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這位老爺……這也太狠了吧?”黃昏時分,熙熙攘攘的街市上,一位賣梨的小攤主臉上的苦都可以形成水往地上滴了。
“爹,你可不可以多給這位老伯伯一些?這麼多的梨,才出一個銅幣,確實太少了。”一個清脆的童音響了起來。
“老人家你看,你的梨都放了好幾天了,賣相實在太差,而且,你看,有的都要壞了。這些,都是這些天來讓人家挑剩下的那些實在再賣不出去的那些吧?你要是再拿回去放一夜,明天就不能賣,只能扔了。你應該有經驗,這個我不說你也知道的。”一個四十左右的男子先彎下腰來拍了拍身邊女兒的小臉,然後微笑著對小攤主說道。
“這,可是,這位老爺,你給的也太低了吧?”框裡的梨,足足還有四五磅左右,而正常情況下,一磅的梨就是兩個銅幣的。
“不低了,要是放到明天,你出一個銅子,還沒人買呢。做小買賣的,也不容易,我會出一個銅板買下來,也是照顧你。”男子仍然是淡淡地說道。
“這……”
小攤主咬了咬牙,終是一狠心,把梨子給清框了。
在大街上結伴閒逛的亞當斯和格倫特,正好看到這一幕,不由也是一笑。“這位老伯今天回去,怕是要一整夜都心疼的睡不著覺了。”格倫特道。
“心疼是肯定的,就像那位大叔說的,做小買賣的,確實不容易。像這種水果,進一批貨,賣幾天後,總會剩下不少被人挑剩下的,賣不能賣,扔又都是錢,只能像這樣狠狠心用吐血價給處理了。”亞當斯說道,“同一批貨,普通的一磅能賣到兩三個銅幣,如果從那些普通的裡面抽出些比較大的,看起來色質比較好的,一磅可以賣到四到五個銅幣,而如果用一個比較精緻的小編織筐,把梨子放進去一個一個地賣的話,甚至能賣到十個銅幣一個,差不多是二十個銅幣一磅,整整漲了十倍。不過,這種賣法只能是大商家的行為,像剛才那位老伯那樣,是沒法進行這種買賣的,如果這樣賣,他將會虧死。在他的買賣生涯中,只會有賤賣的時候。就像剛才那樣,進價需要六七個銅幣的梨,最後不得不用一個銅幣處理掉。”
“你倒是比我有經驗,這些,我以前聽都沒聽說過的。”格倫特道,“不過,聽了你的話,我倒是想起了另外的一個問題。我覺得,我們人好像也是這樣,成為魔法師,就是成為那種能賣十個銅幣一個的梨子,普通的戰士什麼的,就是普通的兩個銅幣一磅的梨子,而至於平民佃民奴隸之類的,就是那種沒人要的只能賤價處理的梨子了。”
“不然為什麼貴族們都會說賤民呢。”亞當斯淡淡一笑,嘴角扯出一絲莫名的意味,“其實,要是沒有老師,我們連平民都不如。如果遇上一個好的領主,平民好歹還能過上大體上舒心如意的日子。而像我們這種人,只能活在廢物的稱號中。家族裡的下人,都會比我們高階。”
格倫特這次只是聽著,沒說話。
大街上的熙熙攘攘、熱熱鬧鬧,好像與他們無關。兩人的身邊,自動空出了不少的距離。儘管沒有身著華服,但是兩人那極為不凡的氣質,讓所有人都有意無意地對他們保持著距離。
“亞當斯,你說,這個世界,有一天會不會沒有什麼貴族和平民?大家都一樣的?”走了半晌,格倫特忽然問道。
“就算是一棵樹上的梨子,也總有長的大的和長的小的,總有長的好看的和長的不好看的,總有有長的好好的,也總有長到一半就被蟲子咬了的,還有連核都被蟲子咬壞的。你說,連同一棵樹上的梨子都是這樣,人又怎麼會長成一樣的?”亞當斯淡淡說道:“再說了,有的人怕吃苦,如果不勞動就可以得到一塊黑麵包而勞動半天就可以得到一塊白麵包的話,那他多半會選擇不勞動。反之,如果不勞動就可以得到一塊白麵包,而勞動可以得到兩塊白麵包——在就算一塊白麵包也夠吃的情況下,還是會有人選擇去勞動。”
“有人明知道他只要努力打拼,他就會過得好——至少比現狀更好,而且他對現狀並不太滿意,但是他就是不會去打拼。格倫特,這就是你說的,因安而生逸。事實上,就算不安,也會有人生逸,這是他們的自我選擇。這種人,怕是神也救不了他們。就算把他們提到一個更高的位置,但是在這個位置上,他仍然會陷入這種狀態中。”
“所以,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人,註定就是被人奴役的。他們生在這個世界的惟一作用,就是成為奴才。”
“而我們能做的,也不過就是讓我們自己不要成為這樣的人。至於說幫助?他們並不需要幫助。當我們擁有力量的時候,一方面,我們需要成全我們自己,另一方面,我們需要把力量分給那些需要我們幫助的人,那些企求得到改變並且願意為這種改變付出行動和代價的人。”
“我懂了,這就好像有人喜歡在山底睡覺,而有人喜歡在山頂吹風,是吧?”格倫特說道。不知想到了什麼,他的神情忽然變得很輕鬆。
“呵呵,本來就是這樣。從這個方面來說,這個世界很簡單,一路上,我們碰到的,也不過就是這兩種人。”亞當斯的神情一直是淡淡的,“不過,喜歡上山的人,未必知道山在哪兒,知道了,也未必就能走,他也許被繩子綁住了,也許身上沒有一點力量。還有,不喜歡上山的人,也許只是以為山上沒什麼好看的,還不如留在山下的人。”
“所以,從這個方面延伸出去,這個世界又會很複雜。不過,我總覺得,人活著,沒有什麼需要一定遵守的規則,就算有人倒過來用兩隻手走路,那也是他自己的選擇,照我看,其實那算不上什麼對和不對。老師說過一句話,種瓜得瓜,種豆得豆。要是喜歡瓜,就種瓜行了,反過來,要是喜歡豆,那就種豆吧。當然,也會出現種子被人換了,種了瓜卻得了豆的事,更有倒黴的種了下去卻什麼也沒得到的情況,還有,根本有人連種子都沒有的情況。”
“這麼說,我們就是那最幸運的一種了?”格倫特問。
“嗯。連我們這種蠢材都能成為魔導士,我不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有多少人能比我們更蠢。你說,除了幸運,還有什麼能解釋我們?”
“哈哈。”格倫特笑得雙肩直髮抖,當胸捶了亞當斯一拳。
“老師也說過,要是我們得到了一百份幸運,那我們至少要把其中的一份送給別人。我在愁,我的這一份,什麼時候才能送得完呢?”亞當斯望著學院的方向,面容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