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說,孩子的問話,一般情況下都很直接。但是這種直接,有時會很深奧,深奧到讓老法師一時之間居然不知該怎麼回答,他努力思考了大一會兒,才用很緩的幾乎比小河的流水還要緩的語調說道:“嗯,當水不流的時候,時間就回家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老法師的神態很……
許多年以後,艾爾索普才明白。老法師當時的那種神態,叫做‘莊重’或者‘肅穆’。
“那冬天呢?”小艾爾索普繼續問道。
冬天,有的時候小河會沒有水。
“冬天……”這時,他們頭頂上正巧有一片葉子落下,飄過兩人的身邊,好像是聽到了老法師心中的嘆息,還特意地在他的身邊多旋了兩下。怪不得老師當年不想收弟子啊,孩子,才是法師的真正考驗,那些繁瑣的知識和深奧的法術,只不過是法師日常最簡單不過的衣食住行,“時間要回家,水也要回家。秋天,是時間回家,冬天,就是水回家了。”
“哦。”小艾爾索普明白地點點頭,“那,春天就是水回來了嗎?”
“嗯。水回來的時候,時間也就跟著一起回來了。”
“它們是好朋友嗎?”小艾爾索普這樣問道。
“是的,它們是好朋友。我們只要能認識它們倆中的一個,就會連另一個也認識了。然後,我們就可以和它們一起回家。”
“回它們的家嗎?”聽老法師這話,小艾爾索普有點不解。
“孩子,它們的家,也是我們的家,是我們所有人的家。”
“哦。”這句話,小艾爾索普不大懂,不過他還是乖巧地哦了一聲,接著問道:“老師,那我們怎麼才能和它們交朋友呢?我想和它們玩。”
“怎麼和它們交朋友啊……”老法師微有一聲嘆息,然後便笑了,“老師也不知道呢。孩子,我們一起學吧。如果你將來學會和它們交朋友了,你來告訴老師好不好?”
當時的小艾爾索普並沒有注意到,以前的老法師都說‘我’,而在這個時候說這句話的時候,他開始第一次自稱‘老師’。
當時聽了這話,小艾爾索普只是挺起小胸膛,稍大聲地說道:“好!”
☆☆☆
六年之後,老法師要走了。
“老師,你能回家嗎?你還沒有和它們交成朋友。”跪在老法師的床前,已經十四歲的艾爾索普有點傷心地問。
“不,老師迷失了,找不到回家的路。不過它們都是很好的孩子,在老師睡著以後,會帶著老師一起回家的。”沒有一般老人的黯淡,老法師的眼神這個時候很明亮,也很深邃。
“那老師能和它們成為朋友嗎?”小艾爾索普轉悲為喜。
“不。因為老師睡著了,所以它們不認識老師的。”
“那……”
艾爾索普還想問些什麼,不過老法師打斷了他的話,“孩子,我要睡了。記得老師的話,你要努力啊,它們喜歡努力的孩子。”
“嗯。”小艾爾索普努力認真點頭。
老法師雙眼輕輕一合,就那樣離開了。
老法師離開後,艾爾索普成了‘法師屋'惟一的主人。說是‘法師屋',其實只是法師住過的屋,和別的屋子沒什麼兩樣。要說惟一的不同,也不過就是在後壁靠近牆角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工作臺。
艾爾索普不知道身為法師的老師為什麼不在大城市裡享福而來到這個偏僻的連吟遊詩人都不會來的小鎮,而且一住就是二三十年。
這附近沒有大城市,也沒有什麼值得探險的地方,要說是風景好吧那倒也不錯,可問題是老師幾乎從來沒出有出過小鎮,整天整月整年地幾乎都是足不出戶。
在以前他還會偶爾到二十公里外的巨木鎮賣點鍊金藥劑以換取一點日常生活所需的金幣,但自艾爾索普十歲起,這個任務就由他代勞了。
搞到現在,艾爾索普都被巨木鎮的那些熟識的冒險者們稱為‘我們的小鍊金師'了。
艾爾索普製作藥劑的水平雖然不能說是青出於藍,但也相當不錯。不過就在艾爾索普自己感覺‘相當不錯’的時候,老師便不讓他再做這活了。“玩玩就行了,不必在這上浪費太多時間。你是個魔法師,而不是鍊金師。”老師是這樣說的。
鍊金師不是挺好的麼。他一天可以煉製三瓶大力藥劑,然後拿到巨木鎮上至少可以賣到六個金幣呢,而且根本不愁賣。雖然只是‘小’鍊金師,但是他在那裡可是很受冒險者們的歡迎的。
而他父親在巨木鎮做軋木工,天天累得要死一個月也不過就是才掙一個金幣,有時甚至還沒有這麼多。也就是說,小艾爾索普一天就可以賺到他父親辛辛苦苦半年的錢!
至於藥劑的成本……
那些花兒草的,都在後院種著呢,根本連一個銅板都不用花。而且那些花草根本就不用人管。
可是老師說的話是要聽的。
於是艾爾索普只能看著金幣溜走,一天六個金幣,一個月那可就是一百八十金幣啊!
不過慢慢地,當他的冥想一天天進步,進步到有一天老師對他說他已經是個魔法師的時候,金幣的**力已經沒那麼大了,不,不是沒那麼大,而是好像已經差不多完全沒有了。
“你一天可以賺六個金幣,而這六個金幣,可以換你父親六個月的時間。那麼在你看來,你父親的時間,是不是幾乎完全沒有意義?”這是小艾爾索普當時唸叨著金幣金幣的時候,老法師的問話。
聽到這話,小艾爾索普有點愣,不知該怎麼回答。說實話,他沒想個這個問題。
“小艾爾索普,一天賺六個金幣,是不是最能賺錢的?”老法師繼續問。
小艾爾索普趕緊搖搖頭,他可清楚的很,那些冒險者們就說過,有人一天能賺好幾萬的金幣呢。
“那要是有人一天可以賺六百個、六千個金幣,人家一天可以換你的一百天、一千天,那你說,你的時間是不是也沒有一點意義?”老法師微笑著說。
但這微笑,把小艾爾索普心中的陽光夢想給殘酷地打散了,他有點喪氣地垂著頭道:“我不知道。”
“艾爾索普,能拿到手裡的,都是有可能必需但是從來就一點也不重要的。”
“那什麼才重要?”小艾爾索普抬起頭問道。
“重要的東西才重要。”老法師笑得像一頭山羊。
小艾爾索普小時因為想騎山羊而被山羊頂過,所以他對山羊的印象很不好。因此,他故意好幾天都不和老師說話。老法師也不管他,任由他去,到得後來還是他自己忍不住,很沒有骨氣地和老法師‘和好’了。
不過小艾爾索普並不承認這是自己的錯。
因為有時到了吃飯的時候,老法師老是做一些非常美味的東西來引誘他。
小艾爾索普在家裡吃飯的時間只有一半,另一半他都會在老師那裡吃,因為老師做的飯真的很好吃。要不是父親和媽媽都一致強烈要求,他怕是一頓也不會在家裡吃。
不過現在沒辦法了,他只能回到自己家裡吃。老師把什麼不好玩的東西都教他,獨獨做飯這件他很喜歡的事不教他,這也是小艾爾索普一直堅定地認為老師比較小氣的原因。‘做你該做的事去,你的時間,不是在這種事上浪費的。’老師總這樣說,還老是裝出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
“艾爾索普,老法師走了,你有什麼打算?”正在心不在焉地往嘴裡扒飯的時侯,艾爾索普對老師的懷念,更準確地說是對美味的懷念被父親打斷了。
“不知道,先就這樣,過段時間再說。”他還沒想過呢,老師說走就走了,肯定是不想再給他做飯了,真是小氣。
“哦。”小艾爾索普的父親應了一聲,就不再說話。
小艾爾索普的媽媽有點微不可覺地憐惜地望了丈夫一眼,然後再望向小艾爾索普的時候,便轉成了寵溺和驕傲。
做孩子的像個孩子,當父親的卻不像個父親。這情況,當小艾爾索普第一次將掙來的金幣拿給家裡的時候,就有了。
有時候,如果只看兩人的對話而不看說話的人,很是有把父親和兒子的位置顛倒的可能。
小艾爾索普曾經向老師問過是不是該建議父親不要再去上工了,因為那累得要死,根本划不來。最多他做兩天藥劑,就能讓父親整整休息一年了。
“大人的事,小孩別管。”老法師很是認真地對他說。
小艾爾索普當時也是哦了一聲。
當吃完飯向老師的屋子走去的時候,小艾爾索普仍在想著和老師相處時的一個個片斷。想著想著,當想到再也不能和老師見面的時候,他的眼淚便掉了下來。
老師老是喜歡騙人,老師那哪裡是睡著了,明明就是拋下他不管了嘛。
當走進屋子的時候,小艾爾索普便開始做起了藥劑。
“冥想要在心情很平靜的時候進行,你腦子裡要是在想別的東西,停不下來,那就不要冥想了,做藥劑去,做累了再過來冥想。”老師是這樣吩附的。
將三片天南花的葉子、一朵紅姑娘花、十二粒豬餘草的草籽分別搗碎,分放在三個透明玻璃瓶裡,一個用水元素浸透,一個用火元素烘烤,還有一個用土元素充分混合,待放置兩個魔法時後,將這三者倒進一個玻璃瓶裡,再加入用水元素法術凝出來的水,這便是被冒險者們稱為‘巨無霸’的‘大力藥劑’。
因為今天的心情不好,一直想老師停都停不下來,所以小艾爾索普就接連不停地一直做,當這個做到一半需要在那放置的時候,他就開始做另一個。
就這樣,從早中午到傍晚的時候,他居然做了整整一百份!
小艾爾索普小手都要搗腫了,小臉也開始發白,那是過度的凝結消耗精神力和透支魔法力造成的。
還好他的心情終於平靜下來了,不過這個樣子的他不敢回家,便不回去了。
母親知道他不回家便是要冥想,所以也不會來找他,只是會在第二天早上的時候送來吃的。
不過今天小艾爾索普實在提不起精神冥想了,他便在老師的**睡了。
他的那張小一點的床就在老師床的對面,不過他今天就想睡老師的床。一想到老師已經不在了,他又要快掉下淚來。
不過實在是累極了,淚還沒有掉出眼眶的時候他已經睡著,只在眼角溢位一絲淚痕。
不管有多累,一定會在半夜固定的時候醒來,這就是魔法師的神奇。半夜小艾爾索普醒來的時候,他的精神已經好了很多。
從**下來,來到後院,稍微走、跳幾步,活動了一下,他便躺在院子裡的那塊大石上。
那原本是一塊極大的圓的大石,簡直就像小山一樣,後來被老師用風系魔法切成了兩半,底部陷在地上的那一半,便成了小艾爾索普專用的冥想的地方,可坐,可睡,想坐著冥想的時候他就坐著冥想,想躺著冥想的時候他就躺著冥想,老師也不管他,隨著他來。
只是開始的兩年,一旦他在躺著冥想卻冥想到睡著時,老師便會用魔法凝出一個大水滴來,掉在他的鼻尖上,把他給叫醒,讓他繼續冥想。
老師說,他走了以後,會在天上看我,是不是又在騙我?
躺在大石上,小艾爾索普看著天空。
春天的天空,很柔和。橙紅色的大月亮與潔白的小月亮遙遙相對。其實兩個月亮差不多大,只不過小艾爾索普更喜歡橙紅色的那個,所以他便叫它大月亮。白的那個,則自然就是小月亮了。
老師說在天上看我,那他是不是在月亮上?
肯定是了!
想到這裡,小艾爾索普心中有點激動起來,說不定真是的呢。不過,老師會在哪一個月亮上呢?大月亮上,還是小月亮上?
我喜歡大月亮,可是老師更喜歡小月亮,他說小月亮就像小艾爾索普,天天開開心心,明明亮亮。
左邊望望,右邊望望,小艾爾索普遲疑不定,到底老師會在哪一個上面呢?
最後,他試著把兩個月亮都同時看著。
就在這種把心神遙遙放飛的情況下,小艾爾索普漸漸地沉入了一個不是冥想但是和冥想很像的狀態裡。如果胡思亂想就不會冥想,冥想的時候就要求把心神收回來,所以小艾爾索普從來沒有過,在無意識的情況下,同時的遙想和冥想。
然後,他就發現心神好像劃破了天空,直直向上面穿去。
它要到哪裡呢?難道是老師在叫我?
時間極短又好像是極長,總之是不知該怎麼形容的感覺,心中很是激動的小艾爾索普發現他的心神來到了又一個天空。
是的,又一個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