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的皇陵內,一個個封閉的石棺象徵著一個個時代的結束。他們永遠沉寂在此,光輝也隨之落幕,塵世的一切將與他們無關。
上官謙一個人呆在皇陵裡,跪在這些石棺面前——前日,他親手將他的母后永遠放進了這石棺的其中之一。此時此刻他跪著,眼眶溼潤,心中是深深的自責。
“母后,您若在天有靈,便在夢裡告訴兒臣事情的真相吧。”昏暗的光線裡,看不清上官謙的表情,但聽聲音卻是極力壓抑著情緒的:“兒臣真的不相信,容兒她會被藥性控制到這種地步……”
眼前驀地閃現那小院中,雲淡風輕的女子。面紗上的一雙明眸,有意無意地垂下去,遮住那眼中的漫天光華,卻擋不住那些微的慍怒。
他帶著淚微微笑了:“母后從小教育兒臣,兒臣是一國之君,不可以對任何人有過分的寵愛……可是母后,兒臣真的控制不了,或許自從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兒臣的心……就已經淪陷了。”
寂靜的皇陵裡,那平素威嚴不可冒犯的皇帝,此刻恍若一個彷徨迷路的孩子。因為沒有人可以聽見他的脆弱,他便毫無顧忌地說了出來。也或許,他對這個剛剛閤眼的母后說這些,是為了尋找內心的平靜。
他是恐懼的,恐懼於日後真正要面對那一幕。
“雖然母后不信,但兒臣一直都相信容兒,容兒她不是個野心勃勃的女子,她是個可以為了愛付出一切的女子,只要那個人真的值得她去愛。”上官謙笑容逐漸放柔了,“母后啊,兒臣不懦弱,兒臣也是個高傲的君王。兒臣一直縱容她寵溺她,並非母后所以為的兒臣為她操縱,而是因為兒臣知道——只要兒臣付出真心,得到的便是她的全部。”
不知從哪裡,淡淡地吹來一陣風。微風掀了掀上官謙的龍袍,彷彿好奇窺探一般,上官謙卻恍若未覺。
“母后,若您在天有靈,請保佑容兒她平安度過此劫。”上官謙默了一會兒,又繼續誠懇地說道:“日後,兒臣定與她當面對質,弄清事情的真相。兒臣保證:若事情真與容兒有關,兒臣絕不偏袒姑息她。”
說完,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接著便緩緩起身,往皇陵外走去。他高大的身影在燭光中拖出一片長影,很快便消失在出口。
容兒……別為難我,好麼?
淡淡的嘆息,彷彿從那出口,逸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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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華的舍異國,街上人聲鼎沸,時不時有巡邏軍隊晃過,似乎國泰民安、兵強馬壯得讓人有些嫉妒。而有個脣紅齒白的小公子,卻如霜打的茄子般垂頭喪氣,一雙惹人憐愛的大眼睛彷彿要淌出眼淚來。
“小公子,你這是怎麼了?和家人走散了嗎?”終於,一個大嬸忍不住了,上前關心了這個小公子。在她眼裡,這小公子頂多不過十三四歲的年紀。
殊不知,這個被她以為十三四歲的小公子,正是聞名大安朝的可愛小王爺,快滿十九歲的上官星辰。
“哇……”怔怔看了面前的大嬸好一會兒,上官星辰不受控制地大哭了起來。
大嬸頓時就慌了,退後了兩步很是無措。她很怕惹禍上身啊,看這小公子穿著不俗,萬一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小公子,她有理也說不清呢!
圍觀的人漸漸多了起來,不少人對上官星辰開始指指點點。但上官星辰畢竟是第一次踏入舍異國,誰也不認得這位可愛的小公子,是那大安朝的小王爺。
“我找不到她了……哇……我找不到她了……”上官星辰蹲了下去,狠狠的哭了起來。今天是最後一天了,找不到凌婉容,就算洛王兄拿到了那起死回生的聖藥,又有什麼用呢?
可是他真的不知道,他的那位舅舅,到底跑到哪裡去了。
該打聽的地方,他都打聽了。他完全是按著皇兄給他的路線,一路尋過來的啊……可為什麼,他們三個就像是從世上消失了一樣?
突然,上官星辰感到腰部微微一麻,他連忙就抬起頭來,含著淚四處張望。當看見某張熟悉的臉孔閃入一個街巷的時候,他立刻站了起來,擦乾淚、撥開人群追了上去。
哭的小公子跑掉了,圍觀的人群也散了,那位大嬸長長的吁了口氣,只當上官星辰是看見他的家人了。
一切歸於平靜,而上官星辰已經跟隨那引他之人到了一間民宅裡。
“洛王兄!”上官星辰的聲音,還隱隱帶著哭腔。
上官洛慢慢轉過身來,他面色蒼白,但神情異常的嚴肅。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一定是發生什麼不可解決的大事了。他,就是凌婉容當初在金川城內,見過的洛川居主。
“任務失敗了。”上官洛的聲音十分低沉,透著某種無法承受的預感:“前太子被逼退至懸崖,摔了下去。失去目標,夜鷹中人不得已撤退,雖然不少高手受了些傷,但好在沒有損兵折將。”
上官星辰驟然一驚,失聲道:“那起死回生的聖藥豈不是……”
上官洛搖頭:“這一次,我們恐怕闖大禍了。我來不及奏明皇上,當機立斷讓夜鷹中人全部撤離舍異國,否則必將引起兩國紛爭。星辰,你我也必須立刻回去大安朝,不然早晚會被發現。”
前太子在舍異國有多受皇帝皇后寵愛,上官星辰對此是有所聽聞的。他當然知道,前太子墜落懸崖,舍異國皇帝皇后必然會震怒,派人徹查此事。一旦知道此事和大安朝有關,那兩國交戰是在所難免了。
可是,凌婉容下落不明,他怎麼能走?
“不,我……”
上官星辰拒絕的話沒說出口,上官洛便打斷了他:“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你要知道,今天是凌婉容大限將至的日子,你既沒找到她、聖藥也隨前太子墜落懸崖,那她今日就必死無疑。你留在這裡,毫無用處,還會影響舍異國和大安朝的邦交。你是大安朝的小王爺,你好好考慮一下利害關係吧。”
見上官星辰仍然猶豫,他又說道:“如果你不肯回去,我只好將你抓回去。”
上官星辰看了上官洛半晌,苦笑道:“洛王兄,你真的認為,我們這樣回去——皇上會饒了我們嗎?”
上官洛一怔,竟答不出話來。
“凌婉容有多重要,洛王兄不可能不清楚。”上官星辰此刻像是突然一下子成熟了一般,娓娓分析了起來:“太后一事相信洛王兄心中有數,皇上和太后向來感情深厚,卻願意為了凌婉容瞞著天下人這個祕密。洛王兄難道猜不出,皇上是抱著最後一線希望,想證明太后之死和凌婉容無關?”
上官洛輕哼一聲:“凌婉容既然已死,無論真相如何都不重要了。”
“但洛王兄不要忘了,這趟我們的任務是什麼。”上官星辰沉聲說道:“皇上讓我們兵分兩路,就是為了在最後的時間裡救下凌婉容。而我們失敗了,回去之後如何跟皇上交代?皇上或許不會立刻處置我們,但舍異國前太子墜崖一事,早晚紙包不住火,到時候洛王兄覺得——皇上還會袒護我們嗎?”
上官洛渾身一僵,目光沉了下來。
是啊,舍異國前太子之死不是小事,到時候若真被舍異國的人查出蛛絲馬跡,證明前太子之死和大安朝有關……那皇上,本就責怪他們沒救下凌婉容,又豈會再包庇他們?
“洛王兄恐怕還忘了最重要的一點。”上官星辰嘆了口氣,“如果是我,不管我愛的女人是死是活,我都會‘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皇上對凌婉容用情至深,是絕對不會接受我們‘找不到凌婉容’這個結果的。”
“那豈非是……找不到凌婉容,我們就不能回去了?”上官洛開始猶疑不定了,因為他也深愛著一個女人,他明白這種感覺。不管她在哪裡,他都放不下,至少要知道她好不好。
上官星辰沉思了片刻,攸地抬頭,目光熠熠:“洛王兄,前太子墜崖,就一定死了嗎?我看,不如我們搶先一步,到崖底去找找前太子!”
按照上官星辰的想法,只要找到前太子,就可以拿到起死回生的聖藥,到時候再以功臣的身份前去皇宮邀功——那麼要找凌婉容也容易得多了。
上官洛沉默了片刻,點了頭:“事不宜遲,現在就去。另外……”
上官星辰挑了挑眉,不懂上官洛為何遲疑。
“另外,我知道上官洪煜和徐梨的下落,但不知道凌婉容在何處。”上官洛剛說完,便見到上官星辰眼裡迸發出怒火,他趕緊解釋道:“因為前太子墜崖,所以我才打算放棄。現在既然這樣的話,我告訴你他們的所在,你去找他們打聽凌婉容的下落。”
上官星辰這才漸漸熄了怒氣,但聽的上官洛說上官洪煜和徐梨被二皇子軟禁了,也微微驚訝了一下。緊接著他才想到——莫非,上官洪煜還和這個舍異國的二皇子,有聯絡?
看見上官星辰眼裡的疑惑,上官洛高深莫測地笑了:“若不是如此,他又怎敢貿然闖入舍異國的地界?”
頓時,上官星辰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