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內的池塘全都瞬間開滿黑蓮,然而只是盛極一時的剎那,黑蓮便盡數凋零,前一刻還是花還開的飽滿,眨眼間像是被吸走精氣,迅速枯萎幹蔫,池塘裡只餘一片荒蕪,乍一看去竟比初冬萬物蕭條寂靜更顯破敗。
眾人皆知今日天子會去祭壇供奉佛骨向天禱告祈福,此等景象若不是妖魔作亂便是……凶兆?
連那自認為風水好得能驅邪避難的皇族貴胄的府邸都難以倖免的生長出黑蓮,一時之間人心惶惶,不少平民百姓都爭前恐後的往城內的幾處池塘跑去看個究竟。戰火四起,邊關吃緊,天下動亂,再加上這樣匪夷所思的情景,怕是沒有哪一個人能往好的方面想吧。
“天要亡我!”
“氣數已盡,氣數已盡吶!”
“早死早超生……”
一時之間竟有不少人開始瘋言瘋語,鬧的大街小巷裡都謠傳著‘國運已衰,帝星將隕’的流言。
這般雜亂的狀況,瑤華顧不得其他只拼了命的四處找著黑蓮,手裡的紙傘早就不知在什麼被人撞掉。她要找到黑蓮,必須找到他!
“午時三刻花開滿池,不得有誤!”
看到滿池凋零的黑蓮時,瑤華腦子裡一嗡,只有仙官的這一句話在腦子裡盤旋。午時三刻!如今午時未到,便已花開花謝!
她施法蒐羅著黑蓮的氣息,每到一處他的氣息還殘留著卻看不到人影,分明是剛離開不久,他就同她在城內兜兜裝轉,玩著迷藏。
雨己漸停,空中卻出現一道亮麗的雷光,凌厲的劃開天際,陣陣雷鳴滾滾而下。
人群又開始慌亂,這異常的天象是不是意味著他們的天子,他們國家已經無可逆轉的走向滅亡。
瑤華抬頭看著天空,已見兩名天兵站在雲層裡指著她道,“大膽花仙!竟私自篡改布花時令!我等奉天后之命捉拿你迴天宮審問,還不知罪!”
瑤華想要逃,張了張嘴,不是我,我沒有布花,是……
話到嘴邊,幾乎就要喊出來,瑤華卻生生把聲音哽在喉嚨處,眼前浮現黑蓮踩著一路水光柔柔的向他行來的畫面,那般華麗那般繾綣,是她此生看過的最美風景,她又怎麼能再失去?這是犯了天條的罪過,她不能害他!看著天兵向她逼近,她頭一次如此鎮定,傻傻的站在原地,這一去,誰也救不了她,輕則打入輪迴,重則……
一道雷電直直的劈向瑤華,捆仙繩把她勒得死死的,她覺得疼,淚瞬間溼了臉頰,卻不是因為這疼,她在人群裡繼續找著黑蓮,卻怎麼也看不到他的人影,他知不
知道她要被抓去天宮問罪?他知不知道她這一去便再難相見了?他知不知道此時此刻她想的還是他,只是遺憾他們相守的如此短暫……
凡人看不到這一幕,只知道天上打過一道炸雷,竟把地面擊出一個淺坑,坑的邊緣泛著焦黑,有的人被這雷電駭住,抱著頭往屋內逃竄,有的人早已被嚇傻,往後退了幾步,腿一軟跪到地上,渾身直哆嗦,這一天發生的事加在一起足夠讓這些凡人畏懼了吧。
沒有人發現,被雷電燒焦的平地上靜靜的躺著一個變了形的糖人,地上的雨水很快將他融化的面目全非,水波晃了晃,映照著一個俊美的身影,他低頭看著糖人越變越小,手指動了動,最終沒有任何動作。很快水面上除了漂浮著一根小竹籤外,什麼也不曾留下。
真醜!她送的東西,永遠也配不上他!
明明是這般想著的,但他卻未察覺,自己一向彎起的嘴角也隨著糖人的融化平復下來,直至抿成一條線,再也泛不起一絲惑人的弧度。
這是瑤華第一次能看見天后的威儀,她化形那日抬眼便是各仙家為了顯示身份在頭上施法凝結的光暈,以至於她所能看清楚的便只有那位白衣墨髮,遠在天邊又近在咫尺的人。
座上的人儀態端莊,身邊還站著織女上仙,細看下這二人竟有幾分相似。瑤華立即便想到,這二人是姑侄,果真都是貴氣十足啊。連氣韻也極為相似,看著自己的眼神似乎是……厭惡。
天后已經開口,“瑤華仙子,你可知罪?你不僅誤了花時,還令滿池盛開黑蓮已示凶兆,到底是何居心!”
瑤華沒有辯解只是跪在地上磕頭認罪,“此番作為是瑤華之過,瑤華知罪!”
冷笑自天后發出,“你知罪便好!來人呀——”
“慢著!”
一聲冷喝自殿外響起,瑤華轉頭望去,見她有些面熟,直到她走到她面前才想起,這不就是同自己有過一面之緣的月老上神?
辟芷不卑不亢的行禮,“見過天后!”
天后雙手交疊端坐在鳳椅上,眼睛卻犀利的看著辟芷,“不知月老所謂何事?本宮可是長年累月的不見月老踏進過我這神殿。”
辟芷回視這天后,也不拐彎抹角,“小神聽聞下凡布花的瑤華仙子誤了花時,卻不知天后如何處置?”
天后面無表情,“還能如何處置,天條律法裡寫明的條例,便依法處置。”
“那麼……此事是否交由司法上神處理?眼下他還未從鬼界歸來,處罰之事理應等到上神歸來再另行判斷。”
“你怕本宮私自濫用刑法?”
辟芷垂首,“小神不敢。”
“只是覺得,此等小仙不至於要勞煩天后親自發落。”
“本宮也以為,這小仙何須月老求情,不過是個司花的而已。”
辟芷的聲音蒙上寒意,“小神為何求情,同天後為何急著治罪,是一樣的因由。”
天后微怒,“月老,你好大的膽子!”
辟芷不慌不忙,“小神逾越了,還望天后恕罪。”那樣子哪裡有半分悔過,明擺著在說:我就這樣了,你看著辦吧。
兩人對視片刻,天后眼裡的火苗漸燒漸旺,辟芷身上的寒意越來越盛,原本僵持的局面被織女的一句話打破,“姑姑,依我看,瑤華既在司法上神座下,交由他處置也合情合理,只是眼下上神不在,這罪卻不能不治,否則天威何在?不如先將她關押在南荒之地,靜等上神歸來。”
天后聽著織女前半句本有些不悅,連她自家的侄女也要頂撞她?聽見後半句時,面上雖不露聲色,心裡卻是讚賞織女,她看中的人怎能沒些心思。
瑤華一直跪在地上聽聞只是將她關押在南荒之地,心裡便舒了口氣,無論如何她是保住性命的。卻聽得辟芷說,“南荒之地是凡間與魔界的交界處,到處都是魔霧瘴氣,像她這等修為的小仙稍有不慎便會受魔氣侵蝕,長公主是逼她成魔麼?”
織女溫婉的笑著,“成魔成仙,都是天意!如今只是把她關押在那裡面壁思過,比起天雷刑罰實在是不值一提。”
辟芷冷哼一聲,“我聽說三太子殿下為了逃婚不知所蹤,外人傳言殿下指名娶妻只娶天宮裡侍奉司法上神的瑤華仙子,不知可有此事?”這一問顯然是意有所指。
織女倒是有問必答,“讓上神見笑了,君朔平日裡被驕縱慣了,也不是兩三次同父王較勁,他說的氣話哪能當真。”隨即又她又十分義正言辭道,“我只是就事論事,斷然不會因為這個為難瑤華,怪只怪我那弟弟不爭氣!。”
這話說的滴水不漏,倒叫辟芷挑不出毛病。
天后不再給辟芷反駁的機會,“月老,你還有何話可說?犯了罪就該受罰,誰也不能例外。就發配南荒之地吧。”
瑤華行禮謝恩,“小仙謝天后娘娘。”隨即又朝辟芷行禮,“今日上神出手相助,瑤華銘記在心,但願日後能有機會與上神相見。”
南天門外,雲纏霧繞,仙氣吹起瑤華的髮絲,她回頭看了看來時走過的玉階,太高太遠,望不到頭,也望不到……她心中的那個人。
(本章完)