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子時,在藏英谷外東南方向,大約有一百里開外,有一支軍隊,在一大片荒草地上,搭起了許多帳篷。在這軍隊的宿營地中間,一個特別在的軍帳裡面,一位血衣血冠的年青人,正在以手支著頭,考慮著什麼。
這大片軍隊,就是前往藏英谷剿滅法士隊伍的魔族大軍。而那位血衣人,當然就是魔影帝國之主,血衣魔尊風臨了。
雖然夜已深,他卻還沒有入睡。聽著帳外的聲聲梆子響,看著眼前豆大的一點燈火在閃爍,他深深地沉思著,久久沒有睡意。
其實在很多時候,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總覺得,自己這三年來都只不過是在做一個夢,不知道夢醒過後是怎麼樣子。現在他坐在軍帳裡,統領著魔族的大軍。可是一旦夢醒,他就不知道自己會置身何處了。
在血魔池底三年,他的身子一直處於池底的岩石上,但是他的意識卻沒有在那兒,一天都沒有在那兒呆過。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到了哪兒。他只知道自己現在已經連意識和身子都回到東聖大陸了,正坐在這個軍帳裡,卻不知道在這三年中他到底去過什麼地方。他只知道,當他從血魔池裡出來的時候,他手中的血隱刀就嶄露出了強大的攻擊力,自己身上的血衣則有了強大的防禦力。而在自己的頭腦裡面,不知怎麼搞的就具備了一個修真高手,一個靈相結體階段的高手的一切知識,諸如煉製器物、御劍(其實是刀)飛行等等,還知道了天魔在魔都舉行萬魔擂臺的事情。
這是一種極為奇妙的感覺,他在不知不覺之中就知道了這一切,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知道的。就連現在,他也對自己為什麼要帶領魔族大軍前去藏英谷,也說不清楚。但是他明顯感到的,是一股恨意。至於恨誰,為什麼恨,那就不知道了。
他還發現了一個讓他極為震驚的現象:每天他都在做著一個魔尊應該做的事情,領導著整個魔族。可是一到深夜,交過子時,他就不知道自己這麼做的意義,從而就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對是錯,甚至在心中不能肯定自己究竟是個人,還是個魔了。對這一點,他十分畏懼,因為他非常害怕別人知道,他不是一個魔。
魔界的至尊,居然不是一個魔!這會讓人產生什麼樣的想法呵!
燈下,風臨正在為自己這一天來的所作所為而感到萬分痛苦,感到自己背叛了人類,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忽然之間,一聲“嗖”的聲音響了起來,一道勁風直襲過來,把身前的燈火撲閃得黯淡了下去。
風臨心中還在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十分不安,但是自己的身體反應卻並不慢。勁風一起,他就將身子一動,一閃身就避開到帳篷左壁下去了。
一聲銳響,一道白光就擊打到風臨剛才坐的那張桌子上,風臨定睛一看,那是一柄尖利的小刀,還在顫危危地發抖呢。
有人來刺殺他!
風臨冷笑一聲,身子一動,就直撲出了帳篷。外面,月明星稀,四處火光照射,一片通明。風臨四處搜尋,卻沒有看到任何一個人影。他正在沉思,突然聽到一聲大喊傳來:“起火啦!快救我啊!”
他大吃一驚,連忙往聲音響起的東北方向望去,見是軍營裡,離自己不遠的地方,燃起了大火。那大火燃得十分猛烈,不一會兒就有四五個軍帳跟著起火。
他連忙跑過去,看到火焰沖天,還以為是火魔的貢獻呢,大聲叫道:“火魔!”驀然想起火魔還在魔都之中根本沒有跟來,不由得心中一陣發麻!
地魔、心魔與六大統領元帥都來到了他的身邊。他皺著眉頭,問地魔道:“地魔王,這是怎麼回事?”
在行軍過程之中,他已經命令全軍由地魔與心魔指揮,所以這事一發生,他就先質問起地魔來。地魔看看心魔,後者沒有理他。六個魔族元帥也沒有說話,倒是都看著他。他看著風臨,低聲道:“我也不知道。我按照您的命令,查完崗哨,就回我的帳裡休息了,我也是聽到有人喊起火,才出來的。”
人魔們在忙著救火,白骨軍團卻沒有絲毫動靜。這些骨頭,只要沒有接到命令,就算是大火把他們燒成了灰,也是不會出來的。
風臨看著大火,冷冷地道:“看來,有敵人混了進來,我們卻不知道。命令下去,迅速把大火救滅,清點損失。無關人員,一律回去睡覺!”
六大元帥都似乎沒有聽清他的話,俠魔不敢相信地問道:“陛下,您不去找一下是什麼敵人混進來了嗎?就這樣就放過放火的人?”
風臨對俠魔很是尊敬,因為這個魔頭算是魔界的一個異類,豪放、勇敢,重情義,而且較少有魔界獨有的猜忌與暴虐。他笑了笑,道:“敵人這麼做的目的,就是要我們自亂陣腳。我們在深更半夜大肆搜捕,敵人不用說是早走了,一定找不到,自己的部下卻是一片混亂,休息不好。明天的戰鬥,我們如果休息不好,會對誰有利呢?我們遇到這種事情,就不要亂,保持營盤整肅,敵人知道沒有他們的好下場,自然就會悄悄回去,不敢再輕舉妄動了。不過看來,我們來這兒的目的已經暴露,明天我們要抓緊時間,迅速找到進入藏英谷的道路,千萬不要再耽擱時間了。”
說完,他自顧著就回到自己的軍帳裡去了,留下其他魔頭們,各自做自己的事。心魔在他走後,微不可見地點了一下頭,看來對風臨這一處置十分欣賞。
風臨回到帳中,拿起那隻小刀,仔細打量一下,笑道:“你一定會出現的,明天你一定還會來。到那個時候,你可就跑不掉了!”說完,把小刀丟在一邊,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大軍順著通往寶石村的大道,繼續向前走去。
一走,他們就走到了江邊。看到大江,風臨心中一陣欣喜。從三年多前,靈蘭的敘述中,風臨已經知道藏英谷口流出了一條大江,在寶石村北面繞了一個小小的彎,然後通往太西洋而去。現在他們到了江邊,說明道路是不錯的。但是大道繼續向西,順著江邊而去,他們應該往西呢,還是向東呢?
這兒的地勢,是大道順著江岸向西,而一條小路卻順著江邊向東北去。江邊到路上,全都是密密麻麻的一人多深的野草。大軍的背後,是一片起伏的丘陵,最前頭的那一座山,離江邊不過半里路,山上是一大片森林,看不清裡面的動靜。
現在的大軍,就擺在江岸到大道上一帶。但是他們卻沒有找到一個嚮導,不知道應該往哪個方向走。
風臨把隊伍停下了,到處找著道路,正在猶豫不決的時候,忽然眼睛一亮,因為他看到了一位老人。
這位老人,花白頭髮,臉上沒有多少皺紋,讓人捉摸不清他到底有多大的年紀。他穿著一件百結鳩衣,十分骯髒,看不清這是件什麼衣服,也不知道這件衣服有多少年紀了。他還拄著一根柺杖,頭深深地低著,在道路上慢慢地走來,卻好似沒有把這一大隊軍隊放在眼裡。
風臨看著這個老人走來,地魔與心魔也在看著他,老人卻仍然不知不覺,直向他們走來。直走到風臨面前,老人才抬起頭來,一下子望見這麼多人,臉色不由得大變,不由自主地叫了起來:“哎呀,我怎麼衝撞到隊伍裡來了?各位,真是對不住啊!對不住對不住,我繞道走,對不住啊!”
說罷,回頭便走。風臨冷冷一笑,喊住了他:“老人家,請留步!”
老人回過頭來,望著風臨問道:“這位大爺,您有什麼事麼?”
風臨笑道:“老人家,我們要去藏英谷,請你老帶個路,要怎麼走才好呢?”
老人又回過身子,道:“哦,原來各位這麼一大隊人,都是到藏英谷裡去的啊?可是你們這麼多人,到藏英谷裡去做什麼呢?唉,不要是去殺人放火的吧?”
地魔、心魔與風臨都含笑看著老人,沒有人答話,他們身後的黑魔卻忍不住,叫了起來:“老頭,怎麼這麼多廢話?讓你帶路你就帶路,少囉嗦!”
那老人不由得搖搖頭:“唉!現在的年青人,真沒有禮貌!唉!”黑魔正在鬱悶:他的實際年齡,可要比老人要大多了,他單是在這個東聖大陸上都生活了兩百多年了,卻被老人說成了“年青人”。正在這麼想著的時候,變化忽然發生!
老人忽然間一動身子,一下子後退了一丈多,一伸手,一道藍光就刺了出來,直射向風臨而去。
所有的人都大吃一驚,風臨與地魔和心魔卻沒有動一下神色,風臨身子一動,就閃到了江邊的草叢中,避開了這道藍光。
那老人一擊不中,轉身就跑。但他剛剛一動腳步,眼前就出現了一個乾瘦的老頭:地魔。那老人一看到地魔,沒有等地魔出手,身子忽然沖天而起,直飛向江中心而去。這時黑魔、俠魔一齊衝過來,直撲向老人。但是他們的身子沒有一隻魔鎚快。心魔以靈力催動這一隻震心魔鎚,它就滴溜溜地直衝向老人背心而去。
不過那老人的反應也十分敏捷,忽然之間身子一沉,竟然避開了那一道魔鎚!風臨看著那老人的身法,皺著眉頭道:“這是法族的神行術!”
一聽到這句話,地魔馬上就放出了他的法寶:裂魂梭!那梭子化著一道烏光,以比閃電更快的速度擊向老人的背心。因為他知道,所有會使用神行術的人,就一定是高手中的高手!面對高手,他絕對要做到一擊滅殺!
可是風臨不讓他滅殺,身子一動,左手一揮,一道極純正的血紅色魔氣擊出,先一步包裹住了那位老人。然後他猛地一喝:“看我的血網吸魂!”左手一收,那老人就被吸了過來,落到他的腳邊。這時,裂魂梭才打到剛才地魔所在的地方。地魔苦笑一下,道:“陛下,還是你的功力要強啊!”一招手,收回了裂魂梭。
心魔也收回震心魔鎚,望著已經被風臨禁錮到血網裡的老人,皺著眉頭問道:“這人是誰啊?怎麼會只有法族高手才會的神行術呢?”
風臨淡淡地笑著,饒有趣味地看著那老人灰敗的面孔,和緊閉的雙眼,輕聲道:“我知道,他叫靈永河,是靈千秋城主的五叔。”
心魔一驚:“什麼?是他?”
地魔笑道:“怎麼,心老四,你見過他?”
“沒有。”心魔笑道:“聽說過,聽說他已經失蹤了四十年了,想不到今天讓我看到了。不過不好意思,你看到我們,就表示很快就要死了。”
那老人靈永河在被風臨喊出自己的身份的時候,就驀地張開了雙眼,眼中有著許多不信,更有著許多不安與悲傷。他聽心魔如此說道,便哈哈大笑道:“你們這些魔崽子,你們就算殺了我,也不會有什麼好處可得的。我死了,到冥羅界裡,也還是會把你們一個個都吸引過去的!哈哈哈哈!”
風臨淡淡地笑道:“昨天晚上,在軍營裡放火的就是你吧?你還射了我一刀,那小刀還在我手裡呢,想不想要回去啊?”
靈永河笑道:“沒有燒死你們,也沒有刺死你,唉,真是我的時運不濟啊!來吧,把那柄小刀刺到我胸口裡面來,爺爺我等著呢!”
風臨笑道:“我可不想殺你,我只想你告訴我一個問題,我就放了你。你儘管放心,我在這兒是最大的,我要說放你,絕對沒有人會攔住你的。”
靈永河驀然仰天大笑道:“我知道你要問什麼,不外乎就是去藏英谷的路罷了!你放心,問了也是白問,你想都可以想到,我怎麼會回答你呢?”
風臨臉色一變:“你在拖延時間?你已經報了訊了?”
靈永河更是大笑起來:“你還算不笨。不過你知道了,已經遲了!哈哈哈哈!”
風臨狠狠地一跺腳,怒道:“你不說,我們也能夠找到道路的!”他一甩手,掉頭就走,邊走邊喊了聲:“黑魔!”
黑魔應聲而動,走向那老人。老人用盡自己的全身力氣喊了起來:“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魔崽子們,你們一定會有報應的!”
黑魔走上前去,一掌就對著仍然被風臨禁錮著的老人靈永河打了過去。但是他沒有想到,自己的一掌還沒有打到老人身上,忽然一道綠光擊來,隔著老遠,就感到一股熾熱的氣息撲面而來。他一驚,連忙閃開。
靈永河也感覺到了這一道綠光,大叫道:“特耐兒科,你來做什麼!我知道你來了,你快走,不要管我!”
這時地魔已經動了,一腿就踢向草叢中綠光射出來的地方。草叢中忽然出現了一個人,穿著軍用迷彩服,肩頭上揹著黑色的鐳射發射器,一貓腰跳下了江裡去了。
黑魔再回頭看看靈永河,卻發現這個老人已經運起了氣。他連忙喊道:“快閃開!這老頭要自爆身體,想與我們同歸於盡!”
眾魔連忙閃開。只有風臨還在安步當車,悠閒自在地一揮手,一股血氣就直揮向靈永河。顯然他是想阻止這老人的自殺行為。
但是老人已經發動,就不是他能夠阻止的了。只聽“轟”的一聲響起,老人的身體爆開了,一道紅紅的身影從老人頭頂衝出來,轉瞬就消失在東方天際。而一股股強大的靈力直衝開風臨佈下的血網,激射向四方。
眾魔連忙閃開,那些靈力直衝到風臨身邊,卻沒有能夠打擊到他的身上,一逼近他就被他的護身罡氣給消化了。他皺了一下眉頭,喃喃地道:“還是真的沒有想到,這老人居然已經達到了靈相結體的階段,倒是小瞧了他。”然後他大聲下令道:“迅速找到通向藏英谷的道路!藏英谷應該就在這附近,一定要在今天以內進入谷內,全殲裡面的法士隊,千萬不可以耽擱!”
眾魔同聲答應,開始四下找起路來。
過了小半個時辰,在魔族大軍的背後,那小山北面,此時正有一個穿著迷彩服的中年漢子,從草叢裡走出來。他一邊向著東方望去,一邊抹著淚,一邊在口中說道:“靈老爺子,你怎麼就走了呢!我們從寶石村相識,在安寧村相遇,雖然只見過了兩面,但你一直都是我的大哥!靈老爺子,你不知道嗎,我本來是要告訴你,聖尊已經出世,魔族滅亡的日子不會太遠了!怎麼你會這麼早就走了呢?你怎麼不再為滅魔大業貢獻一些力量呢?你怎麼不看著聖尊怎麼除魔呢?老大哥!特耐兒科知道自己打不過這些魔頭,但是我一定會盡我所能,為你找回一個公道的!”
他正在傷心得不能自抑的時候,忽然看到前面的天空中,飛來了四五道閃亮的光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