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是灰濛濛的,一絲光亮透過窗櫺縫隙鑽入房中,彰顯著黎明即將到來的事實。
德壽宮內的宮女太監都小心翼翼地做著事,期望在太后醒來之前將一切事情準備好,衣裳、首飾、熱水、早膳——缺一不可。
“啊——”
突然,一聲驚叫從太后寢室內傳來,驚得不少宮女太監都掉落了手中的東西。
只在短暫的靜謐之後,德壽宮伺候太后的貼身嬤嬤桂嬤嬤便立刻跑進去了。
桂嬤嬤一看,太后已經自個兒坐起來了,只是滿頭大汗的,便趕緊拿了巾帕過去,一邊替太后擦汗一邊問道:“娘娘,是不是做噩夢了?”
太后猶自餘悸未消,伸手緊緊抓住了桂嬤嬤的手,連聲問道:“皇兒呢?皇兒呢?皇兒在哪兒?”
桂嬤嬤連忙答道:“皇上這會兒已經上朝去了,奴婢一直讓張庭瞅著皇上的動靜,張庭先前才來報過了。”
太后怔了怔,皇兒沒事,皇兒在上朝,原來她只是做噩夢了……
輕輕吁了口氣,太后順從的讓桂嬤嬤替她擦著身上的冷汗,同時又想到了噩夢中那近乎真實的一幕,情不自禁便打了個寒顫。
她夢見大安朝江山易主了,不知道從哪裡跑出來一個小男孩,做了大安朝的皇帝。等到她仔細去看的時候,發現那小男孩身後站著神情倨傲的絕世美人,凌婉容。而她那可憐的皇兒……竟被凌婉容鎖在了水牢之中。
夢裡,皇兒聲聲呼喚她救命的聲音,此刻猶然在耳。
“桂嬤嬤,讓張庭告訴皇上,下朝之後到哀家這兒來一趟。”太后攸地睜開眼睛,對桂嬤嬤吩咐道,眉眼間依舊是有著些許恐慌。
桂嬤嬤還是頭一次見到太后這麼害怕的神情,不禁愣了愣。但她很快回過神來,應聲道:“是,娘娘,奴婢伺候完娘娘洗漱,便去傳旨。”
太后點了點頭,遂不再言語,一邊想著心事,一邊讓桂嬤嬤給伺候著洗漱。
等到天色大亮之時,太后已經用完了早膳,而皇上那邊也已經下了朝。不多時,一直守在德壽宮門口翹首盼望的桂嬤嬤,便見到了那抹金黃色的身影,在晨陽下顯得格外英武。
“奴婢給皇上請安。”桂嬤嬤迎上前去,跪了下去給上官謙請安。
上官謙忙道:“桂嬤嬤快起身吧,朕說過很多遍了,桂嬤嬤年事已高,不必總是對朕下跪的。母后不也沒讓桂嬤嬤下跪麼?”
桂嬤嬤起了身,望著這個她從小看到大的年輕皇帝,欣慰地笑了:“皇上是九五之尊,奴婢始終不會忘了規矩,皇上這話以後可別再提了。”
說著,她斂去笑容皺緊了眉,不無擔憂地道:“皇上,太后早晨做了噩夢,奴婢還是頭一次看見太后露出如此害怕的神色呢。奴婢猜想……可能跟那個女子有關。”
桂嬤嬤為人謹慎,倒也沒有提及凌婉容的名字,只說是‘那個女子’,但上官謙可不是一般人,自然是明白了桂嬤嬤這‘莫名其妙’的所指。
“哦?”上官謙頓時也蹙了眉,母后這麼快就要找他‘談話’了?看來,該來的,始終要來,躲也躲不過。
“朕知道了,多謝桂嬤嬤提點。”他鬆開眉頭笑了笑,遂大步朝德壽宮內走去。
桂嬤嬤看了上官謙高大的背影一會兒,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娘娘那是當局者迷,而她這個旁觀者看的很清楚——皇上恐怕早就對那個凌婉容起了心思,即使是娘娘,也無力迴天了吧。
嘆了一口氣,桂嬤嬤慢慢地跟了進去,最後站在殿門外守著。
此時上官謙已經面見了太后,太后讓他坐在了左側的位置,但卻許久沒有開口。
上官謙心裡一琢磨,便主動提了出來:“母后,兒臣方才聽桂嬤嬤說,母后早晨是被噩夢驚醒的,不知母后做了什麼噩夢?”
他想,母后突然如此火急火燎地找他,必然跟這個噩夢有關。而這個夢裡,必然有他的婉容。
太后一見他主動問起,自然是求之不得,便嘆著氣道:“哀家這夢不吉利,不說也罷。只是此夢有關於那凌婉容,哀家不得不問皇上幾個問題。”
上官謙含笑道:“母后請問。”
太后微微頓了頓,臉色一肅便問道:“哀家只有三個問題:一是皇上對那凌婉容可是起了心思;二是皇上和那凌婉容到了什麼程度了;三是皇上了解那凌婉容多少。”
一聽這三個問題,上官謙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母后對他說話一向委婉謹慎,從來不會與他如此坦白的交談,從小到大教給他許多東西,也是旁敲側擊的讓他自己明白。
這一次對婉容的問題,母后竟問了他這三個如此直白的問題,很明顯母后對婉容根本就無法接受。
“兒臣……”上官謙思忖了許久,還是決定如實相告:“第一個答案:兒臣很喜歡她,在沒有見到她的真面目之前,兒臣就已經喜歡上她了。”
太后渾身一震,果然如她所料,皇兒真是迷上那凌婉容了!
“第二個答案:兒臣已經和婉容私定終身,她會在凌家事情結束之後陪在兒臣身邊,至於是進宮還是兒臣將她安置在宮外,屆時再議。”上官謙微頓了片刻,繼續說道:“第三個答案:兒臣對她身份的瞭解,或許還不如母后多,但兒臣對她這個人的瞭解,絕對比母后要深刻。總之,兒臣相信她不會做出對兒臣不利之事。”
太后有些失望地看著自己一手教匯出來的皇帝,不明白她的教導,為什麼在這個凌婉容出現之後,就通通失去了作用。
“皇兒小時候問哀家——什麼是壞人?哀家當時是怎麼回答皇兒的,皇兒可還記得?”太后語氣有些哀意,她仍舊抱著一絲和睦相談的希望。
她是一個疼愛兒子的母親,可她也是大安朝的太后。如果可以,她真不希望用太后的身份去約束自己的皇帝兒子,因為那會傷了她和他的母子之情。
上官謙抿了抿脣,微微頷首道:“兒臣記得,母后告訴兒臣說——壞人就是臉上寫著‘好人’的人,看人不能看表面,也許對兒臣最好的人,結果卻是最想要兒臣命的人。”
所以,他從不輕易信人,即使是他最疼愛的小皇弟,以及從小與他一起長大的閻冷楓,他也沒有完全信任過。唯獨對婉容……他情難自禁。
“哀家不反對皇兒特別喜歡哪名女子,後宮佳麗三千,皇兒想喜歡誰都可以,哀家甚至可以為皇兒在大家閨秀中再選。只是這凌婉容,拋卻女子愛美之心韜光隱晦十幾年,如今又弒父又叛家,還成為了江湖上最神祕組織容賢樓的樓主——這個女子的心機城府,連男人都望塵莫及,不知她日後還會攪出多少事來,哀家絕對不同意她進宮。”
太后的語氣聽著很平靜,卻只有瞭解太后的人才知道,這種語氣代表她所說的事——絕無轉圜餘地。
上官謙臉上早已沒了笑容,他就知道今日的談話會不歡而散,只是他沒想到母后會把話說的這麼死。
“母后也說看人不能看表面,雖然婉容如今名聲的確不好,可母后又豈能以表面現象斷定她是個十惡不赦之人?兒臣與她相處許久,三番四次、甚至在母后中毒時許諾納她為妃,她卻都嚴詞拒絕。兒臣欣賞她的潔身自好特立獨行,也相信若能得到她真心相待,她必會成為兒臣的賢內助。”他緩緩說著,心中則更加堅定了要和凌婉容在一起的決心。
他是皇帝,他不過是想喜歡一名女子,有何不可?事事都聽母后的,母后就不能聽他一次?他絕對不相信,自己的眼光會錯、直覺會錯!
他的婉容,非池中之物,也非蛇蠍女子!
“若哀家堅決不答應呢?皇兒莫非要為了一個凌婉容,和哀家作對不成?”太后眼中精芒一閃,凌婉容若真是有這本事,她還真不能讓凌婉容進宮了。
今天皇兒可以為了凌婉容違逆她這個母后,明天皇兒就可以為了凌婉容違逆天下人,更可以為了凌婉容斷送整個大安江山!試問,她身為太后,如何能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上官謙怔了怔,頓時心煩意亂起來,起身拱手道:“母后,兒臣還有政務在身,兒臣先行告退。”
說罷,他轉身大步走出了德壽宮。與其和母后吵鬧,不如讓事實說話,反正在婉容結束外頭的一切之前,他也不能和她正大光明廝守在一起。
上官謙走的很快,出門時連桂嬤嬤也沒理會,桂嬤嬤大概知道他和太后有些不愉快,因此只低聲說了句‘恭送皇上’,並沒有像平日那般交談。
不一會兒,上官謙便走到了冷宮旁邊的大樹前,臉色陰沉地坐下了。他自然是敬愛母后的,只是這種被約束的窒息感,讓他愉悅不起來。
偏生這一次,還是為了他唯一喜歡的女子。
“……嗯,就是這樣,記住千萬不可讓我爹知道,不然我爹一定會告訴皇上的。”
就在上官謙獨自尋求寧靜時,牆後傳來細細的交談聲,上官謙緩緩抬起了頭,這聲音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