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墳塋
江永人大口大口灌著酒。
酒水灑了一地，空氣中都充斥著濃濃的酒味。
他卻絲毫不管，只自顧自地喝著，神色淒涼，滿滿憂傷，看得江山行嘴角嚅動，不知說什麼好，只是微微打量，卻發現倚著的所謂峭壁，竟是一座碑。
碑倒有些奇特。
正常的碑，只有一列銘文。
此碑卻有兩列，左側的已經有些風蝕，不太清晰。
上面刻著恩師太陰散人之墓。
右側卻是新刻的碑文，字跡還沒有完全乾。
或許刻劃之時情緒波動太過劇烈，其上的字跡鐵鉤銀畫，如風中勁草，充滿著狂野的氣息，讓人一眼便知情緒濃烈，彷彿依稀能猜測刻字人當時的心情。
內容是：
師兄莫雲子之墓。
下面卻還附了一行血色小字。
不肖師弟江永人立。
江山行沉默，能夠料到此時父親的心情，多半是自責與懊悔。
江永人為了報叱雲子乃至玄機子針對江府之事，最終同意四季宗的請求，滅掉道宗，臨行前已是再三交待莫雲子以及飛來峰眾弟子，甚至扇雲子等人千萬不傷分毫，但誰也沒有想到莫雲子扇雲子已是抱著與道宗共存亡的心思。
立刻就與四季宗眾人廝殺，最後更追殺叱雲子，反抗得尤為激烈，根本沒有想過活命的事兒，否則即使江永人不交待，以莫雲子扇雲子的修為也可從容逃出去，最終竟是落得個身死道消的結局。
這不是江永人想要的結果！
他只想要滅掉叱雲子，問責幾次三番放棄他們父子的玄機子。
可還是造成了他無法面對的結果，那個從他一進宗門便百般照顧的大師兄，最後竟然死在自己攻打道宗之下，這讓他內心難以平靜，更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
“譁”
酒罈高高拋起，酒水自壇口傾洩。
流入他的嘴裡，灑落到空氣淥中，令得這裡酒氣濃烈，也令得這裡氣氛格外低沉憂傷，彷彿有人在彈奏一曲如泣如訴的曲子。
“咳咳”
烈酒如鋒利的刀片劃破喉嚨，濃烈的酒氣衝擊得江永人劇烈咳嗽。
身形動了動，發現空中江山行正低頭看著，當下眉頭皺了皺，擺擺手道：
“既然來了，還愣著幹什麼，這也是你師父的碑，過來祭奠祭奠，不枉他苦心指點你，沒有讓你走彎路。”
“好。”
江山行來到峭壁。
目光投到江永人立的碑上，就彷彿又看到了莫雲子淡然的樣子，再回想起前往四季宗之前莫雲子的異樣，便已是明白，多半莫雲子早就知道道宗之變，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不禁悲從中來。
江山行緩緩倒了杯酒，灑到碑前，默默地為莫雲子祝福：“如果這個世間有輪迴，希望你能夠做一個平凡的人，不再有紛爭，不再有煩惱，平平靜靜悠悠然然。”
“這是衣冠冢。”
江永人灌了口酒，聲音低沉地道：
“大師兄素來喜歡寧靜，喜歡幽祕之處，所以我將他的肉身尋了一個誰也不知道的風景優勝之地，埋葬那裡，只選了他生前穿著的衣衫與我師父太陰散人合葬一處，也算同時圓了他兩個願望，只是希望大師兄能夠原諒我一二。”
江山行不知安慰什麼好。
說什麼都有些不合適，只有沉默以對。
更何況父親江永人滅道宗，實則也與他脫不了關係，正是父親知道他對道宗沒有太多的感情，才最終下定決心滅了道宗。
“嘩啦啦……”
江永人又猛烈藻著酒，衣衫都打溼了大片。
隨後卻是打了個嗝，把酒罈丟給江山行，道：
“學著喝點兒，心情會好受點。”
江山行提著酒罈，微微灌了一口，強烈的酒氣橫衝直撞，生生撞破喉嚨，在他胸腔之間奔行，刺激得他眼淚都快出來，但著實讓他從那種苦悶的情緒當中擺脫了出來，不再像剛才那麼低沉。
江山行又灌了一口，看著父親江永人。
他都可以藉助酒轉移情緒，以父親的修為，別說烈酒，即使什麼也沒有，也應當可以排除這種情緒，之所以一直低沉，恐怕是父親不願清醒，只想以藉助形式祭奠莫雲子而已。
當下他便不再擔心，與父親關排倚著峭壁喝著酒。
許久之後，江永人果然不再低沉，看著天邊流動的白雲，卻是忽然問江山行：“山行離開尊天城咱們江家，也有半了吧？”
“七個月了，離開的時候還是春天，如今冬天都到了。”江山行道。
道宗大陣無數，可一直維持四季如春，實則道宗之外的世界，已是一片蕭索，甚至紛紛揚揚下起了大雪，凜冬已至。
“回去看看你母親吧。”江永人道：“自我修行以來，江府就一直由你母親一人操持，甚而耽誤了修行，否則她也可修為大進，不至於蝸居尊天城，時時面對那些愚蠢的世家，不知受了多少苦。”
“我也有此想法，只因修行時日尚短，諸事繁多，而且修行時間太短，沒有機會離開道宗，回尊天城，倒一直沒有成行。”江山行神色柔和。
想起母親獨自一人撐著江府，他內心既柔軟也敬佩母親。
“你如今修為已是引星境六星境，諸多長老都未必能及得上你的修為，倒不用拘泥於尋常弟子的規矩，等有機會便順路回尊天城，也代我看看你母親。”江永人道。
“那父親呢？”
江山行不解。
為何父親修為更高，卻不回尊天城。
過去，他以為是被困四季宗為人質，根本沒有機會離開。現在知道父親在四季宗的地位極高，四季宗是斷然不會限制他，倒不明白父親為何不回尊天城。
“我……”江永人神色黯然，嘴角蠕動，卻是什麼也沒有說出來擺了擺手道：“楊風裡長老似乎有事尋你，你既然已經醒轉，便去見見他，且不可抱有仇恨，道宗之毀，是我之過，與楊長老無關。”
這分明是轉移話題，江山行如何不知？
只是見父親江永人神色又低落了下來，江山行明白，這其中肯定有什麼緣故，否則不會說都不願意說，要知道即使父親在四季宗地位極高，也始終保持孤身一人，即使有很多貌美女子侍奉，也從無越雷池一步。
最終江山行又祭起飛劍，進天一峰而去。
楊風裡似早知道江山行會來，已遠遠地迎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