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喘不過氣來的窒息感,緊緊束縛著凌婉容的全部知覺,她只覺得自己在不由自主地隨著人的逃竄而逃竄,沒有絲毫停留的可能。那能夠感覺到的疼痛,隨著顛簸傳到了身體的五臟六腑,尤其是胃部。
任何人見了徐梨此刻的模樣,都會被嚇到血色盡失。他身中數種折磨人之毒,或疼或癢,他早已忍不住伸手去撓去抓,導致了他此刻的渾身血跡斑斑,衣衫襤褸。而他扛著凌婉容在肩頭,快速地往金川城的方向奔去。
上官洪煜也挾持著太后,相當吃力。武功尚未完全恢復的他,本是不願拖著太后的,要不是因為徐梨中了這麼多毒,他早已將太后丟給徐梨,而他來管凌婉容了。
到了金川城門外的小道,徐梨卻突然轉身,將凌婉容丟在了地上,又面容扭曲地對上官洪煜說道:“王爺,屬下擔心城裡有變,還是讓屬下先行查探一番,王爺在此稍等吧。”
上官洪煜心中一凜,突然不願去接受這個事實。
徐梨看出了他家主子的心思,不由得苦笑了聲:“王爺,今日林峰在寶地之中,從頭到尾沒有動作。如果屬下不幸料中,恐怕金川城裡大部分都是上官謙的爪牙……”
“夠了!”上官洪煜一聲暴喝,過了好一會兒,才使紛亂的心情平復下來。他擺擺手:“你去給本王探路,切記不要讓人發現了。”
“是,王爺。”徐梨正待轉身,卻聽的上官洪煜又道:“這粒藥是從藥王谷得來的,能解百毒,你先吃了它。”
徐梨定睛一看,上官洪煜手中,是當初那藥王谷的叛徒大徒弟受制於他們時,奉送上的能解百毒的藥丸。之後陸續被人吃掉幾粒,現在上官洪煜身上總共也就剩下兩粒而已。
“屬下謝王爺隆恩!”徐梨當即跪下,顫手接過了藥丸,在上官洪煜的注視下吞了下去。
上官洪煜微皺的眉頭鬆開了,徐梨果然對他是忠心的,也不怕他以假亂真給的是毒藥。輕籲一口氣,他語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和緩:“徐管家,本王身邊現在只有你一個忠心的,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徐梨聽得此話,眼眶瞬時一熱。他微微哽咽道:“王爺放心,屬下就是拼得一死,也不會讓王爺有任何損傷!”
上官洪煜點了點頭,徐梨便起了身,轉身飛快地朝前掠去,打探金川城內訊息去了。
這個時候,凌婉容開始悠悠轉醒,身體的不適讓她輕吟起來。
上官洪煜聽見那幾聲醉人的低吟,眼中驟然狂風怒暴。他霍地轉頭看向凌婉容,死死地盯住她即將睜開的美眸。他上官洪煜有今天,全都拜這蛇蠍女人所賜!!
太后微眯著眼睛,平時貴婦形象此刻全然皆無,她卻似乎並不在意,只是看著凌婉容,不知心中在想些什麼。
凌婉容終於在身體的不適中完全清醒了,她睜開眼,茫然了一瞬間,立刻就撐起身來看向在場的兩個人。上官……上官洪煜和太后?
“婉容,你沒事吧?”上官洪煜笑的溫柔,眼裡的冰冷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令人膽寒。
凌婉容動了動紅脣,剛想回答,卻在一瞬間臉色刷白!
大師兄,大師兄!
那緩緩闔上的雙眼,那如針扎她心般的臨終遺言,那鋪天蓋地的悲傷和不捨,通通湧上了她的心頭,她猛地捂住胸口,大口大口的喘氣氣來。不、不是真的!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上官洪煜輕而易舉的看清了她此刻所想,便露出了一個殘忍的溫和笑容:“婉容,你恐怕還不知道吧?你大師兄莫君賢,不幸在寶地之中喪命了。”
“你閉嘴!你胡說八道!大師兄他沒有死!沒有死!!!你……”凌婉容怒了,不顧一切的衝上官洪煜叫了出來。
此時此刻,凌婉容沒有全受凝心血丸的藥性控制,也沒有全然恢復成真正的凌婉容。莫君賢對她來說是至關重要的親人,是她在大安朝認識的第一個親人,他為她而死,足以將她整副心神擊潰。所以,她徘徊在兩地中央,既是凌婉容、又不是凌婉容。
‘啪’的一聲,凌婉容停止了尖叫。
上官洪煜眼裡閃過一絲刺痛,但更多的卻是從心底深處傳來的快意。微麻微疼的手掌心告訴他——他打了她,打了這個背叛他的蛇蠍女人。
“他死了。”他緩緩稱述,看見她眼裡的震驚和痛意越深,他就越笑的溫柔:“他是為你而死,也可以說是被你殺死的。你受凝心血丸的藥性控制,設計了整個天下,你想讓我們都為你陪葬,可惜啊……你最終還是失敗了,因為莫君賢死了,你沒辦法再無動於衷下去。”
凌婉容愣愣的,晶瑩的淚珠開始撲簌撲簌順著臉龐往下滑落。
“婉容,本王真是同情你。”上官洪煜微笑著繼續刺激她:“你愛著上官謙,你甚至不惜以自己為餌,深入金川為他鋪路。但到最後呢?你說——你跟著我數日,外邊人信不信你還冰清玉潔?”
側頭瞄了安靜的太后一眼,他笑的邪魅極了:“特別,是在你這太后婆婆面前,你說你還能進上官家的大門麼?”
“別……別說了……”凌婉容終於回過神來,繼而痛苦的搖頭。她緩緩將自己抱了起來,低泣著自言自語:“不會的,大師兄不會死……不對,我要殺的是害我的人,我沒有要殺大師兄……不,大師兄不是我殺的……”
太后隱約感覺到了什麼,她感覺到此刻的凌婉容依舊不正常。雖然莫君賢的死,拉回了凌婉容的本性,但似乎凌婉容內心正在進行著天人交戰,而連凌婉容自己都沒有察覺。
想到這裡,她立刻說道:“凌婉容,你別痴人做夢了!哀家是絕對不會讓你這禍水,進入皇上後宮的!”
凌婉容驟然聽見‘皇上’二字,眼前晃過了上官謙那俊逸非凡的臉。她淚眼朦朧地抬起頭來,看著面前形象全無的太后,語調微沉了下去:“禍水?我禍水了誰?我為了上官付出這麼多,連我大師兄都為了這個計劃而付出了生命,你為什麼還要說我是禍水?我到底,有哪裡對不起你們上官家?”
人一旦絕情,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而不是其他人。當有人和自己對立時,首先便是生氣,而後是憤怒。而太后,似乎有意的將凌婉容絕情的一面,給激發出來。
“以你凌婉容之貌之才,的確能與當年的哀家媲美,能夠勝任皇后一職。”太后看著她,緩緩評價道:“但你卻忘了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德!皇后乃是母儀天下之人,為天下女子之表率,不是你這種事事出風頭,搶在皇帝之前做決定的人。當你將皇帝放在你的身後時,就註定了你不是做皇后的料子,因為——你不將皇帝放在眼中,將來必定想要更多!”
太后說的,是很多年前的一段往事。
凌婉容習得大安朝歷史,也知道在大安朝之前的一段歷史上,出過一個武則天樣的皇后,心在天下。只不過,女人得天下之事太過荒謬,再者當時時不與皇后,皇后的江山美夢最終破滅了,人也落了個誅滅九族的下場。
“哈哈哈哈……”凌婉容含著眼淚發笑起來,笑完之後她才慢慢站起,不屑一顧地嗤道:“你未免也太看得起我凌婉容了!當初我之所以不將皇上看在眼中,那是因為我根本沒有入宮之念!不止你不願我進宮,我自己也並不想做那三千佳麗之一。”
她緩步走向太后,眼裡逐漸冷若寒霜:“一入宮門深似海,別以為每個女人都想進你那皇家大門!要不是我中了上官洪煜的鶴涎香,又遭陳聰一掌重創,導致我之剩三月性命,你以為我願意隻身犯險,設下這圈套讓上官洪煜往裡鑽?”
貝齒一咬,她強壓下了心中的委屈:“你若不是上官謙的母親,就憑你這番話,我現在就可以殺了你!我對上官的一片真心,天地可鑑,並不是為了你所謂的富貴榮華、江山城池!”
一番義正嚴詞,說得太后怔然許久。
如果不是心中早已固執己見,太后此刻真會被凌婉容這番話給說動。如果她的兒子是尋常男人,她也會相信凌婉容是個好媳婦兒。只可惜,她的兒子是皇帝,身系列祖列宗留下來的大好江山,她不能養虎為患,給大安朝留下禍端。
“任你巧舌如簧,哀家也不會信你的隻字片語。”太后心一硬,冷哼著否定了凌婉容所說的一切。
凌婉容心中的怒火頓時被點燃,她霍地揚掌:“好!既然如此,你們誰都別想死在我之後!我凌婉容就是死,也要拉著你們一起陪葬!”
上官洪煜本處於看戲的立場,然而他沒想到,凌婉容轉身對付的第一個人,卻是他。一個猝不及防,他下意識地伸掌和凌婉容對了上去,但他之前已經被上官謙所重傷,此刻又奔走多時,自然不是凌婉容的對手了。
‘砰’的一聲,上官洪煜的身體被震出數丈遠,撞在樹幹又跌落地上,頓時昏厥了過去不知是死是活。
凌婉容冷然轉身,看著太后,一步步地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