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相信,那小小死亡……
我不能相信,它果真使人恐慌;我還活著,我還有時間建築:我血比玫瑰紅得久長。
摘自賴納·馬里亞·里爾克
《關於僧侶生活》
“很燙。”
阿滅把水杯遞給寶芙。水是他剛剛燒,因為不太熟悉廚房,他還打碎了一隻杯子。
那隻杯子一看就知道是自己手工燒製,陶範有點兒歪斜,上面用黑筆畫了只一臉衰相貓。阿滅注意到,這個家裡,不止是手工杯子,還有手繡沙發墊,用碎玻璃手工鑲制工藝檯燈,用易拉罐改頭換面做成菸灰缸……看得出來,它們通通出自一個人手。
這個女孩,還真是喜歡凡事親力親為。
“我……這是怎麼了?”
寶芙懵懵向四周看了一眼,這才發現自己躺沙發上,身上那件綠色“snpy”t恤和紅色格子睡褲,倒是完好無損,此外也沒什麼異常感覺……
“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
阿滅黑下臉,一看寶芙那骨碌骨碌轉動眼睛,就知道這丫頭腦子裡想什麼。他從沒想過,自己會被人這樣誤會。
如果自己真是那種趁人之危卑鄙男人,想要做點兒什麼話,也會挑物件下手。
總之不可能飢不擇食,碰這種雖然臉蛋還算順眼,但明顯就是大腦欠發育傢伙。
“……你那又是什麼眼神……”
寶芙弱弱嘟囔了一句,接過杯子,抿了一口水,阿滅充滿蔑視目光中,感受到了一種**裸侮辱。
她想起來,自己確實是冤枉了阿滅。
自己是和戈君通電話時暈過去,那時她正回憶,自己五月十三號那天都幹了什麼,腦子裡迸出一堆亂七八糟影象後,就是一陣劇烈頭痛……
那麼應該是阿滅把自己抱到沙發上,還給自己蓋了被子。
偷偷瞟了一眼阿滅,從他帶點兒疲憊神情中,寶芙估計,他昨晚一定是一夜沒睡,守自己身邊。
這倒是讓寶芙很意外,她想不到這個外表看上去像是要把所有人都踩扁傢伙,竟然還殘留著可貴人性。
不過就寶芙心中萌生一絲感動之際,靠坐椅子上閉目養神阿滅,彷彿長了第三隻眼睛,能看透別人肚子裡想什麼。
“你沒必要謝我。”
可真是看不慣這種好像把全世界都要拒之千里嘴臉啊!於是寶芙咧開嘴,用很禮貌語氣,清清楚楚說了一句。
“非常感謝,非常非常感謝你雞婆!”
話一說完寶芙就扎進了衛生間,倒不是怕阿滅真揍她,而是肚子又開始不爭氣了。
她到底是造了什麼孽啊?近不但食量越來越大,就連“排洩”也越來越多,雖然說來有點兒嘔心,可是很奇怪,吃進去東西,並沒有完全消化。
難道自己患了消化不良症?
可是,為什麼同時又會感到,強烈飢餓。
寶芙現腦子裡唯一念頭,就是吃、吃、吃!
顧不得面子,從廁所一出來,她就直奔冰箱,把剩菜剩飯全部蒐羅出來,連熱都來不及熱,彷彿餓死鬼投胎一樣,往自己嘴裡填。
紅腸和啤酒,她還是剋制住沒有碰。
當胃裡被塞滿後,那種奇怪,彷彿深深渴望著什麼燒灼感,卻並沒有減弱。
飯勺從手裡滑下來,掉落地上。
一種從來沒有過巨大恐懼,攫住了寶芙。
她開始認真思想,自己身上近發生一連串怪異現象:出現幻覺,大令人不可思議飯量、頻頻感到飢餓……還有,失憶!
五月十三號那天她,就像是不曾這個世界存過!
可是她無法想,也不敢去回想。
只要一觸碰到那把頭腦裡鎖,就會有一種很可怕,似乎是末日來臨,一切都要崩潰感覺……
假如她開啟那把鎖……
她所擁有一切,就都會失去……
聽到身後腳步聲,寶芙猛然回過頭,她知道自己臉色,現一定很嚇人。因為從阿滅漆黑眼中,她看到了一種奇怪神情。
那是一種複雜情緒。
帶著憐憫,還有……深惡痛絕!
看著一步一步朝自己走過來阿滅,寶芙本能向後退去。她感到自己全身血液,似乎都正消失……渾身無力她,背靠著冰冷牆壁,頹然向下滑去,癱坐地上。
一道陰影完全籠罩住她,阿滅停她面前。
寶芙仰起頭,望著居高臨下看著自己阿滅。
他背對視窗而立,清晨透明陽光,他修長身體周圍,形成一道若有若無銀色光環。
雖然背後是陽光,但是阿滅臉,此刻卻全部陷進黑暗。
寶芙一點兒也看不清阿滅臉上這時表情,但她有一種感覺,眼前這個男孩,這個從日落山來男孩,一定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寶芙期盼,求救看著阿滅,嘴裡發出微小聲音。
“我怎麼了?”
阿滅滅沒有回答,他蹲下來,輕輕抓住寶芙左臂,把她衣袖向上擄起。
那條纖細白皙胳膊上,散佈著一些大小形狀,顏色深淺都不一樣青色斑點。
“這是什麼?”
寶芙驚呆了,昨晚洗澡時候還沒有看到,只是一夜而已,她不明白自己身體上,為什麼就會出現這種奇怪而醜陋斑點。
去年,她曾經跟著莉莉姐,和一位想追莉莉姐法醫去參觀過醫院太平間,屍體上,她好像見過和自己身上一模一樣斑點。
那位後來被莉莉姐甩了法醫對她解釋過,這種斑點,叫作屍斑。
只有人死以後,身上才會出現。
“胳膊還疼嗎?”
“不……”
寶芙搖搖頭,納悶阿滅怎麼會知道,自己左臂一直疼痛事。
就這時,阿滅突然將寶芙左手放到自己嘴邊,毫不猶豫咬了下去。深紅色血,順著他白色牙,從寶芙肌膚被咬破傷口滲出來。
阿滅抬起頭,黝黯而明亮眼睛,緊緊盯著寶芙,嘴脣上還沾著血。
“疼嗎?”
寶芙怔怔看著阿滅,機械搖了搖頭。
她只覺得自己,已經無法接受眼前發生事。
阿滅咬得是那樣狠,那樣深,咬自己身體上。她看著自己血流出來,卻像是看著另一個人流血。
彷彿那血不是她,那身體也不是她。
“我,死了嗎……”
寶芙口中,輕輕冒出這樣一句話。
她眼睛一眨也不眨注視著阿滅,等著他回答,但是她自己也說不清,她是否真想聽到他回答。
“你還沒有死,你轉變。”
阿滅臉上冷靜和理智,和他這個年紀,一點兒也不符合。
“變成什麼……”
寶芙木然問。
她大腦,此刻已經失去了思考一切能力。
“這世界上很多事,不知道答案,會好。”
阿滅握住寶芙手,把她拉向自己懷抱。此刻她,就像是一個軟綿綿布娃娃,任他擺佈,毫無反應。他把一隻手掌抵她心口,感受到她心臟紊亂跳動。只是稍稍遲疑了一下,他就做了決定。
現動手。
她還保留著作為人類後記憶,她還沒有窺見那黑暗痛苦時,送她離開。
這是殘忍他,唯一能給予她仁慈。
“別害怕,只會感到一點點兒疼,很就會過去……”
他她耳邊低聲叮囑,接下來,他就會做他已經熟練到不能再熟練工作,用不到一秒鐘時間,摧毀她心臟。
就這時,他聽到身後一陣急促腳步聲傳來。
砰地一聲巨響,被震了一下寶芙,看到阿滅應聲倒地上。
一個衣衫凌亂,四十歲左右,身材高大,眼角佈滿熬夜留下血絲男人,手中舉著滅火器,站那裡,滿臉憤怒。他正準備用手中滅火器,再次給已經倒地上阿滅,重重一擊。
呆呆坐牆角寶芙,看到阿滅臉上淌下鮮紅血絲時,突然清醒過來,發出尖叫。
“爸,住手,你會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