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裡,正對城門的是一條街道,說是街道,斬劫卻沒有見過如此破敗的街。地上仍是用灰白色的鬆軟的死土鋪就的,踩上去鬆鬆綿綿,如踩水中;街道兩旁,一間間漆黑的茅草屋,在瑟瑟的秋風中飄浮,好像是起造了千百年而又沒有住過人一般。每間屋子的門前,都點著一盞燈,昏黃的豆大的火苗在寒風中閃爍。剛才在城門洞那兒,光線十分明亮;可是一進了城,卻好似完全沒有了太陽光,到處都充滿了陰森的氣息。
斬劫皺了一下眉頭,又舒展開來,大踏步地走在街道上,順著大街走下去。
這條街道十分的長,似乎沒有盡頭。斬劫走得不耐煩起來,縱身而起就開始飄飛。但無論他怎麼飄飛,這街道卻永遠是那麼灰白的死土,那麼漆黑陳舊的茅草屋,那麼一盞盞豆大的昏黃的守更燈。斬劫越飛眉頭皺得越緊,猛地煞住腳,青鋼劍揚起,一道仙氣便注入了劍身。立時間,那劍身上閃起秋水一泓,映得周圍一片光明。斬劫霍然發覺,周圍在不知什麼時候,竟圍了厚厚的一大層黑影,身邊幾個甚至已經伸出那長長的黑手,纏繞到自己眼睛上、手臂上、腰間!他大驚失色,猛然想起趕思村大爺給他的趕屍咒,連忙伸手取出一張來,劍尖上仙氣一聚,在空中一劃便劃出一點火星,點著了那張咒符。
只聽“吱吱”連聲,那些黑影們紛紛閃開,一個個躲遠了。斬劫身前豁然開朗,一條大道現了出來。斬劫大踏步走過去,在符咒的指引下,直走了沒多久,就走到了大道的盡頭。
走出兩排房屋並排形成的大道,斬劫只看到眼前忽然開闊了許多。但他只看得一眼,一股陰風吹來,他手中的符咒一下子就熄了。直覺中,他發現黑影又圍了上來,連忙將手一抖,又一張符咒帖到劍尖上,借青鋼劍那純金的火意燃了起來。剛圍過來的黑影又連忙散開了。斬劫眉頭一皺,伸手抓向一個躲得稍慢的黑影,大聲問道:“你們是什麼東西?為什麼要圍著我?”
卻聽那黑影開口說起了話:“小夥子,你可真沒禮貌。”聽聲音,卻十分是蒼老,但聲音中還帶著咯咯的牙齒顫抖聲,似乎是那黑影十分膽寒。過一會,那黑影又道:“我可是太西法族的法士,你不要得罪我,我前生是十分厲害的!”
斬劫一驚,卻也明白了:“這麼說,你們都是南華人類的靈魂?”
那黑影道:“是的。南華人類死後,靈魂就都到這兒來了。唉,我們一向是不掩埋屍體的,人死了都讓他曝屍荒野。誰知道自己死了,屍體不得消解,卻被不知名的力量給召喚著,投入了飛流河裡,以致於我身上的怨氣附積,魂靈也就不得安寧,只好在這兒擠過來,擠過去!”
斬劫細聽之下,明白了,這位老人的屍體已經被投入了飛流河,以致於怨靈不得消釋,流落在這冥羅界中。不過剛才,這位老人好像說,他也是太西法族的法士。斬劫想到這兒,連忙問道:“老人家,您當真是太西法族的人嗎?”
那黑影笑道:“當然,我死了都有一百多年了,我會騙你嗎?”
斬劫連忙追問:“那您知道太西法族族長靈千秋夫婦,和他女兒靈茜,他們的魂靈在哪兒嗎?”
那黑影卻吃了一驚:“什麼,太西法族又死了一名族長?哦!不過也沒什麼大不了,這一天,每個人都是要到的。怎麼,小夥子,你要找他們嗎?”
斬劫恭恭敬敬地道:“是的,老人家,我想找他們。”
老人搖搖頭,道:“唉,何必呢?難道你不知道,人死不能復生嗎?找他們幹嘛?”
斬劫眉頭一揚,又聽老人接著說下去:“再說了,你看看前面,能找到他們嗎?”那黑影抖抖身子,接著道:“好了年青人,你放了我吧。你劍上那符咒,映得我心慌!”
斬劫這才想起,魂靈是不能長期被這符咒映著的。手一鬆,放開了黑影:“對不起,老人家!”
那黑影輕輕地飄飛了,卻留下一串話:“要找人,你先看看前面吧!”
斬劫舉起長劍,藉著劍尖的符咒光芒看過去,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涼氣:前面,層層壘壘的都是黑影,猶如一座黑暗的城牆一般,擠得不留一點空隙!他再看看兩邊,房子旁也擠滿了黑影。
斬劫只覺得頭皮發麻,怎麼這冥羅界中這麼多魂靈啊!忽然,前方那黑影形成的城牆向兩邊分開了,一串鬼火從分開的黑影群中擠過來,一個破鑼般的聲音叫起來:“是誰?敢來這魂靈廣場搗亂!”
隨著聲音,一個怪物出現在鬼火的光芒中。它高達丈餘,長手長腳,一張苦瓜臉上,嘴角邊卻伸出兩隻長長的獠牙!亮若寒星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盯著斬劫。身邊,被推倒的黑影齊聲叫了起來:“鋼牙修羅!”
斬劫冷冷地看著他:“你是什麼人?”
那怪物呵呵大笑:“你沒聽見他們叫我嗎?我是冥羅界六修羅之一,魂靈廣場入口的守護修羅——鋼牙修羅!你來做什麼?從哪兒來,就回哪兒去吧!”
斬劫堅定地道:“我是來找人的。你讓我找到了人,我就回去!”
鋼牙修羅大笑了:“找人?找什麼人?先找回你自己的命吧!話音未落,一掌就挾起風聲、黑影,打了過來!
斬劫冷哼一聲:“你是廣場的守護者?守護者用自己守護的魂靈來攻擊敵人,看來也不是個好人!”青鋼劍展開,又一股仙力注入劍體內。那長劍上,光焰更熾,符咒也燃得更為旺盛,劍光一泓貫向鋼牙修羅胸前。
這道劍光,立即就劃破了鋼牙修羅打過來的黑影,只見無數的鬼魂,從鋼牙修羅打出的掌風裡顯出,倉皇逃避開來,四處去躲避斬劫刺過來的青鋼劍。
鋼牙修羅似乎愣了一下,但立即就反應過來,又是一掌拍出,這次他沒有把鬼魂也附在掌風裡打出,只用了本身的法力,一掌拍到劍身上,拍開了劍鋒。劍尖上的符咒燃完了,火焰熄滅了。斬劫不敢怠慢,左手一揚,又是一張符咒落到劍尖上,接著燃起來。
鋼牙修羅在火光中皺了一下眉頭,退後了幾步,咧著牙齒叫道:“趕屍符?你哪來的先師留下的趕屍符?”
斬劫大笑:“別人送的,怎麼,不可以嗎?對付你還是有效吧!”
鋼牙修羅怒哼一聲,冷冷地道:“想憑這幾張小紙片就把我打倒?做夢去吧!看我的‘修羅烈牙斬’!”就見他雙手向天斜舉張開,一聲大喝,那兩根獠牙就從他嘴邊消失了,天空中則出現了一層劇烈抖動著的黑霧,黑霧中,飛刺下密密麻麻的白森森的牙刺,每一刺都朝著斬劫頭頂狠狠地戳下來!
但斬劫根本沒有看到那麼多的牙刺,他心地空明,早已經看出那麼多的牙刺不過是修羅製造出的幻覺,真正攻擊過來的,是正頭頂的一枝獠牙,不,正胸前還有一支。而這兩隻獠牙,根本就是無色的隱形的!
修羅是以那黑霧與無數的假牙刺來迷惑斬劫的心智,而以真正的無形的獠牙,發起陰毒的攻擊。
斬劫冷哼一聲:“那就讓我斬斷你的鋼牙吧!”長劍揮起,身體前衝,先避開頭頂那隻獠牙;劍往身前斬下,一劍斬向正胸前那隻獠牙。只聽“咯噔”一聲,鋼牙修羅一聲慘叫響起:他的左牙被青鋼劍斬成了兩截,一股血水從他左嘴角流了下來!
鋼牙修羅退回兩步,不敢置信地看著斬劫,右牙又長回了他嘴邊,他還用手捂著左嘴角,手指縫間,血還在滴著。
他嘶了嘶疼痛無比的嘴角,疑惑地道:“你那是什麼劍,竟斬得斷我這比精鋼還堅硬三分的鋼牙!”
斬劫驕傲地揚起長劍,大喝道:“這是我師傅傳下的青鋼劍,斬妖除魔,正合它意!別說你一個小小修羅,就是魔頭來了,我也照斬不誤!”
鋼牙修羅遲疑一會,吶吶道:“不是吧?青鋼劍?這應該是滅魔劍才對啊!”
“滅魔劍?”斬劫一愣,但他沒有遲疑,揚起長劍又喝道:“鋼牙修羅,讓開!我一定要找到我要找的人,不要再攔著我!”
鋼牙修羅眉頭一展,但嘴角的疼痛又提醒了他,他退到一邊:“是你贏了,你去找吧!”
斬劫大笑,從鋼牙修羅身邊,毫不遲疑地就走了過去。但他馬上就站住了:身前是一排排擠得密不透風的魂靈,身後也是,左邊右邊也是,他上哪兒去找到靈茜的靈魂呢?他可不敢保證自己能從這麼多的黑影裡擠過去,何況他只有一天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