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羅天幻境中,八十一級青石階梯上,伊妮亞在第六十二階,停下了腳步。
“如何?”唐遠輕輕一步,邁到了她的身邊。
“殿下,能否容我在其中多作參詳?”伊妮亞望著唐遠,輕輕說道。
“當然。”唐遠點點頭,然後肅容道:“從現在到將來,不論何時,您都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果您願意的話,我的一切,都可以與您分享。”說到這裡,唐遠向伊妮亞伸出了手。
伊妮亞小有輕鬆,大有感動,微微遲疑之後,伸出玉手,與唐遠輕輕相握。
唐遠的小羅天三階境,分為人階、地階、天階。便如亞當斯前時所言,人階,是‘我執我之道’,也就是堅認我有我之道,亦堅信我之道。地階,是‘我行我之道’,在我之道上,坦然直行。
其實,不要說是對唐遠、伊妮亞來說,便是亞當斯等人,亦已明瞭其心,於世事人情、自我建構上,或有火候未到,但是在大的方向上,終是已再無半點迷惑。
知道自己的方向,知道自己需要什麼,不需要什麼,知道自己需要付出什麼,知道自己能夠收穫什麼。知道一路之上,雨雪風霜情懷,知道一路之上,春夏秋冬風景。
浮雲盡去是月明。
還來海上看潮生。
所以在明瞭雙方的意向之後,唐遠與伊妮亞之間,一下子,便已經做到了在相當程度上的‘袒裎相見’。
兩人手鬆開的時候,氣氛已是大有不同。
“唐,這幻境,一共有幾層?”伊妮亞一邊與唐遠緩緩步下石階,一邊問道。
“我原來的那個世界,在數理上,以‘九’為極,所以這裡面,我一共佈下了八十一級。”唐遠的‘外來貨’背景,在如伊妮亞這等主神級人物眼中,並非祕密,“這八十一級,每二十七級分為一階。第一階,是擇道的情懷;第二階,是向道的意志;第三階,則是合道的方式選擇。”
第一、第二兩階,對伊妮亞來說,只不過是故途風景,是以一路直行而過,自是不在話下。
第二階到五十四級止。
伊妮亞在第六十二階停步,那也就是說,在‘合道的方式選擇’上,她還並沒有概念。不過這自是不需唐遠來作提點。站到了她這等高度,已經不需要提點,有一個參照,已經足夠。
便如前時在精靈領域,伊妮亞降臨與唐遠會面一樣。
☆☆☆
大街上,人來人往,唐遠伊妮亞兩人(兩神。為行文方便,一律皆以常用語代替)化身為普通形象,混跡於市。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沒有人知道,此一刻,有兩位神明,與他們擦肩而過。
兩人再次談話的場所,已是轉移到了離金三角魔法學院不遠的一家咖啡廳中。
伊妮亞用小匙輕輕攪拌著咖啡,她化身的是一個普通的人類女子形象,縱然是容貌風華盡數收斂,但一舉手、一拾足之間,依然是極其的動人心絃。
咖啡廳裡有不少人眼神始終關注著她,男女都有。
相比之下,唐遠就顯得平凡到掉渣多了。他不像伊妮亞,此時的他,已經可以真正自如地做到‘和光同塵’。
說實話,在他們的口中,這咖啡的味道並不好,只不過,很顯然兩人都不在乎這個。
“唐,要不要我送你一些咖啡?”伊妮亞抿了一口咖啡,輕輕淺笑道。她的這一舉止,讓咖啡廳裡所有關注著她的人,魂都要丟了。
精靈嗜愛休閒,女子嗜愛於細微之處,品味生活。
那麼精靈的女子呢?
其中風情,實無法用言語可述。
而作為精靈主神,伊妮亞的品味,不容懷疑,絕不是唐遠這等土包子可以比擬的。如果說伊妮亞是一枝花,那麼我們的唐遠先生就是個一等一絕對不打折的土老冒。
唐遠已經很久沒有一嘗人間煙火了。沒嘗人間煙火,而‘非人間的煙火',他同樣也沒有嘗過。目前,他還沒有太多的心思,放在這上面。所以聽伊妮亞這一說,久遠的對於咖啡的記憶,一下子湧到舌尖,頓時有了一種饞饞的感覺。
唐遠滿飲了一口咖啡,“越多越好。另外,還有沒有別的?”
他們的談話聲並不算小,所以附近的人隱隱可聞。聽了他這話,一干人不由深為該男人感到可恥,同時大嘆其福氣。
周圍的這等心理活動,自是逃不過兩人所覺。伊妮亞微一抿嘴,似是感覺有點好笑的樣子,不過於此話題上,倒也未多作糾纏,隨即問道:“唐,行到閱覽不盡處,當如何?”
這一問,已是轉到了大道的切磋。
所謂行到閱覽不盡處,就是身邊有無窮風景,而前後左右,每一重風景皆有無窮盡之奧妙風華,一重已是深如海,二重交錯便窮天,更何況是千重萬重千千萬萬重?
不說大道了,便是人間道上,亦有天道地道、君道臣道、王道霸道等種種種種類別區分,而且其中的任一種,也可溝連整個天地。
而人們的選擇,有擇一定向而行者,有隨波逐浪者,有數項齊頭並進者,有體用表裡作交錯安排者,如是種種,不一而足。其中是非高下,固是無法斷言。
伊妮亞此一問,直是修行關鍵處。
“我,盲人直上;你,緩步而行。”伊妮亞問的簡單,唐遠答的也簡單。
“為何?”
“我欲看花花先謝,花只為卿綻芳華。”唐遠再次滿飲了一口咖啡,然後悠悠說道。
咖啡廳裡眾人聽到這話的男人心中直叫肉麻,而女子多半看向了自己的男伴,大是吃味。
伊妮亞自是不會將這話向等閒處想,心中一震若有所悟的同時,仍存不解,所以再次問道:
“為何?”
“卿看這樹,根重?乾重?枝重?葉重?”隔著透明的巨大玻璃窗,唐遠伸指示意著外面街邊的一株老樹說道。
伊妮亞伸手支頤,皺眉沉思。
根是樹之源,是以根重。若是無根,則無樹。
幹是樹之體,是以乾重。若是乾折,則樹夭。
葉是樹之呼吸,若是無葉,則樹不能作伸展,更不能為自身作蔭照。是以葉重。
枝是葉之體,若是無枝,則葉無有存身處。是以枝亦是重。
根、幹、枝、葉,竟是缺一而不可。然則,終是先須有根復有幹,次則有枝最後葉。
那麼,這天地永珍,究竟孰者是根?敦者是幹?孰者是枝?敦者是葉?
執於幹、枝、葉者,無論其何等壯,無論其何等繁,無論其何等華,終是無源,終是無根。若是寄心於此三者,終將收穫沒落。
這之中,卻原來竟是修行第一關鍵處。
……
看佳人沉思,亦是一享受。唐遠再次滿飲一口咖啡。那杯可憐的咖啡,被他僅僅三口,已是喝完。
唐遠直被當成了擺設,過了大一會兒,伊妮亞才從沉思中回過神來。而這時,唐遠的第三杯咖啡,又被他一個滿口,消滅了三分之一。
“唐,你的答案是?”
“你猜。”唐遠又一次按下拇指,伸出手,左右來回晃動著。
伊妮亞作嗔怒狀。
“在我老家那兒,還有一個好玩的東東,一併說與你聽。”唐遠對精靈主神的小女孩架式置若罔顧,開口說道:“它叫做‘易’,也就是一個日,加上一個月。”
日推月換,是歲月年華。天地之間,無窮光景,在此一字中,盡作濃縮。伊妮亞點頭表示理解。
“它很簡單,就六個字,‘明象位,知進退’。”
‘明象位’,就是明瞭自己所處的位置。‘知進退’,就是知道在這個位置上,會遭遇到一些什麼,好的有哪些,壞的有哪些,不好不壞的有哪些;而採取不一樣的行動,又會帶來不一樣的哪些;在這個位置上,最容易向什麼樣的方向流變;在這個位置,周圍有什麼樣的方向可以作選擇;若須向著這些選擇的方向前進,又需要採取什麼樣的行為。
日月在手,天地我有。
伊妮亞心中又是重重地一震,遲疑了半晌,再是凝重地點頭,表示理解。這六個字,已經化為一體系,在她的神識之中從無到有地擴充套件開來。過往的一切,皆如冰消融,在這個體系裡滲透。
行至高處,一字便是一法,一法便是一天地。
這六個字,以一種無可阻擋的王者姿態,入主了伊妮亞的神識系統,重建其知行體系。
具體的架構方式,以及天地萬物的分格推演,自是不須唐遠多說。作為主神級別的存在,這對伊妮亞來說,自是小菜一碟。
一枚鑰匙,已是足夠。
☆☆☆
大道之下,天地規則,並行而不悖。樹之喻,是層次上的輕重本末之喻。而易之說,則是平面上的事物演變定位。這一豎一橫,二者相加,便是天地大體系。
有前無後失於粗,有後無前失於巨集。這一前一後,兩者的相加,便同樣是一個Perfect。
伊妮亞,縱然是這個空間第二位面主神級別的存在,這原世界華夏的這個核心級傳承面前,也一樣要低首為拜。
佳人又一次陷入沉思,這一席談話所得,有她消受的了,待匆匆回過神來,唐遠的第三杯咖啡,亦已告罄。
“姐姐,結帳。”當兩人起身時,唐遠如是說道。
伊妮亞若好氣又好笑地瞪了他一眼,卻是乖乖地到櫃檯結帳。至於哪來的銀幣,這自是難不到主神大人。
唐遠的這四個字,算是為兩人的關係作定位。
而伊妮亞的行動,則是默認了這樣的定位。
至此,兩人並肩而行的一段歲月,於此拉開序幕。而一個恢巨集的時代,也終是正式吹響了號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