斬劫僕向大道上,迅速地,喪失著生的希冀,迅速地接近著死亡!
這瀰漫著空靈的死亡之氣的交界山,這毫無一物,讓人什麼都感覺不到的交界山,便這樣簡單地剝奪著斬劫的生之歌,讓他如此簡單地接近了死亡。
斬劫跪下地去,就跪在那空軟的、毫無特色的大道上,雙手撲下,倒向了地面。天空中,死靈之氣正興高采烈地直壓下來,似乎開始歡迎又一個死靈的加入。眼看著斬劫倒下去,雙手離地面已經不到一寸!而一旦斬劫的雙手接觸到地面,那生命就會遠離他而去,那交界山的死靈之氣中,就又會為冥羅界中貢獻一個亡靈了。
斬劫俯下,雙手一分一毫地接近了地面。斬劫心中一片空靈,不再想身外的一切事物了。但他體內,麒麟內丹還在護衛著他的心脈,他心智還是敏捷的。當地面那灰白的土壤映入他的眼簾的時候,他直覺地反應到了:這就是死亡的土壤,他已經接近死亡。
這個念頭跳進他的大腦的時候,他甚至還感到了一分高興。擺脫世間的紛撓,不再為魔界所威懾,不再為南華人類的未來所焦慮,也不在為三妹在什麼地方,能不能找到而費心,這種輕鬆的感覺——但!三妹真正的已經去了嗎?三妹在何方呢?我的靈茜,會在什麼地方呢?斬劫猛醒,雙眼張開了。
人生在世,總是有些東西是不能放下的,總是有些心靈的難關,是必須跨越的。有誰能夠真的放下一切,飄然脫世呢?斬劫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完全脫離塵世的人,但他知道他自己不是這樣的人。他註定是入世的,是要為東聖大陸的人類而煩憂的,是註定要去尋找靈茜的!他不能放棄!
一旦不能放棄,那就不能就這麼進入死亡!斬劫幡然而悟了。人,做好一件事並不難,但要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做這件事,永遠把握自己做該做的事,這就難了。知難而——而什麼?進,仰或退?斬劫猛地直起腰,把雙手從離地只有一兩分的地方伸起來,一伸腿站到地上,卓然而立:我要知難而進!
由此之時,斬劫就明白了,他倒底要做什麼,要怎麼樣才能做到終生無悔——那就是完全的認知自己,把握自己,做自己的主人!從這一刻起,他知道沒有什麼能動搖他的心志了,誰都不行,就算是死亡!
斬劫不再懼怕死亡,所以,他就戰勝了死亡。
也許,天空中飄浮的,把交界山與塵世相隔絕的那些死靈之氣,怎麼也不曾想到,斬劫怎麼能、怎麼會在離死亡只差一分的時候,在似乎永遠不能再起來的時候,竟然又站了起來,又勃發了生的希望和生的志向,從此脫離了死神的掌控!這是一個怎樣的奇蹟!
不過,這也有麒麟內丹的貢獻——如果不是它不停地旋轉,一刻不停地護住斬劫的心脈,那此時,也許就算斬劫不再想死,他也站不起來了,那些死靈之氣已經把他的心脈完全、徹底地腐蝕了!
但斬劫一旦站起來,就不再懼怕死靈,他重新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和一步一個腳印的腳步聲,他昂然直立,向著死亡之國的大門,向著交界山的山頂,大步走上去!
交界山的頂上,是一個大洞子。
歷經辛苦,斬劫總算是站到了交界山的山頂了。但是到了山頂,他卻吃了一驚。這山頂上,仍然全是那灰白色的死土,在山頂的中央,凹下去極深極大的一個洞。這洞裡黑漆漆的,不辨方向。斬劫站在洞邊目測一下,這洞子足有百丈方圓,比那火焰山後山,特耐兒科所在的那個湖,還要大一些。而令人更為匪夷所思的是,在這個大洞口的後面,山勢戛然而止,洞口那邊就看不到山了,只看到濃濃厚厚的死靈之氣。
斬劫深呼吸一下,把青鋼劍拿到手中,沿著洞口邊緣,極其小心地向山洞的那邊走去。腳下的死土十分鬆軟,讓人覺得好像不是踩在土地上,卻是踩在屍粉上一般。斬劫必須是十分小心在意,才不致於滑到那個大洞裡去。
一路走來,離洞口後面的死靈之氣越來越近,斬劫就感覺到死亡的壓力越來越大,大得連手中的青鋼劍都感受到,而且承受不住,在他手裡輕輕顫動起來。斬劫在半山腰經歷過死亡的**,戰勝了自我的懶惰與虛無,但一樣面對這死亡的壓迫,十分艱難。幸得麒麟內丹護住心脈,他還可以堅持下去。
但他來到洞口的後面,卻發現眼前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到。他大為惶惑,這冥羅界的入口,究竟是哪兒暱?是這無邊的黑暗,還是那深深的洞穴?正在他不明所以,難以決斷的時候,忽然腳下一滑,他一下子就掉進了那大洞子裡!
他大為吃驚,腳下的虛浮,沒有實地可以依託的恐慌更讓他心中膽寒。但是他頭腦卻仍是空明的,在下落的時候還能運起神行身法,把頭上腳下的姿勢調整過來,把青鋼劍仗在胸前。
耳邊傳來吱吱的聲音,好像有人在小聲地說話,又好像有耗子在穿梭。眼前有一個個黑影掠過,那黑影十分輕巧,分外靈活,一眨眼就不見一個,一眨眼卻又來一個。斬劫只覺得頭皮發炸,全身打冷顫。他把青鋼劍橫在胸前,藉助劍身上反射出的一點微光,讓自己保持著光明,不致於像那些黑影一樣,墜入無邊的黑暗裡去。
不知道下落了多少時間,似乎在這兒,時間都已經全然停止了。斬劫終於覺察到自己落到了地上,雖然那地面十分的鬆軟,其實與下落時也沒有多大不同的區別,但他確實地知道,他已經落了地,不再虛無了。
繼在半山腰,他闖過了心靈的虛無後,在這大地洞裡,他又闖過了實體的虛無!
放眼看看前面,斬劫驀地睜大了眼睛。
這時光亮已經十分足了,方圓千里的地方,斬劫似乎都能夠看清。但他只看到在前方,居然立著一座大城!寬厚的城牆巍然挺立在百丈遠處,全由青磚砌成。城外沒有護城河,一片荒原的中間只有一條大道,灰白色的泥土已經被踩成了灰黑色。城上旌旗招展,城樓重簷飛閣,煞是壯觀。
斬劫大步向城門走去,不大一會就來到城邊。抬眼看去,那城池高達百丈,看不到城樓頂上的東西,城門也極大,能任由十來個人並排過出。深邃的城門頂上,有一塊白色的巨石,但那巨石上什麼也沒有寫,不知道這座城池叫做什麼名字。
前面就是城門洞,斬劫大踏步走了進去。
剛走到城門下,卻聽到有一個聲音在喊道:“什麼人,站住!”
斬劫抬頭望望,又向四周望望,沒有見到一個人。他愕然了,大聲回答道:“你是誰啊?”
那人喝道:“你管我是誰?只說,你是誰,是來做什麼的?冥羅界死亡之城,豈是任人亂闖的?”
一聽說這是死亡之城冥羅界,斬劫大為高興:“這兒就是冥羅界了嗎?哎呀太好了,我總算是沒有走錯,太好了!”
那人大為驚異。冥羅界是個死亡之地,平常人一聽到這個地名都會被嚇得膽寒心驚,這個人親身來到了這個地方,卻異常高興,真是咄咄怪事:“你倒底是誰?來做什麼的?”
斬劫叫道:“我是斬劫,我是到貴地來找人的。”
“找人?我們這兒沒有人,只有魂。你是來找魂靈的吧?人死不能復生,你來找有什麼用呢?回去吧!”
斬劫心中一陣沮喪。人死不能復生,那我來還有什麼意義呢?但同時趕思村老人、特耐兒科的話語又浮現在耳邊:“不要說不可能的事就做不到,只要是你努力了,緣法到了,你就可以做到。”便大聲道:“心誠則靈,也許我能讓死人復活呢?”
那人的聲音裡帶上了積厚的無奈:“太難了!太難了你做不到的!”
斬劫細心地聽著那人說話,心中有了希望:“太難了?那麼從理論上講,是可以做到的是嗎?只要有一線希望,我都會全力以赴,把它變成現實!”
那人似是在搖頭嘆息,一會兒才道:“哎!你要想清楚。你找到了他的靈魂,還要帶著它經過六大修羅的阻擊,戰勝鬼王,然後經過除靈小道,問心閣,在昇天孔留下買路錢,要沒錢的話你就只有打過去。出了昇天孔,就出了冥羅界,你還得找到那個人的屍體,再想辦法把那個人的靈魂放到屍體裡面去。你要聽好了,靈魂一出冥羅界,就不能再回來,一旦在一天以內無法進入他的身體,他就永世不得超生,灰飛煙滅了!在整個過程中你也要萬分小心,不能有一個疏忽,不然,你就只好留在冥羅界,做一個活死人了。”
停一會兒,那人又道:“你想好了要不要進去。如果你現在回頭,還來得及,我能幫你出去,讓你回到東聖大陸上的任意一個地方,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怎麼樣,想好了回答我!”
斬劫根本就沒有想,堅定的話語就衝口而出:“這不用想。只要還有一絲希望,我就會把它變成現實。我不要你幫我回到東聖大陸,我只想請你幫我找到我要找的人,她叫靈茜,是思霞城堡靈千秋城主的女兒,是……是個仙女!”
那人哈哈大笑了:“我不知道誰是靈茜,我也沒有見過仙女。來冥羅界的人太多了,我誰也記不住。她是什麼時候死的?”
“半個月前!”
“那她已經進入廣場了。”停下一會兒,那人又道:“看在你是第一個來我冥羅界的人,我放你進來。但是我再說一遍,你一定要想好,一旦進來,你如果沒有在一天之內找到你要找的人,並且帶著她經過除靈小道、問心閣、昇天孔走出冥羅界的話,那你就不能回去了,只能在冥羅界裡做一個活死人!而且如果你不能及時找到她的屍體,讓她靈體合一,那麼她就會灰飛煙滅,永世不得超生,而你也會遭到雷劫!你還要進去嗎?”
斬劫的話音仍然十分堅定:“當然。我試一試,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希望,我也能抓住,把它變成現實;但我不去試,那我就連千分之一的希望也沒有。我一定要找到她,救活她!請您開門吧!”
城門洞裡,豁然打開了,那個聲音叫道:“你進來吧。”
但斬劫仍然留在原地,他問道:“請問,剛才您說她已經到了廣場,是什麼廣場啊?它在哪兒?”
那人笑道:“是冥羅界中的魂靈廣場,所有來這兒的魂靈都集中在那兒。至於它在哪兒,就要你自己去尋找了。”
斬劫不再詢問,大踏步走進了城門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