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小姐!”歡快帶著焦急的聲音,在玄靈殿外響起,伴隨著一陣風颳進來了。
聲音出谷的黃鶯般清脆響亮,但這人當然不會是茗兒。其他人不知,但凌婉容是知道——紫竹那丫頭來了。
說起和紫竹差不多乖巧的茗兒,她倒是撿了個大便宜,因為她出身不高貴。
舍異國的女子地位比大安朝要高出很多,不過以君白塵這太子的身份來說,茗兒能夠做他的側妃,還是徹徹底底的高攀。更別說,君白塵壓根就還沒立妃,之前有的,也只不過是侍妾。
凌婉容的面子,真是足夠大了。
但這也緣於二皇子君笑言的睚眥必報,凌婉容和茗兒畢竟不如君白塵那般瞭解這個二皇子。而君白塵瞭解他自己的二哥,所以他知道——只有立茗兒為側妃,才能真正將茗兒給保下來。否則,君笑言有一千種辦法將茗兒給暗害了。
紫竹一撲進屋來,凌婉容便晃身上前將紫竹給抱住了:“紫竹,我在這裡。”
輕輕柔柔一句話,紫竹卻哇哇大哭:“小姐,小姐終於好了,我好想小姐啊……”
她賴在凌婉容肩頭不肯鬆手,力道比往常可大出許多了。也是久別重逢,讓她少了那份規矩,不然以她往常和凌婉容的相處模式……她再放肆,也只敢在言語上撒嬌,而不敢這麼賴著凌婉容。
“好了,我這不是好好的嗎?”凌婉容這次挺縱容紫竹的,主要也還是因為紫竹曾經……想到她那時讓紫竹去做的事情,她忍不住地一陣苦笑——最終,這計劃還是被太后給叫停了,不過也好,紫竹沒出事。
好久好久之後,紫竹才停止了哇哇大哭,改為輕聲的啜泣。
她不時地對凌婉容左瞄瞄、右看看,最終癟著小嘴道:“小姐比以前瘦了,肯定是這些人伺候不周。哼,我就知道小姐還是離不開我的。”
言語間,似乎有些得瑟。
當然了,凌婉容特地讓金戟去找紫竹來照顧,紫竹在其他人面前還是耀武揚威了一下。小丫頭的心思,總是這般,希望凌婉容對她比對其他人都器重。
“哼什麼哼?”凌婉容彈了一下紫竹的額頭,終究是推開了紫竹。一邊整著被紫竹弄亂的衣裳,她一邊假意嘲笑:“聽說我不在的時候,陵政和風然都被你煩得苦不堪言,就差將你這燙手山芋給丟在大安朝了。”
有關於容賢樓的訊息,凌婉容早就從藥無痕的口中得知了。在凌婉容傷勢痊癒之後,藥無痕就離開了舍異國,這也是凌婉容的意思——她擔心大安朝那邊,有什麼變故。
畢竟,沈陵政和秦風然還有紫竹等人,都來到了舍異國,大安朝沒個她相信的人坐陣,她總擔心上官謙人手不夠。現在大安朝正值風雨飄搖之際,也不知除了那上官洪煜之外,還有沒有其他人覬覦那個位置。
“我才不怕他們呢!我只怕副樓……”紫竹話到這裡,嘎然而止。
凌婉容眼中痛色一閃而過,原本笑臉盈盈的神情,慢慢地收斂了起來。大師兄……呵……
“小姐,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要……”紫竹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就差跪下來請罪了。她真是口沒遮攔!明知道小姐為了副樓主的事情自責不已,不是嗎?她卻哪壺不開提哪壺——真是該死!
凌婉容轉身,到桌前坐了下來。
看著紫竹惶然的神情,她淡淡一笑:“不用顧忌什麼,我明白大師兄護我之心。如果是大師兄有難,我也會挺身而出的。只不過……大師兄搶了這個機會罷了。”
紫竹怔了一下之後,頓時放下心來。看來師尊說的是真的,小姐總算不那麼自責了,小姐明白副樓主的心甘情願了。這就好,她就怕小姐一直在這陰影中走不出來,那豈不是辜負了副樓主的犧牲嗎?
別說是副樓主了,容賢樓任何一個人,都是願意為小姐犧牲的啊……
紫竹走過去,殷勤地幫凌婉容倒了熱茶,又殷勤地遞了上去。
方才的一點點傷痛,似乎很快就消失不見了,然而紫竹心裡明白,小姐雖已不再那般自責,卻依舊難過著。
凌婉容接過茶杯,有一口沒一口的啜飲著。過了片刻,她才低聲問道:“紫竹,你傷心過嗎?”她可不會忘了,這小丫頭當初是很喜歡莫君賢那個大魔頭的。
紫竹身體一僵,囁嚅許久之後,她才低下了頭。
小姐是不會喜歡她說假話的,她在小姐面前也說不了假話。
下定了決心似的,她猛一抬頭:“傷心過。但是我知道,副樓主心裡裝著小姐,就算讓副樓主再選擇一次,他還是會保護小姐犧牲自己。我想,如果當時我能這麼做,我也會為了副樓主擋那一刀的。”
凌婉容幽幽地嘆了口氣,果然,小丫頭心裡還是有那個大魔頭的。只不過……小丫頭知道大魔頭不會喜歡小丫頭,所以就將大魔頭藏在心底深處罷了。
“對不起。”
她誠摯地道歉,這是她第一次跟紫竹說‘對不起’。說出口的同時,她又萬分的鄙視自己——事到如今,說‘對不起’又有什麼用?可不說這聲‘對不起’,她卻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內心的歉意。
紫竹手一抖,卻不禁皺眉道:“小姐這是什麼話?哪裡有小姐跟下人說對不起的?再說了,小姐也沒有做對不起誰的事情,副樓主是被奸人所害,而不是小姐。小姐已經幫副樓主報仇了,我們所有人都知道。”
當‘上官洪煜、徐梨、連珠遭萬箭穿心’的訊息傳遍容賢樓上下的時候,她著實被驚了一下。須知,如今的小姐可沒有再受那凝心血丸的藥性控制了,而小姐能夠如此對待上官洪煜,說明小姐真的是恨上官洪煜到了極點。
她是離小姐最近的人,她知道小姐其實曾經……對上官洪煜不忍過。畢竟小姐只是一名女子,上官洪煜這一生之中,恐怕也就對小姐動了幾分真心,小姐應該明白。
只可惜,這立場不同,上官洪煜註定了要死在小姐手裡。小姐恐怕也傷感過,只是誰讓上官洪煜竟害死了副樓主呢?比起副樓主來,上官洪煜的份量真的是太輕太輕了啊……
“罪魁禍首的確是上官洪煜。”凌婉容擺弄著茶杯,眼神清明:“但我不是沒有責任的。”
輕嘆一聲,她抬頭看向紫竹:“如果不是我一直剛愎自負,所有人都容忍著我的性子……在我那般冒險時,又怎麼沒人勸住我?”
是她太霸佔眾人的寵愛了,以至於她明明做出錯誤的決定時,也沒有人捨得違逆她的意思。就連上官謙,明明有能力擊敗上官洪煜,卻也不願傷了她的自尊,將她護在羽翼之下。
她不該如此清高自傲,那麼,一切事情就都有挽回的餘地了。
“小姐又開始胡思亂想了,事情都過去了,小姐就……”紫竹只覺得一股無力感將她給困住了,她不知該如何安慰自責的小姐,雖然她知道小姐的確有……一部分責任。
凌婉容笑了笑:“放心吧,我不會陷在自責中走不出去的。”
推開茶杯,她目光溫和:“我只是認識到了自己的缺點,而以後,我不會再犯了。”
人,總是要經歷過慘痛的代價,才會認識到自己的錯誤。
如果當初她不那麼自傲,她就不會中鶴涎香;如果她不那麼自負,她就不會被陳聰所傷,命懸一線;如果她不那麼固執,她就不會強為上官謙出頭,導致了莫君賢的為她而死……
就連尊貴的大安朝皇太后,也死在了她的手上——這一條罪狀,除了上官謙,她又該向誰坦誠呢?
如今說這一切,都已經遲了,她只是感慨自己兩世為人,竟然也沒早早參透這道理而已。
“小姐能這麼想就好了,我就怕小姐鑽牛角尖,走進死衚衕裡出不來呀。”紫竹聽見她這麼說,稍稍的放下了心,頓時又眉開眼笑了。
凌婉容笑笑,不置可否。她走沒走出來,只有她自己心裡清楚,但她不想再讓關心她的人為她擔心了。
為了轉移凌婉容的注意力,紫竹嘻嘻笑道:“小姐很久沒嘗過我的手藝了吧?不知道小姐今個兒想吃什麼?我去為小姐準備呀?”
凌婉容這會兒,倒想起她最近幾日的確有些吃不下東西,便含笑道:“雖然已是初秋,但我還是很懷念以往夏日時……紫竹做的酸梅糕。記得以前天氣酷熱,我不愛吃飯,你便會做這酸梅糕給我開胃的。”
紫竹頓時哈哈笑了:“說到師尊教我的酸梅糕,那可真是‘只此一家,別無分店’呀!小姐稍等,我這就去借廚房做給小姐吃。”
凌婉容笑著點頭,便見紫竹一溜煙跑了。
略微地低頭沉思,她想起了以往在小院的日子。那時候,除了紫竹之外,誰也不會來打擾她的生活,真是愜意又清淨呢!如果不是凌雲山莊的藏寶圖洩露出去……呵,那即便是上官謙無意間闖入了她的生活,也不會是現在這般模樣吧?
想到她大膽地給上官謙一行人下毒的那日,她忍不住揚眉輕笑出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