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陷入一片寂靜。
他怕是在暗自後悔吧……
這樣想著,她卻鬆了口氣,卻不想齊謙之釋然的一笑,“不管你姓什麼,我都會娶你。”
她在心裡苦笑,原來戲還是要繼續演下去的。
她眨了眨眼,眼角已閃現淚光,“你若是嫌棄我,現在後悔還來得及,不如放我嫁給他人,以免日後你我生出間隙,倒叫我仍舊落個所託非人。”
齊謙之手足無措,拿出手帕替她拭淚,“你是惱我方才聽聞你的姓氏未有反應?我怎會嫌棄你,只是擔心你家兄不會應下這門親事,一時悲喜交加,也不知如何是好。”
他的眼全是情真意切,半點不摻假,卻讓她心中苦痛更甚,有那麼一瞬間她只想逃開,將這騙局全盤托出,可還是,猶豫了……
“縱然家兄肯成全我們,怕是你父親也容不得我。”
齊謙之安慰道,“父親那裡,你全然不用擔心,即便是他不同意,我也要娶你過門兒,他若不想齊家無後,自然是肯接納你的。”
她抬頭看著他溫潤的容顏,“謙之,你怎麼——”
你怎麼……這麼傻啊。
次日,齊家抬著聘禮向梅家提親。
街頭巷尾對這婚事議論紛紛,誰不知道齊梅兩家向來都是死對頭,那是打死不相往來,怎麼就突然肯聯姻了?難不成梅家不想要那塊御用牌匾了,齊家的那位小姐可是不日就要進宮伺候皇上,這樣一來,梅家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這樣想來,眾人直嘆著,薑還是老的辣,齊老爺子使的手段到底是技高一籌,也不知給他那菩薩一樣的兒子出了什麼主意,把那梅家小姐的人和心都哄到了手。
婚禮定到下月初八,結親的兩家大戶倒是沉默的很,可越是這樣越惹人探究,誰也不知道這表面上的平靜是不是暗藏著風起雲湧。
“若不是齊謙之確是那老匹夫所生,我倒真要懷疑這齊公子是不是從哪裡抱來李代桃僵的。”他搖著摺扇,左手把一顆圓潤的紅葡萄放進茶杯,隨意的飲了一小口,心情甚好的讚道,“好茶,真是好茶。”
見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他轉身拍著她的手安慰,“放心,我怎麼會委屈自家妹妹?不過是權宜之計,你成婚那天事情就會有個了結。”
“若你只是為了奪他的家產,找別的女子也可以替代,以你的手段,什麼樣的女子你都能收的服服帖帖,何必非要將我嫁出去?”
他眯著眼睛想了想,“許是對你放心些吧,旁人我總是信不過的。”
“是麼,我倒寧願我是那些你信不過的女子。”她冷眼看著他,“這並不是我想要的,而我想要的你永遠也給不起。”
呵,說什麼兩小無猜,說什麼青梅竹馬,對於無情的人有什麼用?不過是讓他的傷害更加徹底罷了。
他不悅的看著她,“你想要什麼?如意郎君還是珠寶財富?女子的心願也不過是這兩樣,日後我替你達成便好。”
“有的時候,一個女子的心裡裝著什麼,不是男子可以承受得了的。”她起身離去不理會他變幻莫測的表情,“即使你不懂,也不該傷害,而你,永遠也不可能懂。”
紅燭高帳,玉衾軟枕,滿室的喜氣,卻只讓心灼痛難當。
她看著桌上的紅燭留著一滴滴蠟油,身子冷的厲害,心卻像是被這蠟油一滴滴的炙烤,這痛就是剛剛被灼傷的一瞬間,帶著燭火的溫度生生烙印下來,疼的撕心裂肺,在慢慢冷卻的蠟油裡煎熬,隨即又是一滴火熱的蠟油落下,焦灼在同一個地方,讓人剛剛疼過的地方
禁不住一陣**,反覆如此,不得解脫。
“娘子——等了許久吧。”
蓋頭被小心翼翼的揭起,像是對待一件珍藏著的寶貝,她抬頭看著面前面目微醉的男子,淚水滾落了下來。
不是他,從來都不曾是他。
齊謙之接過她的眼淚,朦朧的眼裡有些不解,“娘子為何要哭?”
她別過頭,“只是太高興了。”
他攬她在懷,“謙之日後會加倍對娘子好,哪怕是高興,我也斷不會讓娘子落淚。”
她掙脫他的懷抱,笑的勉強,“我們還沒有喝合巹酒。”說完便起身拿起盤子裡的金盃遞於他。
齊謙之滿臉幸福的接過金盃,正欲與她交杯,卻見她的素手覆上杯口,神色複雜看向他,“謙之,我若做錯了事,不要怪我可好?”
齊謙之帶著醉意點頭,“娘子說什麼便是什麼。”
酒飲畢,金盃落地,碰出幾聲脆響。
她看著面前穿著紅衣喜服的俊秀男子搖搖欲墜的身子,終於面色愧疚的伸手將他扶住,順勢讓他倒在**,蓋上薄被,打量他半響,伸手從腰間解下他送給她的家傳玉佩放入他懷中。終歸是,她擔不起這樣的情深。
她起身向外走,紅燭照著她單薄的身影,她看見銅鏡內自己一身鮮紅的嫁衣,想也沒想的便伸手解下,從屏風上取下披風將自己牢牢裹住,開門,月光灑下,森冷的將她的身姿拉入黑暗無邊的夜色。
天剛亮,齊家長子暴斃的訊息便傳遍了整個揚州城,還沒等齊家從驚怒中緩過神,皇宮的聖旨便快馬傳了過來,說是齊家小姐入宮驗身之時已非完璧,齊家小姐羞愧難當已當場自刎於宮中。聖上仁德,雖是欺君之罪,但只追究相關家眷,不會牽涉到外姓宗親。
一夕之間,齊家老爺及夫人姬妾等人被抓入獄,聽侯問斬。不過一個上午,齊家已是人去樓空,蕭條不堪。
梅府,滿院花開,春風醉人。
面容妖嬈的公子把玩著摺扇,有一搭沒一搭的敲擊著桌面,“西域醉沉香,無色無味,殺人於無形,倒也對得起我花的重金。”
“齊家小姐並非完璧,你早有安排,何必做到這種地步,逼她枉死?”
這一夜,她輾轉難眠,已覺心力交瘁,第二日又聽聞齊家小姐的事,顧不得梳洗便來找他,“我已幫你達成目的,即便是齊家小姐得寵聖恩,又有什麼用?齊謙之已死,齊家後繼無人,齊家產業遲早是你囊中之物,你怎麼能,怎麼能——”
他抬頭盯著她,“你姓梅,齊家的人與你半點關係都沒有!”
見她面色蒼白,他忽的一笑,手搭上她的肩,“忘了齊謙之,我們才是至親。”
……
船舫裡飄著姑娘唱的小曲兒,江風將船舷四周掛的帷幔吹得美輪美奐。
“近日看你精神不大好,所以帶你出來散散心,你看桌上都是你喜歡吃的。”他嘴角勾著笑,像是盛開的罌粟。
她機械的伸出筷子,卻是食不知味。
“沒胃口?”他挑眉,“不如喝些酒潤潤嗓子。”
伸手拍了一下,“上酒。”便見一個小廝低著頭端著酒壺走上來。
小廝殷勤的將酒杯放在桌上,將酒倒滿,又恭敬的退下。
唱曲兒的姑娘已換得一首曲子,唱的是孔雀東南飛的橋段。錚錚的琵琶音配上姑娘低沉的嗓音到有幾分悽婉的味道。
他悠閒的將杯中酒飲盡,順便又喝了一口茶,“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蒲葦紉如絲,磐石無轉移。呵呵,常言說的好,嫁
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看來這世間是沒有一個能免俗的,你說是也不是?”
她端酒入喉,辛辣的味道沒有一絲暖意依舊寒到骨子裡,“若是相愛,自是不能免俗,倘若不愛,又哪裡來的那些糾葛。”
“哦?那你揹著我放走了齊謙之,對他是愛還是不愛?”酒杯被他砸落地面,清脆的碎成片,他眼裡閃著危險的光,“齊公子,還不現身麼?”
只見從暗處走來一個人影,定睛一看正是那上酒的小廝,他撕下面具,死死的瞪著他,滿臉恨意,“你害得我家破人亡,這筆債我要討回來!”
他好看鳳眼上挑,“你以為你還走得了麼?”
“我既然來了,就沒想過能離開!你下毒害我,我便全數奉還給你,你的那杯酒裡,有我事先下的毒,今日你必死無疑!”
話音剛落,倒下的人卻是她。
“娘子!”一聲驚呼自齊謙之嘴裡傳來,他奔到她面前摟住她漸漸冰涼的身子,所有恨意都化作了悲傷,“我雖恨你,可我,從來沒想過害你,你這是……”
她的眼睛已經開始渙散,卻還是對齊謙之笑著,“是我欠了你,該是我來償還的。”
他怒意橫生,揮袖掃翻一桌食菜,指著她道,“你果然還是向著他的,那酒水我早讓人換過,怎還會有毒?想必我今日出行為的就是將他引上船來,你也告訴了他吧,明知有毒,你還面不改色的喝下去,為的可是讓我也中毒?可惜那酒被我吐到了茶盞裡,沒有遂你的願。”
“呵,你們女人,當真是不可信!”
毒入肺腑,一點點吞噬著她的意識,原來今日,不光是為了將齊謙之引出來,還為的是試探她。她氣若游絲道,“那酒中沒有毒,有毒的是杯子,正是我喝的那支杯。”
齊謙之抖著聲音問,“你早就將杯子換了過來?”
她毫無力氣的點點頭,“我知你斷不會害我,只是他是我重要的人,對也好,錯也罷,就此了卻了吧,反正再也沒有重來的機會了……”
齊謙之的淚滴落到她臉上,她喃喃道,“這淚若是他流的該多好?多好……”
這一世,情到深處人孤獨。
一碗孟婆湯,了卻身前身後事。
奈何橋上,孤魂遊蕩,辟芷看著接過孟婆湯的瑤華,出聲阻止,“三生三世你還堪不破情關?不過是兩萬年的修為罷了,你雖被打回原形,只要在九重天修煉,還是有機緣幻化的,何苦再去為人?”
瑤華搖頭,“成仙成人與我而言沒有什麼區別,只是仙人的日子太長,望不到頭,倒不如凡人來去的乾淨。該忘的自會忘記,不該忘的也不必記得。”
仰頭喝盡,記憶已經開始渙散,遠處似乎有一團白光正迅速向她靠近,瑤華仔細辨認,是誰?似乎想不起來了啊。
“師兄,你來晚了。”
奈何橋上那一襲白衣的妙人肆意風流,清雋俊美,他廣袖輕揚,無風自動,向著那面露呆傻的女子走去,步如蓮花,行似清風。他凝視著瑤華,燦若星河的黑眸深深的鎖著她的面容,忽而溫柔的一笑,抬手撫上她的臉頰,“無妨,你就是上了奈何橋,我也認得出你。”
看著瑤華面無表情的臉,男子突然把她拉向懷中,在她的脣上深深一吻,只是此時他懷中的只是一抹孤魂,怎麼感受得到他脣中的熱烈,哀傷,以及痛到無奈的悲涼。
末了,他釋然一笑,如月光灑落山河,手指點著瑤華的鼻尖帶著溫情,“來世,等著我來尋你。”
六界之大,有你的地方,才是我恆久的痴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