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冷風吹來,濃霧湧動,使這片亡魂城下曠野,加悽迷。
驍肅筆直站霧中,紅色衣袂風中卷舒。黯淡陰沉天光,投他石灰岩一般,白得滲出凜凜寒意臉龐上,越發顯得他臉,白得人。
“攝政王大人!”雷赤烏齜出獠牙,盯著驍肅,獰聲低喝,“你出賣太子殿下?”
驍肅沒有回答,紅影一動,他像是一根被線牽扯木偶,已經到了雷赤烏面前。驀地,他伸出一隻手臂,抓住雷赤烏脖頸。那雙深遽入髓,彷彿老貓般眸子,正對著雷赤烏眼睛,將雷赤烏所有意圖,似乎都一霎看清。
“想殺我?”他低聲道,“雷赤烏,血之戒律,如何規定?”
“……汝等……不可逆血之尊卑!”
雷赤烏眸中,燃燒著怒火。然而,他終於咬了咬牙,一字一頓,低聲回答。
“很好,不枉我對你多年教導。”驍肅勾脣,露出一抹輕微冷笑,“……但是你卻為一個異族女子,將太子殿下交到敵人手中,該當何罪?”
“罪該當誅。”
雷赤烏臉色微變。
寶芙聽到這裡,再也按捺不住,往前走了一步,大聲說。
“這種一點兒人性也沒有血之戒律,根本就是霸王條款!老人家,憑什麼你可以出賣你家太子,雷赤烏就不能救他老婆?”
她本以為,驍肅看不到自己,也聽不到自己,所以才有這份膽子嚷嚷,出一口不平之氣。不過當驍肅緩緩轉過頭,朝她投來冰冷一瞥時,寶芙嚇得驟然整個人都涼透了。
“妹子,你是年輕不曉事!”就這時,扶著司徒厲坐地上董鶻,忿然道,“戒律是死,這些腐屍可是活。早年殭屍王弄出這些條條框框,不過是為了一夫獨裁,以法轄眾,否則他們這些嗜殺臭肉,早都內訌絕種了!”
“謝謝指教!”寶芙學著古人手勢,向董鶻做了個揖。然後,她小心翼翼問,“大哥,你能看到我?”
“當然。”董鶻嘻嘻一笑,“下若連姑娘這樣美人都瞧不見,豈不是白長了一雙眼睛?”
雖然被稱作“美人”很受用,但寶芙還是覺得,這話如果不是從董鶻嘴巴里出來,大概有價值。越是細看,董鶻那張瘦長馬臉,和他五百年後那位同樣不肖子孫——鳳爪大叔董鶴越是如出一轍。不過寶芙很納悶,為什麼突然,就連董鶻都能看見她,並且和她交談?
她想起來,就不久之前,神女也曾經不透過戈良,直接聽到她說話。
“董鶻,休得胡言!”這時,稍稍恢復神智司徒厲,有氣無力開口,“如果沒有血之戒律,我們所有人,都會被殭屍殺光,人間早已變成地獄!”
寶芙瞧了一眼司徒厲,便扭過頭,對這位把獨孤明當成肉餅剁著玩“假面”變態大叔,她是半分好感都沒有。
這時,只見七八隻孳生殭屍簇擁上前,將雷赤烏圍住,而雷赤烏跪地上,卻不作任何抵抗。
“雷赤烏,你背叛太子,本該受永死之刑。”攝政王驍肅,站雷赤烏面前,低聲宣佈,“但念你對太子殿下還有用處,暫且饒你一命。”他稍稍停了停,對那些孳生殭屍命令,“把他送上天剮臺。”
只見雷赤烏聽到驍肅後那句話,赫然一怔,然而卻依然沒有反對。
“雷赤烏,記住,要懲罰你人,是太子殿下,他絕不會放過,背叛他人!”
驍肅凝視著雷赤烏雙眼,緩緩低語。
“是。”雷赤烏望著驍肅,眼眶邊,竟滾落一顆豆大淚水,低聲道,“我背叛太子殿下,所以,他要懲罰我。”
那些行動僵硬,彷彿沒有生命偶人般孳生殭屍,聚攏將雷赤烏抬起,逐漸消失霧中。
“天剮臺是什麼地方?”
寶芙總覺得雷赤烏樣子,看起來有些奇怪。
“對殭屍來說,是生不如死地方。”這時司徒厲低聲道,“觸犯血之戒律殭屍,如果不是被處死,就會那裡關一百年。一百年內,他們會被鎖山岩上,每天承受天雷轟頂,地火焚身之苦,不過難熬,是他們每天都會受到千刀萬剮之刑,死了又生,生了又死。”
司徒厲這番話,差點兒沒讓寶芙暈過去。
她立刻拔腿就跑,想要追上雷赤烏,勸他為了自己,還是奮力一搏。然而剛剛邁開步子,雙腳底突然傳來一陣劇痛。
“雷赤烏受到攝政王蠱惑,今後他會帶著這個記憶活下去,忘記發生事。”身後,一個安靜,低沉而沙啞聲音傳來,“這樣,尚且能留下一條命,否則他會為我復仇,必死無疑。”
寶芙轉過頭,看到獨孤明那張蒼白臉,和那雙幽黑深遽眼睛。
他已經醒來片刻,將剛才發生事,都看眼中,但也許是體內有死星之毒緣故,他只能無力依靠神女懷中,頭枕神女臂彎裡。而神女,則像是抱著自己情人那樣,擁抱著獨孤明。
不過,她一定是這世上令人難忘情人,因為她手中緊握月牙鐮刀,刀鋒始終不離開獨孤明心口須臾。
一聲淒厲鳴叫,刺入耳膜,一個小小黑影,轉眼便衝入霧中,正是純邪。
寶芙知道,純邪一定是去追雷赤烏了。雖然五百年後曾經見過雷赤烏和純邪,但有了阿滅被獨孤明殺死事例先,她還是不禁為這對苦命鴛鴦未來,捏了一把汗。
“很好,驍肅,我看到了你誠意。”這
時,神女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笑容,“現你我一起,轉動命運之輪。”
話音一落,她向寶芙望過來,烏黑幽深,彷彿兩潭湖水般眸子,閃爍著耀目光芒。
既不魅惑也不漠然,而是一種充滿深奧智慧和祕密,讓人情不自禁,會被吸引住,想要去探尋奇異光輝。
“女孩,你現應該已經感覺到,自己有了什麼變化?”
“為什麼,你能聽到我,和我說話?”
寶芙一霎間,真有點兒被神女那種目光迷住,把她當成一個像希臘神話裡,為人類盜取火種普羅米修斯一樣,會給人帶來真理和希望好人。不過,她還是本能反應過來,暗暗提醒自己,眼前這個女人邪功,比起白莉莉來說,絕對堪稱修煉成神。
所以,她也自稱神。
好寶芙從小“神經百鍊”,知道這世上,就算真是位大慈大悲活菩薩,也是要收香火錢。
“因為,你被我巫女,飼養那條鏡靈咬了一口。”神女淺淺一笑,看了一眼仍然昏迷不醒,躺地上戈良,“很遺憾,那條鏡靈有毒。”
“什麼,毒?”
寶芙狠狠掐了一下自己手心,以免自己過分驚慌。
她很清楚,自己只是一個小幽靈,絕對不是神女對手,但是如果這時方寸大亂,那就是真正掉入神女坑裡了。
“我也不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毒,也不知道那種毒對於靈魂,有什麼影響。”神女眸中,露出一絲狡黠,淡淡道,“不過現,你已經暴露這麼多人眼前,說明這種毒,正改變你。”
“所以呢?”
寶芙暗暗打了個寒噤。
雖然表面上裝得若無其事,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已經潛意識裡,自己把自己打成內傷並關了禁閉,才沒有使眼淚珠子立刻掉下來。
連她自己,都不禁要佩服自己此刻堅強鎮定,要知道,她從幼兒園一路到高中,可都是總能搶到“愛哭鬼”第一把交椅主。
“嚇唬小孩子有什麼意思。”就這時,獨孤明有些疲憊闔上眼,淡淡道,“那條鏡靈毒,是一種能改變人‘體’和‘性’東西。”
“什麼體?什麼性?你是說,我會變成怪物,或者變成男人?”
寶芙傻眼了。獨孤明不開口還好,他一開口,效果比下刀子還厲害,寶芙好不容易強撐住場面,徹底垮掉。
她現真懷疑,神女和戈良早有預謀,想要救她不被獨孤明消化了可以有很多辦法吧,為什麼偏偏要讓那條怪蛇鏡靈咬她?
“不是怪物,也不是男人。”這時,司徒厲慢慢道,“姑娘,你放心好了,我從沒見過,被暗靈傷了人,會變成怪物或是男人,至多是……”
“是什麼?”
見司徒厲欲言又止,寶芙連忙追問,這是她見到這位司徒厲先生以來,首次對他有了比較良好感覺。
“姑娘日後自知。”
司徒厲那張假臉,這時不知何故,竟透出一絲很不搭調羞赧。
就這時,神女輕輕冷笑一聲。
寶芙總覺得,她那笑聲中,別有深意。她正想問問她為什麼笑,一陣涼風習來,只見驍肅那張死人般慘白臉孔,已經赫然距離她不到半米遠。驀地,她只覺手腕像是被塊冰壓住,原來是驍肅已經伸出一隻勁瘦手,像是醫生號脈那樣,搭上她腕子。
一股寒徹入骨,潮水般東西,瞬間襲入寶芙空蕩蕩身體。
她驚呆了,望著眼前那神情嚴肅老人。
她一瞬間看到他心思意念同時,她有一種感覺,他也看到了她。
驍肅那雙冰冷眸子,和他那隻冰冷手,同時從寶芙身上挪開,他看了神女一眼,點點頭,道。
“太子殿下,委實愛和人兜圈子,孤北山上,疊玉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