聲滑落。
“曉蓮。”蘇澈輕喊。我別過頭,假裝替夏月凌理被子,順勢擦了擦淚,轉過頭對著蘇澈笑道:“陛下有何吩咐?”
“私下裡,叫我‘澈’。”他看著我,眼神似一灘盈盈的春水,這神色像極了蘇軒奕,我心口一緊,慌忙搖頭道:“曉蓮怎能如此逾禮。”
“除非你打算做我真我正的妃子。否則,作為朋友,或者合作伙伴,你就要叫我‘澈’。”他說,像個撒嬌的孩子。
“好,澈。”我笑著,心裡的疼痛細細密密。因為知曉他到最後都未能剷除雲家,不能扭轉這注定的乾坤。而我卻不能說,不能去改變。還騙他說我和夏月凌能幫他。
“好了,瞧你老是耗費自己的靈力去幫他,澈今日便幫你使用龍鬚聖藥。”他伸手撫了撫我的臉,溫暖的手掌撫去我鬢邊的殘留的淚。
“真的?謝謝你。”我驚喜地看著他,很難將他與之前那個一心要殺夏月凌的暴戾的蘇澈聯絡起來。
他點點頭,溫柔地眯著雙目看著我,用一種夢幻般輕柔的聲音,說:“把那玉佩給我。”
聽到這話,我卻陡然小人之心了。給了他,萬一我被騙了呢?於是略微遲疑。
他臉上浮起一抹苦笑,說:“被人不信任的感覺真的很糟糕。”
我有些愧疚地說:“對不起。”這才拿下脖頸間的玉佩遞過去。
他接過玉佩,咬開了手指,將血滴在玉佩上,那玉佩發出碧綠的光芒,隨即擴大為一個飯碗大小的瓶子,瓶子裡紅色的絮狀物此時浸染了血,顯得奪目璀璨。
蘇澈從瓶子裡抽出一根來,凝聚靈力,在掌心中一化,頓時成了紅色的霧氣。接著,蘇澈將那霧氣輕輕吹起,一縷縷從夏月凌的鼻間進入,一進入便以極為強勢的方式將魂魄被毀壞的部分修補妥帖。
“澈,謝謝你。”我抓著他的手,忘情地歡喜。
他一愣,隨即便笑了,笑得天真無邪,然後湊過頭來低語:“再叫一次。”
“什麼?”我疑惑地看著他。
“再叫一次,澈。”他聲音輕柔,要將玉佩掛到我脖子上。
我尷尬地躲閃,很不自然地說:“龍鬚已經給月凌用了,這玉佩還是請陛下收回。”
“好吧。”他也沒堅持,只是很固執地說:“再叫我一次澈。”
我正窘迫之際,突然落入夏月凌的懷抱,那種熟悉的植物清香頓時瀰漫。然後夏月凌那廝慵懶地說:“陛下,不該在此兒女情長啊。這殿外可來了不少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