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從醫院“溜”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心裡一直想著兒子，兒子死了哪怕見到兒子的墓碑也行。
他乘計程車來了陵園，Q城的陵園雖然不大，可要在十多萬塊石碑中找到兒子的碑幾乎是難上加難的事，而且現在眼前的陵園黑壓壓一片，想看清路還得打個燈籠。
我上哪去找燈籠，兒子你在哪裡？如果你知道老子來了你就給點提示！
羅馬六神無主地站立在陵園入口處，心裡默默地對自己說。
前方左側一處角隅的光線在漆黑的夜冬中像燈籠一樣彷彿在給他這個當爹的點燃了一絲希望。
有燈光的地方能隱約辨別出是一座四四方方的三層樓房子，羅馬踏著機械的步子朝有光的房子邁去，走近才看清這是陵園的辦公樓，三層樓的房子裡只有一層的一個房間裡亮著燈，羅馬敲敲了門，開門的是一個年齡與他相仿的男人，男人手裡端著一碗飯站在門口問他：“你找誰？”
“我找我兒子。”
男人說：“你兒子是哪個？”
“他叫羅志剛。”
男人搖頭，準備關門地說：“我們這裡沒有叫羅志剛的。”
羅馬用手頂著木門，說：“我兒子死了，他就葬在這裡。”
男人一愣，看著羅馬說：“老兄，現在天都黑了，你要找你兒子明天再來吧。”
“我兒子死了快一年了，今天我才知道，所以我就來了，兄弟你幫個忙，我只想找我兒子。”
男人見這羅馬樣子很可憐，但身上穿的衣服還挺氣派，不像是精神病人，便讓他進屋來。
屋裡是個辦公室，這男人是在這裡值班的人，辦公桌上有臺電腦，電腦里正在播放電影，男人讓他坐，他卻沒有坐，身子僵直地站立著，男人給他倒了杯熱水，他捧著熱紙杯一口氣喝下，又盯著男人擱在桌上的碗。
碗裡的飯菜很平常，但看著這半碗飯羅馬才意識到自己的肚子是真餓了。
男人說：“兄弟，你還沒吃飯？”
“我不吃，我不餓。”
男人去洗了手，拿了包泡麵倒上滾燙的開水，然後說：“吃碗麵吧。”
羅馬聞到了泡麵調料的香味，他說：“謝謝，我給你面錢。”
男人說：“不用，這面是我們值班人宵夜的，公司出的錢，你吃吧，不用你給錢。”
兩分鐘後面泡好了，男人端給羅馬，羅馬接過來坐在椅子吃起來，男人也端著碗斷續吃自己的飯。
羅馬吃得很香，男人看著他，和他交談，意思是讓他吃完就回家，夜晚來陵園找一塊碑這樣的怪事他
在這裡值班十幾年了還是第一次遇上。
羅馬一邊吃麵一邊搖頭，說自己今天找不到兒子是不會回家的。
男人見羅馬很執著，待他吃遞給他煙，兩個老爺們在抽菸的時候羅馬道出原委，男人聽後頗有感觸，表情上顯現出對羅馬的同情，但還是說：
“老兄，這大晚上的你怎麼找，上面連個燈都沒有，而且冷，你就算找到了兒子也不可能和他說上話，那就是一塊碑。人死如燈滅，可你還活著，你會凍病的。”
羅馬抽著煙說：“老弟，你肯定有兒女，我現在的心情你肯定能理解，你給我一個燈籠，我自己打著燈籠上去找，我兒子知道我來了，所以他把我引到你這裡，你是個好人，我不麻煩你，我只要個燈籠就行了。”
男人很是憐憫，他起身在抽屜裡拿出一個手電筒遞到羅馬面前，說：“我這沒有燈籠，用這個吧。”
羅馬如獲珍寶一樣把電筒握在手裡，站起身來說“謝謝”準備告辭，他剛轉身要離開，男人叫住他，說：“你兒子是叫羅志剛？”
“是的，他叫羅志剛。”
“什麼時候下葬的？”
羅馬搖頭說：“我也不太清楚，反正是今年夏天死的。”
男人嘆了口氣，說讓他等等，然後坐到電腦跟前開啟一個資料夾，羅馬看到電腦裡存有這裡所有入葬者的資料，他覺得一下子看到了希望。
電腦透過姓名搜尋出了三個同名人，按照今年夏天的入葬時間男人指定顯示器說：“應該是這裡，立碑的客戶叫李素雅吧。”
羅馬連連點頭說是。
男人說：“在西五區第九排十二號。”
羅馬嘴裡不斷重複著“西五區第九排十二號”，唯恐自己會在下一分鐘忘記。
“我給你寫下來。”
男人拿出筆在一張便籤紙上寫著，然後把紙條遞給羅馬，還是不放心地問了句：“老兄，你真要這個時候上去？”
羅馬點頭。
男人說：“行吧，我就不陪你了，上面太冷，你別待太久，記得用手電筒看路，每個區的入口都有指示牌，字型是藍色的。”
羅馬再次感謝，並朝男人鞠躬，男人扶著他身子說受不起，又將半盒香菸和打火機遞給羅馬，說：“拿著吧，冷就抽上幾口，這是陽火。”
羅馬出門後打著手電筒朝園區走去，在電筒光的照明下他尋著道路上的指示牌，他嘴裡喃喃自語地重複著“西五區第九排十二號”。
陵園小道很黑，也似乎很長，一陣冷風朝他襲來，他身子抖動了兩下，他竟感覺不到冷，四下靜得只有他
踽踽獨行的腳步聲。
他這身行頭還是在Z市楊銳鋒替他買的，尤其是腳上的高階新皮鞋踩在地面上鏗然有聲，手電筒在黑暗的死亡國度裡為他指引方向，好像這是此刻唯一能將生者與死者拉近距離的連結。
區域牌羅馬總算找到了，他順著路拐道，他看到了一區，走了一段又見到二區，他想方向是正確的，於是加快步子，感覺每邁出一步就和兒子的距離更近。
五區的指示在電筒光的照明下赫然在目，他急不可耐地一路小跑起來，當他看到一條通向五區上方的石子臺階時他意識到今天的自己不虛此行。
十二排，十二排，他踩著石子臺階嘴裡重複著這個的數字，可上了十多步才發現臺階路段沒有排號，見左右兩邊一排排在暗夜中佇立的墓碑讓他一時間有些眼花。
他不得不折回身子下到起點然後重新踏步，並在嘴上數著第一排、第二排…
當他數到第十二排時他便將電筒光移向石碑上的墓誌銘，他有些氣喘吁吁，在一個個並沒有編號的墓誌銘前他搜尋著“羅志剛”字樣。
這個不是、這個不對、這個也不是，兒子你在哪裡，老爹來了！
他嘴裡念著，但一塊在寒風中的石碑引起了他的注意，上面的墓誌銘刻的是“劉媚靜”字樣，羅馬身子一怔，步子僵在墓碑前，他瞅了瞅上面歿於的年月日，也在今天夏天。他認識這個女孩子的，斷定就是她，以前開著紅色氣派的轎車經常來羅家，是兒媳婦的閨蜜，好久沒見這個女孩子了，居然也在這裡！她是怎麼死的？
羅馬心裡有點難受，但很快他意識到來這裡的初衷，他要找兒子！
手電筒的光在一個個墓碑前晃動，他的身子跟著聚光點挪離，最後他看到了“羅志剛”的石碑，他定住了腳，瞅著眼仔細端詳，下面有立碑人李素雅的名字。
他確定這個就是他兒子！
“兒呀，老爹來了，你聽得到麼？”
羅馬在縱橫交錯的墓堆裡用顫抖的聲音說，可墓碑不能回答他任何的問題。
他一手握著電筒，一手輕輕撫摸著上面的碑文，終於找到了，可這能代表什麼，只是一塊碑！
他忍不住哭了，哭出聲來，他跪倒在墓碑前放聲大哭，號啕大哭。
父子倆終於近在咫尺卻又從此陰陽兩隔。
天不怕地不怕的羅馬、自以為是的羅馬、年輕時三天兩頭就和人鬥毆的羅馬，現在卻是一個老年喪子的父親，他揭撕底裡的哭聲響徹暗空，在陵園的寒夜裡空空迴盪，他希望兒子能迴應他一下，可除了自己的哭聲沒有任何聲音在迴應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