贔屓覺醒於一場嬉鬧聲中,那是一間陳舊的瓦房,一片不大的操場,一個沒有籃筐的籃球架和一隻半死不活的老狗。這裡是一個小學,而自己就坐落在瓦房一根粗壯的木柱邊,緊緊挨著,不知已有多少年。
小孩子們非常喜歡他,不會像對待神一樣頂禮膜拜歌功頌德兀自念著誰也聽不懂的禳詞,他們只是喜歡他,單純的喜歡,像一個老朋友,像一個好朋友,像一個小朋友,不分彼此,就那麼天真的、興高采烈的、自由自在的、隨心所欲的站在自己的面前絮絮叨叨地說著每一天發生的人和事的點點滴滴或添油加醋的融合與昇華。無論是男孩子還是女孩子都是如此,天天如此,年年如此,風雨不變。
贔屓的心中自會感覺到一種說不出的溫暖和愜意,他雖不知應該如何與人相處,但至少這種形式的交往方式讓他覺得倍加親切和幸福。當然前提是贔屓得變成人的樣子和孩子們一起玩耍才能算是真正意義上的名符其實的交往,然而贔屓的神力不夠,意識只能覆蓋這片小學加之不遠的區域,他能聽、能看、能感受到這個區域內的所有,除此之外,便再無其他。
他覺得孩子們的生活應該更好一點,而不是讓這些花一樣的天使忍飢挨餓在常常、在間或、在飄忽不定的每一天。他覺得這一切難以想象,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樣一種讓人匪夷所思的現象出現在他的面前。
贔屓不明白這所小學的領導為什麼能站在臺上講起話來慷慨激昂聲如洪鐘,而此時卻漠然地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些孩子因為地處偏僻因為貧困原因而養成的所謂“習慣”無動於衷。
孩子們無知無慾無求,只能在聽領導的講話時茫然而懵懂的點點頭,除此之外別無他求。實際上孩子們除了點頭或搖頭之外也做不了其它的事情,因為一切的安排不是以他們的意志為轉移,他們的老師,還有學校的領導的領導統籌規劃著這一切,他們看不到也不能理解更不能提出爭辯或異議。
他們對知識的欠缺程度匱乏到令城裡的孩子也撟舌不下,目瞪口呆。他們單純到幾近空白,天真到近乎痴傻,讓人心疼到淚如雨下的同時又長吁短嘆,不能自已。
而贔屓也和普通大眾一樣,在看到了那讓人憤慨而心痛的一幕後,終於下定決心要不顧一切捨棄一切做出一件驚天動地泣血玄黃的事。而這件事,必將在亙古不變的歲月中凝固成永恆。
那是一個炎熱的夏季,天地同氣連枝一脈相承同處在一個無窮無盡的熔爐中承載著鍛造的苦與樂,大地冒出縷縷熱氣,在沒有絲毫微風的攪擾下平靜的升上天際。食堂和往常一樣,菜蔬缺席,質量低下的劣米理所當然地出現在每一個孩子們的碗裡。孩子們睜著懵懂的大眼睛,無奈中透著若有若無的沉思,似要將碗中的白飯變成一盤豐富的菜餚。
孩子們沒有這個本事,除了妙趣橫生天馬行空的奇思妙想之外,再沒有什麼辦法能
讓夢想成真。可是學校只有這個,一碗劣質的白米飯,沒有任何菜餚,孩子們吃不下,那些天使般的孩子們吃不下,鷹隼也不食,碩鼠也不搶,公雞更是昂揚著頭,不屑一顧。
孩子們總要想辦法吃下去,不然他們就會忍飢挨餓,頹然倒地,再也不能和贔屓玩了。他們看見前面不遠處有一根水管,在凋敝的偌大的院壩中,顯得愕然而突兀,像一條凍僵的蛇,在烈日的籠罩下無可奈何的吐著紅信,但卻不論如何也不能挪動分毫。
水龍頭關不緊,側漏的水一滴一滴無聲的滴下,消融在地上,倏忽間蒸發得無蹤無影。
“我們去倒點水!把水泡在飯中,我們就能吃下去!”一個孩子興高采烈地說道。
“對,我們去加點水,我們混合著水吃下去,那樣一定很不錯!”
“走,我們排好隊,一個一個拉著彼此的衣角過去加水。”
“哈,我們有秩序的去加水。”
孩子們點點頭,捧著碗,有條不紊地排好隊,蜿蜒到水管旁。為首的一個女孩站上水管的臺階,認真扭開開關,水花四濺,端著的飯碗幾乎被淹沒,眼看即將溢位,後面一個男孩眼疾手快地跳上臺階,關掉水管。
“謝謝你!”小女孩不好意思的小聲說道,臉頰滾紅似烙鐵。
“沒什麼。”小男孩搖搖頭,不以為意地擦擦淋漓的汗水,扯開稚嫩的嗓音朗聲說道:“我來給大家開水龍吧!你們慢慢來!”
約莫半個時辰,所有的孩子飯碗中都灌完了水,他們的臉上溢滿了笑容,即使他們吃得艱難無比,比喝藥還難受,他們也感覺到格外快樂。他們的碗中是渾濁的泥沙,將原本的白米飯也染成了一片渾黃,他們此時才發現原來用水泡飯也並不如想象中的那般味美,只是不想將憂傷掛在臉上。況且,老師告訴過他們,生命誕生於水中,由單細胞到草履蟲到生物,一切源自於水中。上善如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居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既然如此,水中的泥沙也是水神饋贈的至寶,沒有理由厭惡和拋卻。應該吃下去,哪怕再難吃也不能吐出來。
贔屓再也忍耐不住此時此刻如烈焰般升騰不息的血液和靈魂了,他似乎淚流滿面,但是誰也無法瞅見。因為他的身軀已被一層金色的光芒所包裹,然後將小小的學校籠罩在其中,所有的孩子炎熱盡退,瓷碗化作泥土,飄散於風中。
孩子們驚愕的睜著眼睛,滿臉的不可思議。
金光四散處,枯樹逢春,結出紅彤彤的果實,田裡長出金黃的麥穗,泥土芬芳,肥沃如初。
鳥雀紛飛如雨,在不斷流轉的光的陰影裡,孩子們的歡呼響徹田畦,水槽迸出潔淨的水花,湧向麥地。
希望在勃發,絕望和陰霾潰不成軍,贔屓的聲音在天地間來回逡巡:“孩子們啊,這是我能為你們做的最後一件事了,我施放全部神力,鑄造夢想的家園,
那裡沒有飢餓,沒有貧瘠,你們將在此無憂無慮地成長,歹念無法駐足,邪惡解散襲擊,天堂的倒影會庇佑你們,伴你們靈魂永生!永別了,我親愛的孩子們!”
贔屓的身影終於消弭在一片燦爛的金光裡,當孩子們明白一切的時候,他們駐足的地方早已變成一片嶄新的天地。
孩子們會有更多的時間去陪伴贔屓了,因為贔屓就在他們的身旁,從未離去。
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將會成為一個比廢物還不如的累贅纏綿在輪椅上而再也不會看到任何奇蹟和希望,哪怕絲毫陽光在她身畔的停留都不言而喻地成了一種鋪張和奢侈,不過她自己卻不能感受和覺察到分毫。
她像活在一種深沉的夢中,四周全是陰霾,縈繞在她的周圍,還有一些細小的浮沉眚了她的雙眼,她便失去了前進的航向,跌跌撞撞漫無目的地蹣跚了二十多年。
而周圍的人卻看不到她夢中的迷途,因為在真實的世界裡,她是那樣可憐又那樣可惜,長吁短嘆的同時直將矛頭指向一切罪魁禍首的源頭和若干年來無法澄清無法見天日的真相。
二十年多年前,她曾是天之驕子、全家的希望、冉冉上升的明珠、社會不朽的棟樑、長相姣好、身材亭亭玉立、心地善良、人見人愛、十全十美的摽梅少女。
然而現在,她只是一個神志不清、反應遲鈍、形貌走樣,與昔日相比早已無法角逐的殘疾。
終結這一切的是她的同窗,時間的悲劇定格在雷聲虺虺的夏季那驟然而落的傾盆大雨。
表神見證了這一切,在傷心欲絕呼天搶地的一敗塗地的關頭也沒有放棄對罪惡的通緝和審判。
表神不會放棄,在太陽未落幕之前,在太陽鳥的翅膀未折翼之前,他會至死不渝得堅守著最初的信念。
表神是她手腕上的一塊腕錶,是她父親的父親留給她的,在她考上最高學府引得滿朋高坐讚不絕口恨不得將人間所有的讚譽盡數吟詠在她的身上方才罷休的時候,她得到了這塊表。
沒有什麼特別的含義,只是一種時間的久遠的沉澱和一種約定俗成的傳遞。
她滿面春風的帶上了這塊表,託著行李,揮別家鄉和親人,踏上至高的頂點。
表神在那一刻還沒有覺醒,他還在孕育著的胚胎狀態,安靜如亙古的岩石,靜靜的等待著神光的照耀,靈魂的蛻變。
表神不明白自己清醒的意義的在哪裡?當他眼睜睜地瞧著她正瀕臨危險的血盆大口時卻無能為力灑淚如雨。他唯有破碎,然後進入永久性沉寂,從此以後再也不會睡醒。
然而他做不到,他痛恨那個劊子手,那個心如蛇蠍的女孩的同窗,可憐女孩,覺得一切都超乎想象絕難接受,對善良者的打擊簡直是毀滅到無以復加?太殘忍了,太不公平了,若好人無好報,蒼天無眼,人間與地獄又有何異?不,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