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雲面無表情的站在鐵門外,望著北辰寧的那雙眼眸,如一潭死水一般,一點也沒有十五歲少女應有的靈動。
其實賀蘭雲遺傳了秦素心的美貌和賀蘭雄的優點,眼大秀鼻,面板也白希,按說怎麼也是個小美人。但她的那位師傅,靈臺山‘無心真人’,卻是個絕情絕愛的老尼姑,成天都是板著張臉的。恰巧賀蘭雲本身的性格也是很冷淡,幾年潛移默化之下,幾乎成了翻版的無心真人。加之她天賦極高,十五歲已經突破藍階劍士修為,如今是無心真人的首席大弟子了,深得她老人家真傳。
這也是為什麼賀蘭雲明知道北辰寧已是劍士紫階修為,仍然敢先獨自挑戰北辰寧的原因。
說起無心真人,傳聞是因為年輕時候被情郎背叛,才一怒之下遁入空門,之後全身心投入修行,反而大有作為,雖算不得天賦異稟的少年天才,但也是大器晚成的典範,五十歲時到達劍士紫階巔峰,可謂一步一個腳印刻苦修煉。又因為她立下規矩只收十歲以下的處|女為徒,許多大戶人家出於對自家女子的楨潔、名聲考慮,都很樂意將幼女送往她處修煉,一來,無心真人門下都是女徒弟,門風絕佳;二來,無心真人也確實是個好師傅。
賀蘭雲本來已經被無心真人內定為下一任接班人,只待她中秋回家最後一次以女兒的俗世身份與家人團聚,就要削髮出家,傳承她師傅的衣缽了。
賀蘭雲自己是很喜聞樂見這個結局的,她本就對情愛之事毫無興趣,加之她上有兩個姐姐,下面還有同父異母的妹妹,賀蘭家需要女子聯姻,也不差她一個。況且她一旦接收了她師傅的那些勢力人脈,對賀蘭家來說只會利大於弊,賀蘭雄已經是默認了這個女兒出家的結果的。
只是,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賀蘭欣的慘死,賀蘭浩辰的殘廢,賀蘭寧的叛出家門,其餘弟妹的年幼,讓賀蘭家的重擔一下子落在了她的肩上--與君天凜的聯姻,是勢在必行的,婚姻歷來是維繫利益的最有效的紐帶
。而她,是而今的唯一人選。
無心真人對於失去這麼一個好的接班人,甚感心痛。所以當知道賀蘭雲回家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清理門戶,她立刻為賀蘭雲提供了幫助,派遣了十名最得意的弟子跟隨賀蘭雲回來,當她的左膀右臂。1awgd。
結果呢?不但這十名得意弟子一夜之間全部慘死,賀蘭家其餘上千名精英的家族子弟,也盡數死光。
可怕不可怕?
駭人不駭人?
這如今所有的後果,全部要賀蘭雲一人承擔,因為一切都是按照她的意思。
更糟糕的是,賀蘭家如今元氣大傷的訊息一旦外洩,在天啟的地位絕對岌岌可危。搞不好,還會被君天凜拋棄。那到時候的下場……
她不願意想象。
“有話就說,有屁快放。”北辰寧見她盯著自己半響不說話,有些不耐煩起來,當即不客氣的開口,“你知不知道,被你的死魚眼多看幾眼,讓男人無忄生欲、女人無胃口?”
她很少毒舌的。但是她現在的心情實在不怎麼美麗。
而且,想起賀蘭雲的外號叫‘小無心真人’,她突然覺得,滅絕師太其實更適合賀蘭雲。
“死到臨頭還嘴硬。”賀蘭雲冷冰冰的開口。
北辰寧眉梢一挑,“言下之意,我如今會進死牢,都是拜你所賜?”
賀蘭雲不否認,卻也不承認,只是又盯著北辰寧無聲半響,才再次道,“你知道,你邊上關的是什麼人嗎?”
“你猜我知道不知道?”北辰寧最討厭這種故弄玄虛的,直接不客氣的嘲諷回去。
而賀蘭雲還真是能忍,依然面無表情的盯著北辰寧,“是雲聖國的女幹細。”
果然如她所料。
北辰寧臉上的表情絲毫沒有意外,一副早就猜到的冷靜淡定模樣
。這讓賀蘭雲很不舒服:這一點都不像自己認識的賀蘭寧。
記憶中,賀蘭寧是蠢笨的,無知的,沒用的,她們稍一使計撩撥,賀蘭寧就會像只沒有教養的瘋狗,衝出去狂吠著亂咬人。為此賀蘭寧沒少吃虧。
可是突然之間,廢物變的厲害了,蠢貨變得聰明瞭。
這變化太大。
外界都傳聞賀蘭寧是一直在裝瘋賣傻的隱忍,生怕自己活不到成為王妃就喪命。可是,她覺得不像。
如今的賀蘭寧眼神太犀利,冷酷,望著自己的視線就像把刀子,要生生穿透她的內心。
有著這樣可怕眼神的一個人,怎麼可能苦忍那麼多年?
“你不是賀蘭寧。”賀蘭雲突然開口,語氣篤定,“你到底是誰?為什麼要冒充賀蘭寧?”
這還是北辰寧穿越過來這麼久,第一次聽見有人懷疑她的身份。
這個賀蘭雲,還真是有些本事的。
所以,她笑了,紅脣一勾,一簇妖嬈倏爾綻放,“嗯,我不是賀蘭寧。”
“那你是誰?”賀蘭雲沒想到她居然真的會承認,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語氣也凌厲起來,“你的目的究竟為何?想要弄垮賀蘭家族嗎?”
“你猜啊。”北辰寧笑吟吟的,目光愜意的瞟著賀蘭雲,“猜出來我就告訴你。”
那語氣、表情,在賀蘭雲看來充滿了戲弄和挑釁。
賀蘭雲猛然後退一步,怒火在眼底燃起,“我當然會查清楚!”
說罷,轉身大步離開了天牢。
“毛茸茸,快跟上她。”北辰寧用心靈溝通無聲的吩咐毛茸茸,“不論她是去找君天凜還是回賀蘭府邸,你都通知影衛去查,千萬不要自己輕舉妄動。”
“我知道
。”毛茸茸可沒忘記在君天凜那吃的虧,當即表示自己明白,穿過鐵門化作一名普通的獄卒,悄悄的跟上了賀蘭雲。
賀蘭雲坐上馬車,“去凜王府。”
無人的車廂內,她終於忍不住用力握緊了拳頭:氣煞她也。
她其實很在意北辰寧的那句‘讓男人無忄生欲’。因為,北辰寧說的太準了。
她初次前往凜王府,談起兩家聯姻之事時,君天凜就很不客氣的嘲諷了她,“你完全勾不起我的興趣。賀蘭家難道沒適婚的女子了嗎?真是一個不如一個。”
她不知道君天凜的那句‘一個不如一個’,是暗諷她不如賀蘭欣,還是不如賀蘭寧。但不論是誰,她都覺得是對她莫大的一種侮辱。
若不是如今最大的妹妹才九歲,怎會要逼她出嫁?
她覺得男人都是骯髒的東西,永遠只用下半身思考女人。
可是家族的繁榮大過天。
她,斷然做不到不管不問。
……
…
一個時辰後,毛茸茸回到了天牢中,“姐姐,你料事如神也。那個賀蘭雲果然先去了君天凜那,然後才回的賀蘭家。”
北辰寧微微一笑,“賀蘭家適婚的女兒就剩下她了,她當然要去找君天凜。”
賀蘭家傾巢而出,卻被自己殺的精光,這後果可是很嚴重的。再不快點和君天凜聯姻,等到被君天凜察覺賀蘭家實力大不如前,到時候的下場可就難料了。
“唉,那請問神運算元姐姐,你能不能算出君幻夜什麼時候來救我們啊?我餓了,想吃飯了。”毛茸茸摸摸肚皮,鬱悶的道。
北辰寧這才驚覺,晚飯的時間早就過了,卻居然沒有人給她送飯,甚至連碗水都沒有。這是要餓死她的節奏嗎?
這個想法剛剛劃過腦海,鐵門外就傳來了不耐的聲音,“吃飯
!”
獄卒重重的將一個托盤仍在鐵門外,裡面裝著一碗米飯一碗青菜,賣相雖然不好,但起碼看上去還是乾淨的。
“這是人吃的嗎?豬都不會吃的!”毛茸茸卻在契約空間裡大叫--它早就被北辰寧和君幻夜養叼了胃口,怎麼可能看得上這種飯菜。
北辰寧亦是看都沒看那些飯菜一眼。
片刻後獄卒來收碗盤,發現北辰寧盤腿安靜坐在牢房內,連姿勢都沒變一下,立刻朝外看了一眼,這才將東西拿走。
“毛茸茸,給我護法。”在這裡無事可做,北辰寧決定繼續修煉天地無極心訣。
雖然毛茸茸的記憶還沒有完全恢復,關於羅浮王魂魄復活的下一個地點、以及封印的方法還不清楚,但北辰寧相信,提升實力絕對是不二的法則。
閉眸,平心,靜氣,北辰寧沉入了心訣內的那個世界:說來也奇怪,除了第一次她初得到風鐸之時,她順利的進入了風鐸內的空間,之後她每次嘗試進入都失敗,總是被拒之門外。也不知道到底是為什麼?
但幸好的是,這並不影響她修煉天地無極心訣。
許久之後,北辰寧睜開了眼睛,也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辰了?天牢建在地下,終年不見光亮,全靠蠟燭照明。
眼角一瞥,她看見鐵門外放了一杯水。雖然只是裝著生水,但杯子擦的還算乾淨。
“你要不要喝水?”見北辰寧修煉完畢,毛茸茸走到門口端起水杯遞給北辰寧,嘴角撇了撇,“如今我們是階下囚,也只能湊合了。飯菜不吃,水總要喝吧。”
北辰寧接過來,卻沒有張嘴喝,反而朝地上的稻草潑了半杯。
嗤嗤的白煙立刻冒了起來,毛茸茸跳起來,“靠,有毒!”
北辰寧本來只是本著萬事小心的態度,謹慎罷了,沒想到居然真的有人要毒死她!
她臉色倏地冷峻
。
而毛茸茸剛才那一聲大喊,也把獄卒引了來,她連忙躲回了契約空間。
獄卒看見稻草堆上的白煙,目光狠狠的瞪了一眼北辰寧,顯然是因為陰謀被識破的惱怒--這個女人還真是小心的緊。本來倒也不急於這一時,紫階修真者又如何?她只要是個人就要吃飯,要喝水,餓她幾天看她還撐不撐得住?
奈何,上頭催的急啊。
獄卒抬頭朝外面的獄卒喊道,“提審了!”
隨即又過來了幾個獄卒,把鐵門打了開,厲聲呵斥,“賀蘭寧出來!”
北辰寧冷淡的走了出去,幾個獄卒立刻要給她銬上手腳鏈。北辰寧眸色森寒,面色凌厲,“敢碰我一下試試。”
那獄卒立刻被震懾住,猶豫了片刻,還是放棄了,只是凶巴巴的道,“快點上去,皇上有旨,連夜提審賀蘭氏女賀蘭寧。”
北辰寧經過隔壁牢房的時候,特意往裡面望了兩眼,發現隔壁的牢房居然空了,她心下立刻警惕---她記得下午來時,明明記得裡面關了個女囚的。賀蘭雲先前也證實了隔壁確實關了個雲聖國的女幹細。
怎麼突然,那女幹細就沒了?
待到踏出冗長的通道,來到地面出口,北辰寧看見面前的囚車居然是四面封閉的鐵箱,而且有兩個,這更加確定了她心中的猜測,犀利目光猛地射向一旁的獄卒,“根本不是皇上要提審我。你們要謀殺我!”
幾個獄卒臉色倏變,卻依然咬死了話,“大半夜的,少廢話!上去!”
說著就要來抓北辰寧的手腳,想要硬將她塞進囚車。北辰寧心神一動,立刻凝出八面紫盾環繞周身,同時七支紫劍凌空而現,嚇的那幾名獄卒連滾帶爬的跑遠。
“賀蘭寧!你是要造反越獄嗎?”獄卒躲在遠處,大喊道。隨著他這一聲,頓時無數侍衛出現在周遭的高高圍牆上,無數弓箭都瞄準了她,暗夜中,更有藍光、紅光不時閃耀,顯然是有不少紅階以上的暗衛等待在暗處,只等她一有動作,就一舉擊殺她。
北辰寧冷冷的看著這一切,心中,突然明白過來:原來皇帝要殺她
。
這裡是天牢,關押的都是重犯,除了皇帝誰也無權處置生死。能夠這樣明目張膽的謀殺她的,除了得到皇帝的親自授意,還有誰敢那麼大膽子?
姬千尋和姬珧去雲聖國的事情,一定是被天啟國安排在雲聖國的眼線報了回來,皇帝以此為藉口將君幻夜急召入宮,唯一的目的只是為了支開君幻夜。
皇帝不允許她和君幻夜在一起--那是他最珍視的兒子,她北辰寧,配不上!
她一開始想的太簡單了。
實際上,從她被押入天牢開始,她已經註定別無選擇:如果她選擇反抗,當場逃走,那麼她就坐實了通敵叛國的罪名,她的行為是畏罪潛逃,這樣的她絕對不再有資格和君幻夜在一起;就算她乖乖入獄,也不可能等到君幻夜來救她的一天,因為他們會使勁各種方法逼她馬上反抗,比如下毒,比如私刑,她若反抗,失敗就死路一條,反抗也一樣坐實罪名。
總而言之,不管她死了還是活著,她都不可能再和君幻夜在一起了。
這就是皇帝打的如意算盤:她,北辰寧,一個叛出賀蘭家族的孽女,沒有資格當皇子的妻子。
“哈哈哈哈。”北辰寧仰首大笑。
“呵,好一名灑脫的女子。”夜色裡,誰的聲音,乘風而來。
如和煦春風,如冬日暖陽,如潺潺溪水,動聽悅耳。
北辰寧猛然抬頭,看見一襲黛青身影,踏月行雲,徐徐落地。
如柳般細長的眉眼,略略含笑,一雙明眸正溫和望著她,眼底不帶一絲雜質;明明不是絕色的容貌,然而只要一眼就讓人捨不得移目;一身簡潔的長衫,沒有任何的花紋裝飾,長髮也沒有任何髮髻,僅在腦後束起一縷,其餘便任由披散,周身卻似披上了雲般霓裳,在月色下折射出淡淡銀光,無比的賞心悅目。
好一個氣質出塵的謫仙般的男子。
只是,他出現在天牢這種地方,好像不怎麼適合吧?
劫獄這種活兒,不大像是他會做的啊
!
然而事實證明,古人真是太有智慧了:所謂,人不可貌相,大概就是形容他這樣的……
“捂耳。”謫仙般的男子朝她溫和笑了笑,雙臂倏然一展,根本沒給所有人反應的時間,天地間,突然一聲炸響,響徹雲天!
北辰寧耳朵都快聾了!
一雙星眸震撼的睜大,她捂著耳朵,看見煙霧中咻咻之聲不絕於耳,隱約可見灰黑人影如電穿梭,出沒在圍牆、屋頂各處。
煙霧濃密刺鼻,整個天牢彷如仙境。北辰寧拼命的睜大雙眼,也只能看到隱約的人影,和一抹抹霞彩一般的絢麗光芒。
身側,劍光忽起。
縱氣虹霓升,永珍攪清波。
濃密的霧氣被縱橫的劍光割裂,如無數道經緯線,每當劃過一處,便染上了一抹鮮紅欲滴的血,如一簇簇豔放的紅梅,在地面倏然綻開。
每一秒,都有人倒下,這些天啟國的精英,在莫名的突襲之前驚慌失措的亂了陣腳,四處逃竄。
北辰寧身體忽而一輕,她猛然轉頭,看見那溫潤的身影攬著她落在了那間緊閉的牢籠前。他身前的濃霧被筆直劈開,他在中間,就像天地爆裂煙雲升騰中,生出的一方美玉。
溫潤,明亮。
“把守大門!全部給我把守大門!”17385185
有人終於反應過來,大喊著。
男子指尖一抖,拉著馬車的駿馬突然長嘶一聲,抬蹄就衝。
沒有向著重重圍堵的正門,卻是直直的撞向圍牆!
他居然要驅車衝牆出去!蘭鐵白遺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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